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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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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在苏晚晴泛红的耳廓上停留了片刻,仿佛也带着一丝迟疑,最终缓缓移开,将房间彻底照亮。那抹惊心动魄的红晕,像是投入冰湖的石子,涟漪虽小,却彻底搅动了死寂的水面。
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她埋在枕头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节奏。那句“妈妈的味道”还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声地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余温。
我僵在原地,浑身湿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脸颊却依旧残留着被那句话烫伤的错觉。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打破这凝固的尴尬,比如“你好点了吗?”,或者“药效应该上来了。”可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变成一种新的侵犯。我最终只是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发出一声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这细微的声响却像惊动了猎物。苏晚晴埋在枕头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她终于有了动作。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脸从枕头里侧转回来一点点,只露出小半张脸。眼睛依旧低垂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只留下那片尚未完全褪去的、病态的薄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
她没有看我,视线聚焦在被子边缘的一处褶皱上,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需要研究。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紧绷着。
“药……”她的声音很低,带着高烧后的沙哑和浓重的鼻音,像被砂纸磨过,“……谢谢。”两个字,干涩地挤出喉咙,带着一种近乎屈辱的艰难。这声“谢谢”并非出于礼貌,更像是一种被迫的确认,确认了昨夜那场狼狈的救援,确认了床头柜上那些刺眼的证据,也确认了她自己那无法收回的呓语。
说完,她立刻又闭上了嘴,仿佛再多说一个字都是煎熬。房间里再次陷入令人心慌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早起鸟雀的啁啾,显得格外清晰。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同样沙哑:“应该的。你……感觉怎么样?烧退了些。”目光落在她额头上那片边缘微卷的退烧贴。
她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下巴,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这个微小的动作却像耗尽了她所有力气,她重新将脸更深地埋回了枕头里,只留下一个拒绝交流的后脑勺,和一小片泛红的颈侧肌肤。
那股无形的压力再次弥漫开来。我知道,该离开了。再待下去,只会让这脆弱的、刚刚被打破的冰面彻底崩塌。
“那……你再休息会儿。我……出去了。”我扶着僵硬的膝盖,慢慢站起身。湿透的裤腿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刺啦声。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仿佛已经睡着。但我能感觉到那绷紧的、戒备的线条。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挪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隔绝了那个充斥着药味、冷香和巨大尴尬的空间。客厅的空气骤然变得空旷而冰冷,昨夜留下的凌乱痕迹还在——湿漉漉的地板脚印,随意扔在沙发上的湿外套。
我靠在冰冷的门板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跳着,一半是昨夜奔波的疲惫,一半是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内经历的惊心动魄。那句“妈妈的味道”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冰山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过往?
疲惫如同潮水般彻底淹没了我。湿衣服带来的寒意直透骨髓,我打了个剧烈的哆嗦。现在最需要的,是一杯滚烫的开水和一张干燥的床——虽然那只是沙发。
我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走向厨房。拧开水龙头,刺骨的冷水再次冲刷着手指。我接了小半壶水,放在燃气灶上,拧开开关。幽蓝色的火苗舔舐着壶底,发出轻微的呼呼声。我抱着胳膊,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试图汲取一点灶火的微薄热量,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厨房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半旧的保温壶,是她常用的。壶身上贴着一个小小的、有些褪色的猫咪贴纸,显得与这间冰冷公寓格格不入的稚气。
水壶开始发出轻微的嗡鸣,预示着水即将烧开。就在这细微的嗡鸣声中,卧室的门锁,极其轻微地响了一下。
咔哒。
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壶的嗡鸣掩盖。但我清晰地听到了。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非常窄的一条缝。没有脚步声。
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眼角的余光,透过厨房门框和客厅的夹角,捕捉到了卧室门口的那一小片景象。
苏晚晴站在那里。她没有走出来,只是静静地立在门缝后的阴影里。身上还是那件单薄的藕荷色睡裙,外面随意披了件同色系的针织开衫,开衫的衣襟没有系上,松松垮垮地拢着。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而模糊的侧影轮廓。她似乎微微侧着头,视线,越过客厅的沙发,越过茶几,最终落定在厨房的方向——确切地说,是落在我这个靠在灶台边、浑身湿冷狼狈、正等着水开的身影上。
那目光,不再像之前那般带着冰锥般的审视或刻意的无视。它很安静,很复杂,像深秋清晨弥漫的雾气,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清醒的茫然,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还有……一种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近乎依赖的凝固。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门后的、脆弱而沉默的雕像。
时间仿佛再次停滞。水壶的嗡鸣声越来越大,壶嘴开始喷出白色的水汽,发出尖锐的哨音。
那刺耳的哨声似乎惊扰了她。门缝后的身影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然后,悄无声息地,门被重新合拢了。
咔哒。
落锁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带着一种仓促的、想要抹去痕迹的意味。
厨房里,只剩下水壶尖锐的嘶鸣和我沉重的呼吸声。蒸汽弥漫开来,带着滚烫的温度,扑在脸上。我伸出手,有些机械地关掉了火。沸腾的水在壶里翻腾着,慢慢平息。
我端起那杯滚烫的开水,灼热的温度透过杯壁烫着掌心,却丝毫驱散不了心底那片冰冷的迷雾。昨夜的风雨,她痛苦蜷缩的身影,那句烫人的呓语,还有刚才门缝后那凝固的、复杂的凝视……所有的画面碎片般在脑海中翻搅。
客厅的沙发就在几步之外,此刻却像一个遥不可及的避难所。我端着水杯,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门板光滑冰冷,隔绝着两个世界。
那扇门后,那个总是带着一身清冷疏离、用冰冷规则划分界限的苏晚晴,在病痛和高烧的间隙,露出了从未示人的裂痕。那句“妈妈的味道”像一把钥匙,悬在了空中,却不知该插入哪一把锁孔。而门缝后那无声的凝视,更是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张力拉紧到了极致。
客厅里,昨夜我仓促丢下的湿外套还搭在沙发扶手上,水迹在浅色的布面上晕开一圈深色的印记。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几何光斑,空气中漂浮着微尘。一切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却又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彻底改变了。
我走到沙发边,没有坐下,只是弯腰拿起那件湿冷沉重的外套。指尖触到冰冷潮湿的布料,昨夜在狂风暴雨中狂奔的记忆瞬间涌回。冰冷的雨点砸在脸上的刺痛感,药店卷帘门冰冷的绝望,还有抱着药袋跑回时灌满肺叶的冷风……
“咳…咳咳……”一阵抑制不住的咳嗽突然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带着胸腔的震动。大概是昨夜淋雨加上心力交瘁,寒气到底还是侵入了。
我捂着嘴,尽量压抑着咳嗽声,不想惊动门后的人。咳得弯下腰,眼前都有些发黑。好不容易平息下来,喉咙里火辣辣地疼。
就在我直起身,喘着粗气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卧室的门缝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线变化——像是有人站在门后,影子短暂地遮挡了门缝下的光线。
我动作一顿,屏住呼吸看过去。
光线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但我知道,不是错觉。
我沉默地站在原地,手里的湿外套沉甸甸地坠着。客厅里,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过了许久,我才慢慢地将湿外套挂到阳台的晾衣架上。冰冷的布料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散发着潮湿的气息。然后,我走到沙发边,没有躺下,只是疲惫地坐了下来。身体陷进不算柔软的坐垫里,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酸痛。
我端起那杯已经温下来的开水,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抚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门。
门依旧紧闭着,纹丝不动,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坚冰。
但冰面之下,暗流已生。那句被仓促收回的“谢谢”,那门缝后无声凝固的凝视,还有此刻门后可能存在的、同样屏息的倾听……都在无声地宣告着,这间狭小合租屋里的规则,从昨夜开始,就已经被彻底打破了。
接下来会怎样?
我不知道。
我放下水杯,身体后仰,靠在冰凉的沙发靠背上,闭上了布满血丝的眼睛。阳光透过眼皮,一片温暖的红。然而心底深处,却盘踞着一片更大的、更深的、充满未知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