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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药膏黏腻冰凉的气息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弥漫,混杂着碘伏淡淡的消毒水味,却再也压不住那缕萦绕不散的清冷幽香。我站在镜子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膏管身,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后背那片被揉按过的皮肤火烧火燎,疼痛被一种灼热的麻木取代,更深处,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一圈圈涟漪无声地扩散。

      卧室门紧闭着,落锁声隔绝了空间,也隔绝了所有可能的后续。那句生硬的“一天两次”还在耳边,像一道划下的新界线,比之前任何一条都更微妙,更让人心绪难平。

      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如同沉重的铅块,拽着我倒回沙发。蜷缩在冰冷的坐垫里,后背的灼热感与深秋夜晚的寒意形成奇异的对抗。脑子里乱糟糟的,图书馆里陈子豪那张扭曲的脸,苏晚晴在教务处冰冷清晰的证词,还有刚才卫生间门口,她微红耳根下那不容置疑的揉按力道……画面碎片般冲撞,最后定格在她塞回药膏时,那飞快垂下的、掩在长发阴影下的侧脸。

      意识在药力的作用下和身体的极度疲惫中沉沉浮浮,最终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

      刺耳的闹铃声像一把钝刀,生生将我从昏沉的泥沼里剜了出来。天刚蒙蒙亮,窗外是深秋特有的、带着湿冷的灰白。身体如同散了架又被粗暴地拼凑回去,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后背肩胛骨的位置更是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我倒抽一口凉气,瞬间清醒了大半。

      “嘶……”我挣扎着坐起身,动作牵扯到伤处,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喉咙干得像砂纸摩擦,忍不住又咳了起来,胸腔震得生疼。

      客厅里依旧空荡荡,寂静无声。苏晚晴的卧室门紧闭着,没有任何动静。昨夜那场带着药味的短暂接触,像一场恍惚的梦。只有茶几上那杯早已冷透的白水,和被我随手放在旁边的药袋,冰冷地提醒着它的真实。

      打工不能停。债务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图书馆事件带来的“记过”和“劳动补偿”更是雪上加霜。我强撑着爬起来,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后背的疼痛如同跗骨之蛆。简单地洗漱,对着镜子看到嘴角的破口结了深色的痂,颧骨的青紫更加明显。我胡乱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尽量避开肩膀的位置,拿上药袋,像奔赴刑场一样出了门。

      深秋清晨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灌进领口,激得我又是一阵咳嗽。便利店的夜班刚结束不久,身体还没从通宵的疲惫中缓过来,此刻又叠加了伤痛,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早高峰的地铁像个巨大的沙丁鱼罐头,拥挤、浑浊的空气几乎让人窒息。每一次地铁的晃动和刹车,都精准地撞击着我后背的伤处,痛得我眼前发黑,只能死死抓住冰冷的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

      好不容易熬到学校附近,走出地铁站,阳光刺眼,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身体深处泛起的寒意和额角的虚汗告诉我,情况不太妙。昨夜淋雨加上心力交瘁,感冒本就没好利索,图书馆的冲突和伤痛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病菌似乎找到了突破口,开始疯狂反扑。

      喉咙的刺痛变成了吞咽刀片般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流,头重脚轻,视线都有些模糊。后背的伤更是变本加厉地疼着,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反复穿刺。我扶着路边的灯柱,大口喘着粗气,试图平复翻江倒海的眩晕感。

      不行,这样不行。上午还有专业课,下午还有一份家教……我咬着牙,从药袋里翻出苏晚晴买的消炎药,就着路边自动贩卖机买的冰矿泉水,胡乱吞了两粒。冰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随即是更强烈的刺激,激得我弯下腰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药效没那么快起作用。我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一步步挪向教学楼。每一步都牵扯着后背的伤痛,每一次咳嗽都震得胸腔欲裂。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流进脖领,冰冷黏腻。视线里的景物开始微微晃动、扭曲。

      终于挪到教学楼门口,踏上台阶的瞬间,脚下猛地一软!

      天旋地转!

      身体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手里的书本和药袋脱手飞出,哗啦啦散落一地!

      “小心!”

      一声惊呼从旁边传来,伴随着一股力量及时地抓住了我的手臂,阻止了我脸朝下栽倒在地上的惨剧。我狼狈地半跪在台阶上,膝盖磕得生疼,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

      “同学?你没事吧?”一个略带焦急的男声在头顶响起,是刚才拉住我的人。

      我勉强抬起头,视线模糊地聚焦。是班上的学委,一个平时没什么交情但人还不错的男生。他正一脸担忧地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散落一地的书和那个醒目的药袋。

      “没……没事……谢谢……”我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后背的剧痛和身体的脱力让我根本无法支撑自己。

      “你这脸色也太差了!”学委皱紧眉头,伸手探了一下我的额头,立刻缩回手,“天!这么烫!你在发烧啊!”他看到了我嘴角的青紫和额角的肿包,眼神更加惊愕,“你这……怎么回事?跟人打架了?”

      “没……咳咳……就是……感冒……”我试图解释,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感冒成这样还硬撑什么!”学委不由分说地扶住我的胳膊,语气坚决,“走,我送你去校医院!课别上了!”

      “不行……”我下意识地想拒绝,家教,打工……债务像沉重的枷锁,“我下午还有……”

      “还有什么有!命重要还是钱重要?”学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看看你自己!站都站不稳了!再硬撑下去出事了怎么办?听我的!”他不由分说,半搀半架地把我从地上拖起来,弯腰捡起散落的书本和药袋塞回我怀里。

      身体的虚弱和疼痛让我失去了反抗的力气,或者说,内心深处那根绷到极限的弦,在这一刻终于被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和旁人的强硬关怀,彻底扯断了。我像一摊烂泥,任由学委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朝着校医院的方向挪去。每一步都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和后背钻心的疼痛,冷汗浸透了里衣,冷风一吹,冻得我牙齿都在打颤。

      学委一边扶着我,一边忍不住念叨:“你说你……平时看你打工就够拼了,这都伤成这样病成这样了还硬撑……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兄弟!哎,你这药……”他瞥了一眼我怀里的药袋,“跌打损伤?消炎药?谁给你买的?还挺全乎……”他话没说完,目光无意间扫过药袋里面露出的一个东西——那盒崭新的、贴着药店标签的医用棉签。

      学委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有些古怪,在我苍白憔悴、狼狈不堪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那盒明显不是我自己会准备的棉签,最终,只是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校医院里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味。值班医生是个面容和蔼的中年阿姨,看到我这副惨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量体温——38度9。检查后背的伤——青紫肿胀,局部皮肤破损,有明显炎症反应。喉咙红肿充血。诊断结果毫不意外:重感冒引发高烧,外伤(背部挫伤)伴局部感染,需要输液消炎退烧,外伤继续用药,静养。

      “小伙子,你这伤得不轻啊,怎么搞的?”医生一边开处方一边问。

      “……不小心摔的。”我低着头,声音嘶哑。

      医生看了我一眼,显然不太相信,但也没追问,只是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身体要紧。这瓶水先挂着,退烧消炎。后背的伤每天按时涂药,动作轻点,别再二次受伤。这两天好好休息,别逞强了。”她指了指旁边空着的输液椅。

      学委帮我拿着药,扶我在冰凉的输液椅上坐下。护士很快过来,熟练地扎针,冰凉的药液顺着塑料管流进血管,带来一丝异样的凉意。身体的疼痛和高热在药力的作用下似乎稍稍缓解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虚脱感,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想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谢谢你了,学委。”我靠在椅背上,声音虚弱地道谢。

      “跟我客气啥。”学委摆摆手,把药袋放在我旁边的椅子上,“你先在这儿躺着,我帮你跟导员请个假,顺便去食堂给你弄点吃的?想吃什么?白粥?”

      “白粥”两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我一下。我摇摇头:“不用麻烦了,我不饿……咳咳……”

      “行吧,那你先歇着,有事叫护士。我下课再来看你。”学委看我确实没精神,也不再坚持,转身离开了。

      输液室里很安静,只有药液滴落的轻微声响。我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睛。身体的痛苦暂时被药液压制,但心里的那团乱麻却越缠越紧。债务、处分、失去的打工机会、还有……苏晚晴。她给我买的药,她昨夜生硬却不容拒绝的揉按,还有此刻口袋里那盒崭新的棉签……像无声的拷问。

      疲惫如同汹涌的潮水,最终淹没了所有思绪。在冰冷的药液和消毒水的气味中,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意识是被一阵极其轻微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唤醒的。

      那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停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输液室里很安静,这细微的动静显得格外清晰。

      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还有些模糊,适应着输液室明亮的顶灯。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输液架上那袋快要见底的药液。然后,我的目光缓缓移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苏晚晴就站在那里。

      她站在离我输液椅几步远的地方,像一株清冷的修竹。依旧穿着简单的白色高领毛衣,外面罩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呢大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但眼神却不像往常那般直接掠过,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落在我身上——落在我苍白的脸上,嘴角的青紫,额角的肿包,还有盖在毯子下、隐约透出药味的肩膀位置。

      她的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和上次那个蓝色的不同,这次是一个更小巧的、浅杏色的保温桶。

      看到我睁开眼,她的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像是被撞破了什么,有一瞬间的慌乱,但随即被更深的冰冷覆盖。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拎着那个保温桶,仿佛在确认我是否还活着,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内心交战。

      时间在沉默的对视中流逝。药液一滴一滴落下,声音清晰得如同秒针。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迈开脚步,走了过来。脚步很轻,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她没有把保温桶放在我旁边的空椅子上,也没有递给我。而是径直走到我输液椅旁边的小推车前——那是护士放药品器械用的。她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拿起推车上一个干净的、医院常用的白色搪瓷托盘。

      然后,她将那个浅杏色的保温桶,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那个白色的托盘上。

      做完这一切,她收回手,重新站直身体。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这一次,不再有审视,只有一种近乎公式化的、冰冷的平静。

      “白粥。”她开口,声音清冽,像冰泉撞击卵石,不带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放盐。”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冰冷。

      说完,她没有等我任何反应,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拎起她那个看起来空空如也的挎包,转身,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朝着输液室的门口走去。

      哒、哒、哒……

      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在安静的输液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决绝和……仓促?那挺直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清冷幽香,和那个静静立在白色托盘上的、浅杏色保温桶。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被特意放在医院托盘上、仿佛在进行某种无菌隔离的保温桶,又看了看输液室门口空荡荡的方向,一时有些恍惚。后背的伤痛和喉咙的灼痛依旧清晰,但似乎都被眼前这一幕带来的荒谬感和巨大的反差冲淡了。

      她来了。
      她看到了我狼狈输液的样子。
      她带来了一桶白粥。
      她把粥放在了医院的托盘上。
      她说“没放盐”。
      然后,她走了。

      没有一句问候,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没有一丝停留。仿佛她来这一趟,只是为了完成一个既定的程序:确认病患存活,投放指定物资(白粥),然后撤离现场。界限划得比手术刀还要精准,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情味。

      可偏偏是这冰冷到极致的举动,却像一把钝锤,狠狠砸在我因为病痛和困境而变得脆弱的心脏上。保温桶是浅杏色的,比上次那个蓝色的看起来更柔和,更……女性化一些。托盘是医院的白色搪瓷,冰冷、无菌,象征着绝对的隔离。这强烈的视觉对比,无声地诉说着她那颗包裹在坚冰之下、矛盾到了极点的内心。

      我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拿过那个保温桶。桶身温热,传递着里面食物的热度。我拧开盖子,一股熟悉的、带着米粒清香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依旧是熬得软烂粘稠的白粥,朴素得没有一丝油星。旁边,依旧插着一把干净的勺子。

      这一次,我没有苦笑。我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碗粥,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温热的米粥,送入口中。

      米粥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久违的、温润的抚慰。虽然依旧寡淡无味,但那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里,驱散着身体深处的寒意和空虚。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一份无声的、别扭的、带着消毒水味的……关切。

      我慢慢地吃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输液室的门口。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明亮的灯光和冰冷的瓷砖。

      她走得那样决绝,背影消失在光晕里,像从未出现过。

      但那个放在白色托盘上的浅杏色保温桶,和胃里逐渐升腾起的暖意,都在无比清晰地宣告着她的到来。冰山没有靠近,她只是远远地,投下了一枚带着她冰冷印记的……暖水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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