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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教务处办公室的空气弥漫着消毒水和陈年文件混合的沉闷气味。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照在教导主任那张严肃刻板、法令纹深重的脸上。陈子豪捂着鼻子,昂贵的定制西裤上还沾着干涸的咖啡渍和几点刺目的血痕,他坐在椅子上,姿态依旧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倨傲,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不时剐向我。

      “王主任,事情已经很清楚了!”陈子豪的声音拔高,带着受伤者的委屈和不容置疑的强势,“就是这个林远!不分青红皂白,在神圣的图书馆里就对我大打出手!您看看我这脸,我这衣服!还有图书馆的损失!这不仅仅是寻衅滋事,更是蓄意破坏公物!性质极其恶劣!我要求学校严肃处理,必须开除!否则,我父亲那边……”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充满威胁的空白。

      教导主任王主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林远,你有什么要说的?”他语气里的倾向性很明显,陈子豪的家世背景,显然比一个穿着旧外套、脸上还带着青紫的穷学生更有分量。

      我挺直了被书籍砸得生疼的脊背,无视陈子豪那杀人般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清晰平稳:“主任,是陈子豪同学在图书馆多次骚扰、言语侮辱苏晚晴同学,我劝阻无效,他先动手推搡,才导致冲突升级,撞倒了书架。苏晚晴同学可以作证。” 我的目光投向站在办公室角落的苏晚晴。

      她一直沉默着,脸色比在图书馆时更加苍白,像一尊易碎的玉雕。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听到我的辩解,她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嘴唇抿得几乎失去血色。

      王主任转向她,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压力:“苏晚晴同学,你说说,当时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林远同学说的是事实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绷紧到极致。陈子豪的目光也死死锁定了她,带着警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苏晚晴缓缓抬起头。她的目光没有看陈子豪,也没有看我,而是直接迎上了王主任审视的眼睛。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挣扎、屈辱、愤怒,还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是的,主任。”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凌碎裂般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打破了陈子豪营造的强势氛围,“陈子豪同学长期纠缠我,干扰我的正常学习和生活。今天在图书馆,他再次出言不逊,言语轻佻侮辱。林远同学看不过去,出言制止。是陈子豪同学恼羞成怒,先动手推搡林远同学,才导致林远同学撞上书架,引发混乱和书籍损毁。” 她一字一句,条理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将陈子豪的谎言钉死在耻辱柱上。

      “苏晚晴!你血口喷人!”陈子豪猛地站起来,脸色因为愤怒和难以置信而涨得通红,鼻梁上的伤口显得更加狰狞,“明明是他……”

      “够了!”王主任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铁青,“陈子豪!坐下!这里是教务处,不是菜市场!”他严厉的目光扫过陈子豪,又看向我,最后落在苏晚晴身上,眼神复杂。“苏晚晴同学,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图书馆的监控应该能还原部分过程。”苏晚晴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场的同学,也可以作证陈子豪之前的骚扰行为并非一次两次。”她微微侧头,目光终于冷冷地扫过陈子豪,“如果陈同学认为我污蔑,我们可以报警,让警方介入调查他长期骚扰跟踪我的事实。”

      “报警”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陈子豪头上。他那嚣张的气焰瞬间被浇灭了大半,脸色由红转白,眼神里闪过一丝真正的慌乱。他父亲或许能摆平学校,但一旦涉及警方,尤其是骚扰这种敏感事件,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王主任显然也没想到苏晚晴会如此强硬地提出报警,他眉头皱得更紧,沉吟片刻,最终沉声道:“好了!事情基本清楚了!陈子豪,你骚扰同学在先,引发冲突,负有主要责任!图书馆的损失由你负责赔偿!记过一次,回去写深刻检查!”他又转向我,语气严厉但缓和了些:“林远,你遇事冲动,处理方式极端,动手打人,撞倒书架造成公物损失,同样记过一次!参与打扫图书馆一周作为劳动补偿!还有,”他目光扫过我和陈子豪,“你们俩,互相道歉!”

      “我给他道歉?!”陈子豪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指着自己还在渗血的鼻子,“他把我打成这样……”

      “道歉!”王主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陈子豪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我,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僵持了足足十几秒,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扭曲:“……对不起!”

      我看着他扭曲的脸,后背和肩膀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心中只有冰冷的厌恶。我转向王主任,微微欠身:“主任,我为我冲动的行为道歉,给学校添麻烦了。” 至于陈子豪?他不配得到我的道歉。

      “好了!都出去!”王主任疲惫地挥挥手,显然不想再纠缠。

      走出压抑的教务处,外面走廊的光线有些刺眼。陈子豪捂着鼻子,恶狠狠地剐了我和苏晚晴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我们生吞活剥,最终什么也没说,带着一身戾气快步离开。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苏晚晴。沉默像粘稠的液体,瞬间包裹了我们。她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干净的鞋尖。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她半边脸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她的侧脸线条依旧清冷紧绷,但那份紧绷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在办公室据理力争时的孤勇。

      我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谢谢?还是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那么冲动?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发紧。后背肩胛骨被词典砸中的地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我忍不住吸了口凉气,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惊动了她。

      苏晚晴猛地抬起头,目光瞬间捕捉到我因疼痛而微蹙的眉头和有些发白的脸色。她的视线飞快地扫过我肩膀的位置,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懊恼,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只是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然而,最终,她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然后,她猛地转过身,没有再停留一秒,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像一尾受惊的鱼,迅速而决绝地消失在了走廊拐角的阴影里。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后背的疼痛清晰而顽固,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清冷的幽香。

      ---

      回到那个狭小的合租屋,时间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给冰冷的客厅镀上了一层暖橘色,却驱不散我身上的寒意和疲惫。教务处的对峙耗尽了心力,图书馆的打斗则留下了实打实的伤痛。后背肩胛骨的位置像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钝痛。嘴角被陈子豪拳头擦破的地方也火辣辣的。

      我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动作牵扯到伤处,痛得龇牙咧嘴。客厅里空无一人,苏晚晴还没回来。也好,省去了此刻面对面的尴尬。那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复杂的眼神,像谜一样悬在心头。

      我脱下那件在图书馆被扯得有些变形的旧外套,隔着T恤,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肩胛骨的位置。指尖传来的肿胀感和刺痛让我倒吸一口凉气。看来伤得不轻。

      疲惫和疼痛双重夹击下,我连起身烧水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蜷缩在沙发里,听着窗外城市黄昏的喧嚣渐渐远去,意识在疼痛的间隙浮浮沉沉。不知过了多久,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将我惊醒。

      咔哒。

      门开了。苏晚晴走了进来。

      她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印着药店LOGO的白色塑料袋。看到我蜷在沙发上,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过我脱下的外套和略显狼狈的姿态。她没有说话,径直走向厨房,将塑料袋放在料理台上。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接着,我听到她打开水龙头冲洗杯子的声音。水流声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走了出来。她没有走向我,而是将那杯水放在了离沙发不远、靠近我这边的小茶几上——不再是之前放在地上的位置。然后,她转身走向厨房,拿起了那个白色的药袋。

      她走到沙发边,依旧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夕阳的金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影轮廓,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个,”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将药袋递向我,但没有直接塞到我手里,而是悬在半空,“……跌打损伤的,还有消炎药。”她的目光避开了我的脸,落在沙发扶手上,“说明书在里面。”

      我有些怔忡地看着她递过来的药袋,又看看她低垂的、掩在长发阴影下的侧脸。图书馆里她冰冷的证词,教务处走廊尽头那复杂的眼神,还有此刻这袋带着药店气息的药……巨大的反差让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见我没有立刻接,手臂似乎僵了一下,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窘迫,似乎下一秒就要收回手。

      “谢谢。”我赶紧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有些分量的药袋。指尖不可避免地短暂触碰到了她微凉的手指,两人都像被静电打到般迅速分开。药袋里沉甸甸的,除了药盒药膏,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苏晚晴立刻收回了手,仿佛完成了什么艰巨的任务,转身就想离开。

      “等等,”我下意识地叫住她,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沙哑,“那个……图书馆的事,还有教务处……谢谢你。” 这句道谢是真心实意的。没有她最后关头那番清晰有力的证词,陈子豪的颠倒黑白很可能得逞。

      苏晚晴的背影僵住了。她没有回头,沉默了几秒钟。夕阳的余晖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模糊的金边,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不用谢。”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平淡,“我说的是事实。” 她顿了顿,似乎在挣扎什么,最终,用更轻、几乎被空气吞没的声音补充了一句:“……以后别那么冲动。” 语气依旧生硬,却像裹着一层薄薄的、别扭的糖衣。

      说完,她不再停留,快步走向卧室,打开门,闪身进去。

      咔哒。

      落锁声响起,隔绝了空间。

      客厅里只剩下我,还有手里那袋沉甸甸的药,和茶几上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白开水。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她身上残留的清冷气息。

      我打开药袋。里面果然有两盒口服的消炎药和止痛片,一支标注着“活血化瘀”的药膏,还有……一盒崭新的、独立包装的医用棉签和一小瓶碘伏消毒液。

      她连消毒的东西都想到了。

      看着这些细致到有些出乎意料的药品,再想到她刚才那句生硬的“以后别那么冲动”,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混杂着酸涩,悄然漫过心口。冰山递来的不是火把,而是一袋沉甸甸的、带着消毒水味的药。没有安慰的话语,没有靠近的体温,只有一份放在茶几上的热水和一袋放在你手里的、连消毒棉签都备好的伤药。

      这笨拙到极致、别扭到极致的关心方式,却比任何温言软语都更直接地撞开了我心底那道防备的闸门。

      后背的疼痛依旧清晰,但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我拿起那杯温热的水,喝了几口,干涩疼痛的喉咙得到些许滋润。然后,我拿起药膏和碘伏,站起身,有些艰难地挪向卫生间。

      对着镜子,我才看清自己此刻的狼狈。嘴角破了皮,渗着血丝,颧骨处有一小块明显的青紫,额角被书砸到的地方也肿起一个小包。最麻烦的是后背,T恤掀起来,对着镜子扭身看去,右侧肩胛骨的位置果然青紫了一大片,高高肿起,边缘泛着骇人的深紫色,中间被词典硬角砸中的地方,皮肤甚至有些破损渗血。

      我咬着牙,用棉签蘸了碘伏,反着手臂,极其别扭地去擦拭后背的伤口。棉签刚碰到破损的皮肤,一阵尖锐的刺痛让我忍不住“嘶”地倒吸一口冷气,手臂一抖,棉签差点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卫生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笃笃。

      声音很轻,带着犹豫。

      我动作一僵:“谁?”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苏晚晴清冷的声音,隔着门板显得有些模糊:“……药膏,需要揉开。” 只有这干巴巴的一句,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药膏说明上确实写着“外涂后需按摩至吸收”。可我现在的姿势,根本不可能自己揉到后背的伤处。

      “我……我自己弄不到后面。”我有些尴尬地对着门说。

      门外再次陷入沉默。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我以为她已经离开时,门把手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咔哒。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苏晚晴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只露出小半张脸。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镜子里我赤裸的上半身和后背那片狰狞的青紫,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随即立刻移开视线,落在了洗手台旁边的药膏上。她的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但耳根却悄悄漫上了一层极淡的红晕。

      “转过去。”她的声音绷得很紧,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僵硬命令。

      我依言转过身,背对着门口,将那片触目惊心的伤处暴露在空气里。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股清冷的幽香靠近。接着,我感觉到微凉的、带着一点湿润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我后背青紫肿胀的边缘。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生疏和紧张,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嘶……”当她的指尖带着冰凉的药膏按上那破损渗血的中心点时,剧烈的刺痛还是让我忍不住闷哼出声,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身后的动作瞬间停住了。我能感觉到她呼吸的停滞和指尖的僵硬。

      “很疼?”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被强行压制的慌乱。

      “……还好。”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短暂的停顿后,那微凉的手指再次落了下来。这一次,她的动作更加缓慢,更加小心翼翼。冰凉的药膏在皮肤上化开,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感,随即被她带着薄茧的指腹轻柔地、一圈一圈地揉开。她揉得很专注,也很用力,似乎要将那淤积的伤痛彻底揉散。指尖的力道从最初的试探,逐渐变得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要将药力渗透进去的坚持。

      那疼痛是尖锐的,像无数细小的针在扎。但在这尖锐的疼痛之下,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在蔓延。她微凉的指尖带着药膏的滑腻,每一次按压和揉捻,都带着一种笨拙却执拗的力量。那力量穿透皮肉的疼痛,直抵被连日疲惫、屈辱和刚刚经历的风暴所揉皱的心底。清冷的幽香混合着浓烈的药味,萦绕在鼻尖,不再是疏离的屏障,而成了此刻唯一的、真实的存在。

      时间在无声的揉按中流逝。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卫生间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我能清晰地听到她在我身后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后背的疼痛在药力和她的揉按之下,似乎真的在一点点化开,变成一种灼热的麻木感。而她指尖的微凉,也仿佛在持续的接触中,染上了我皮肤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她揉按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指尖离开了我的皮肤。

      “好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依旧生硬,却少了之前的紧绷。

      我转过身。她已经退到了门口,手里拿着那管药膏,指尖沾着一些深褐色的药膏残留。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我的脸,又迅速垂下,落在那管药膏上,耳根那抹红晕似乎更深了一些。她没有看我赤裸的上半身,也没有看那片被揉按过的、泛着药油光泽的伤处,仿佛刚才那十几分钟的亲密接触从未发生。

      “一天两次。”她将药膏塞回我手里,语速很快,“口服药按说明吃。”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离开了卫生间门口,走向自己的卧室。

      咔哒。

      落锁声再次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管还带着她指尖温度的跌打药膏,后背那片被揉按过的皮肤灼热发烫,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力度和微凉。空气里,药味浓烈,却再也掩盖不住那缕清冷的幽香。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有些茫然的脸,还有嘴角那点可笑的青紫。冰山没有融化,她只是……裂开了一道缝隙,让一丝带着药味的微光,艰难地透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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