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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雨下疯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宿舍楼老旧的水管上,叮叮咣咣,吵得人心烦意乱。我抹了把顺着刘海淌到下巴的雨水,盯着楼道里那张刺眼的告示——“紧急翻修,限三日清空”。三天?够找个新窝吗?兜里那几个钢镚儿叮当响,合租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手机上那个租房中介的对话框还亮着,最后一句是:“兄弟,捡大漏了!一室一厅,黄金地段,白菜价!钥匙放门口地垫下,直接进!”

      “白菜价”三个字像钩子,勾着我所有侥幸。拖着半箱家当和一身湿透的狼狈,我站到了那扇陌生的防盗门前。楼道里一股子若有似无的霉味混合着雨水的气息。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门开了。屋内的灯光暖黄,带着干燥的暖意涌出来,瞬间驱散了门外的阴冷潮湿。

      然后,我看见了光。

      苏晚晴就站在那里。刚洗过的长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梢滴着水珠,落在她身上那件质料极好的藕荷色真丝吊带睡裙上,洇开深色的斑点。露出的锁骨线条清晰得近乎锋利。她手里拿着吹风机,显然是被我的闯入打断。那张脸,冷得像博物馆玻璃罩子里的白玉雕像,找不到一丝烟火气,正是传说中那个只可远观、全校男生连搭话都需要攒半年勇气的冰山校花苏晚晴。

      时间凝固了。雨声、心跳声、还有我湿衣服滴答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在死寂的玄关里被无限放大。

      她细长的眉毛蹙了起来,那眼神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在我脸上。没有尖叫,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居高临下、审视闯入者的冰冷和不耐烦。

      “谁?”一个字,清凌凌的,砸得我耳膜嗡嗡响。

      “我…我是新租客!林远!”舌头有点打结,我赶紧举起手机,屏幕还亮着中介那几句天花乱坠的承诺,“中介…中介说是一室一厅,钥匙放地垫下……”

      苏晚晴的目光扫过我的手机屏幕,又落回我身上,从头到脚,每一寸狼狈都没放过。她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像是看到什么难以忍受的脏东西。

      “中介?”她冷冷地哼了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他的话,你也信?”

      她侧过身,用下巴朝里面随意一点,动作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疏离:“自己看。”

      我拖着半箱行李,像个被押解的犯人,挪进客厅。目光扫过沙发,扫过茶几,扫过紧闭的卧室门……然后,停住了。客厅尽头,本该是另一间卧室的位置,空空荡荡。没有墙,没有门,只有一个敞开的、堆着些杂物的阳台空间!所谓的“一室一厅”,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只有一个带门的卧室,和这个一览无余的起居空间!

      血猛地涌上头顶。我被耍了!被那该死的黑中介当猴耍了!

      手机几乎是立刻就拨了出去,愤怒让我的声音都在抖:“喂!你他妈什么意思?说好的一室一厅呢?这明明就一间卧室!你……”

      “哎呀小兄弟!”中介油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事不关己的轻飘,“现在房源多紧张啊!有个落脚地就不错啦!客厅沙发那么大,睡个人不是绰绰有余?再说了,”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猥琐的笑意,“跟苏大校花一个屋檐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你就偷着乐吧!合同你可是签了字的,押金不退哦!” 说完,电话那头只剩下一串忙音。

      冰冷的忙音像一盆冰水,浇熄了我最后的怒火,只剩下彻骨的憋屈和无力。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雨水顺着头发滴进脖领,冰得我打了个哆嗦。

      “看明白了?”苏晚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冷得像块冰。她不知何时已经斜倚在卧室门框上,双臂环抱,用一种审视和划分界限的目光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件即将被安置在她空间里的、不得不接受的碍眼物品。

      “明白了。”我声音干涩,喉咙发紧。

      “很好。”她直起身,走到我面前。她个子很高,几乎与我平视,那股清冷的压迫感却让我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约法三章。”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清晰、冰冷地砸下来,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第一,我的卧室是禁区。任何时候,任何理由,不许踏入一步。你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客厅、厨房和卫生间。”她的手指划出一个无形的牢笼界限。

      “第二,我的所有物品,无论放在哪里,哪怕是一张纸,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触碰。尤其是,”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我湿漉漉的头发和衣服,“卫生间里我的东西。”

      “第三,”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像手术刀一样刮过我的脸,“收起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和非分之想。记住你的身份,也记住我的身份。我们只是迫不得已的陌生人,仅此而已。”

      每一条都像冰冷的铁条,焊死了我在这方寸之地的边界。说完,她不再看我一眼,转身走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真丝睡裙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在灯光下泛着冷淡的光泽。

      “咔哒。”清脆的落锁声响起,像一道最终判决。把我,彻底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身湿冷,一地狼藉,还有一个蜷缩在冰冷沙发上的未来。

      ---

      沙发成了我的王国,狭窄、坚硬,翻身时弹簧总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的全部家当,塞在墙角一个半开的行李箱里,像随时准备被扫地出门的流浪汉。客厅的空气里,总是若有似无地飘荡着一种清冽的冷香,那是苏晚晴留下的痕迹。这味道无处不在,又遥不可及,像她这个人。

      我严格遵守着那三条铁律,活得像个幽灵。她回来,我尽量缩在沙发角落,要么低头看书,要么假装看手机屏幕。她进卫生间,我就立刻避开,仿佛那门把手都带着电。厨房成了我们唯一的、短暂的交汇点。她做饭精致得像摆盘艺术,而我通常是煮泡面或者速冻水饺,油烟味和她的冷香格格不入。偶尔狭路相逢在狭窄的过道,她会微微侧身,下巴抬起一个倨傲的弧度,眼神掠过我的头顶,仿佛我只是空气里的一粒尘埃。沉默是唯一的语言,冰冷是唯一的温度。

      然而,这冰冷的平衡总会被一些隐秘的瞬间打破。

      深夜,客厅一片漆黑。我正和论文死磕,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卧室门锁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我瞬间僵住,屏住呼吸,假装睡着,只留一条眼缝。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一个纤瘦的身影几乎是飘了出来。苏晚晴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一丝声音。她穿着那身单薄的藕荷色睡裙,长发凌乱地散在苍白的脸颊边,身体微微佝偻着,双手死死按在小腹的位置。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勾勒出她痛苦蜷缩的姿态,像一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叶子。她几乎是挪到沙发边的茶几旁,动作僵硬地拉开抽屉,摸索着药瓶。借着微光,我瞥见她额头上细密的冷汗,还有紧咬得发白的下唇。空气里弥漫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她拧开瓶盖的手都在抖,几粒白色的小药片掉落在茶几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慌乱地捡起,也顾不上看是几粒,就着旁边不知何时剩下的半杯冷水,仰头吞了下去。整个过程压抑、无声,只有她极力忍耐的、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吃完药,她靠在冰冷的茶几边缘,蜷缩着,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那阵剧烈的痛苦似乎才稍稍平息。她扶着茶几,艰难地站起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飘回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锁舌落下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沉重。黑暗中,我睁着眼,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那蜷缩在沙发边、被痛苦折磨得脆弱不堪的身影,挥之不去。冰山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和无人知晓的痛楚。那三条冰冷的铁律,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另一个周末的清晨,阳光刺眼。我难得没课,想彻底打扫一下“我的地盘”——沙发周围。吸尘器嗡嗡作响,我干得卖力,试图驱散长久以来寄人篱下的憋闷。挪动沉重的茶几时,意外发生了。我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手肘狠狠撞上了旁边一个细长的立式花瓶。

      “哐当——哗啦!”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响彻整个客厅!青瓷质地的花瓶瞬间粉身碎骨,清水和几支半开的白色鸢尾狼狈地泼溅在浅色的木地板上,狼藉一片。我脑子嗡地一声,血液都凉了半截。那是苏晚晴的花瓶!她每天都会换水,精心照料那几支花,它们是她冷色调空间里唯一鲜活的点缀。

      几乎是花瓶碎裂的下一秒,卧室门被猛地拉开!苏晚晴站在门口,睡裙外套了件薄开衫,脸上还带着刚醒的惺忪,但那双眼睛,已经燃烧起冰冷的怒火。她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灾难现场。

      “林远!”她的声音不高,却像裹着冰碴子,瞬间冻结了客厅的空气。她几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又看着那片狼藉,胸脯因为愤怒而微微起伏。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慌忙解释,蹲下身想去收拾,“我打扫卫生,不小心……”

      “不小心?!”她打断我,语气尖锐,“这就是你所谓的‘仅限客厅活动’?这就是你所谓的‘不碰我的东西’?你的‘不小心’,价值一千二!限量版!”她指着地上的碎片,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我赔!我一定赔!”我被她眼里的怒火灼得抬不起头,只能重复着苍白无力的承诺,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湿漉漉的花枝和尖锐的瓷片。

      “赔?”她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讥诮和失望,“你拿什么赔?用你那堆在墙角的破行李箱吗?”她的目光扫过我那个塞得鼓鼓囊囊、拉链都坏了一半的行李箱,毫不掩饰其中的轻蔑。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紧绷的神经里。连日来的压抑、寄人篱下的憋屈、被她视为低人一等的屈辱感,混杂着此刻闯祸的慌乱,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是!我是穷!我是只有一堆破行李!”我猛地抬起头,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带着破罐破摔的嘶哑,“你以为我想睡这破沙发?你以为我愿意看你脸色过日子?要不是那该死的黑中介,要不是这破宿舍翻修!谁他妈愿意跟你这冰山挤在一个屋檐下!”积压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我几乎是吼出来的,“花瓶我砸的,我认!钱,我打工还你!一分不少!但别动不动就用你那看垃圾的眼神看我!我受够了!”

      吼完,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地上水渍慢慢晕开的细微声响。苏晚晴显然没料到我会爆发,她愣住了,那双总是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惊愕。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脸上愤怒的红潮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我看不懂的情绪,混杂着一丝错愕,或许还有一丝……狼狈?她紧抿着唇,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深深地、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再仅仅是冰,更像某种被打碎的、带着棱角的锋利东西。然后,她猛地转身,走回卧室,“砰”的一声巨响,房门在她身后狠狠关上。

      那声巨响震得我耳膜发麻,也震碎了我最后一点力气。我颓然跌坐在湿漉漉的地板上,看着满手的花瓶碎片和花瓣,心里一片冰凉。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

      ---

      花瓶事件后,客厅的空气彻底冻住了。苏晚晴把我当成了彻底的透明人。她回来得更晚,出门得更早,即使不得不共处一室,她的视线也绝不会在我身上停留超过一秒。那种刻意的、冰冷的无视,比之前的冷漠更让人窒息。我像个被判了刑的囚徒,在沉默的刑期里煎熬。打工还债成了唯一的念想,我接了好几份兼职,回到“家”往往已是深夜,累得倒头就睡,连沙发都觉得亲切起来。日子在沉默和疲惫中滑向深秋,寒意渐浓。

      一个周五的深夜,我被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惊醒。不是第一次了,但这次的声音格外痛苦,带着一种破碎的虚弱感。我坐起身,心脏莫名地揪紧。客厅一片漆黑,只有卧室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线,那痛苦的呻吟就是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我犹豫着,像一尊雕塑般僵在沙发上。花瓶碎裂的声音、她冰冷的眼神、那句“看垃圾的眼神”……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我的脚踝,把我钉在原地。约法三章的第一条在脑中轰鸣:禁区!不许踏入!那三条铁律筑起的高墙,此刻显得格外冰冷坚固。

      可那呻吟……越来越微弱,夹杂着痛苦的吸气声,像濒临窒息的小兽。

      墙,裂开了一道缝。我猛地掀开毯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几步冲到卧室门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也顾不上什么“禁区”了,我抬手急促地敲了两下门板,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突兀又紧张:“苏晚晴?苏晚晴!你怎么了?开门!”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更急促、更痛苦的喘息声,仿佛溺水的人最后的挣扎。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拧动门把手——没锁!门应声而开。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苏晚晴蜷缩在床上,被子被她无意识地踢开大半。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像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身体在微弱的光线下剧烈地颤抖着。长发被冷汗浸透,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她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一只手死死按在小腹,另一只手无助地抓着身下的床单,指节用力到泛白。她的脸色是一种可怕的灰白,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她似乎失去了意识,只剩下本能的痛苦呻吟和抽搐。

      “苏晚晴!”我冲到床边,手背下意识地贴上她的额头——烫得惊人!高烧!再结合她蜷缩的姿态和位置,我瞬间明白了,是痛经,而且极其严重,引发了高烧!

      “药!药在哪里?”我焦急地扫视床头柜,只看到那瓶熟悉的白色止痛药瓶,已经空了!旁边的水杯也是空的!她之前吃光了药,现在又发高烧,根本顶不住!

      时间就是一切。我立刻冲回客厅,手忙脚乱地翻出手机。该死!凌晨一点半!打给谁?宿管?她不是住校生!救护车?她这副样子……而且以她那高傲的性子,恐怕宁愿痛死也不愿被人看到如此狼狈的模样。

      不行!得先降温!我冲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哗流着。我扯下自己还算干净的毛巾,浸透冷水,拧到半干。跑回卧室,小心翼翼地把冰毛巾叠好,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模糊的、痛苦的呜咽。

      “没事了,没事了,敷上凉快些……”我笨拙地安抚着,自己声音都在抖。毛巾很快被她额头的热度焐温了,我赶紧又跑去厨房换冷水。来来回回跑了三四趟,她的眉头似乎才稍稍舒展了一点点,但身体依旧滚烫,痛苦地蜷缩着。药!必须买到药!

      我抓起钱包和手机,看了一眼床上痛苦蜷缩的人影,咬咬牙,冲出了家门。

      深秋的夜雨,冰冷刺骨,砸在脸上像细小的针。狂风卷着枯叶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横冲直撞。我顶着风雨狂奔,附近唯一一家24小时药店那熟悉的霓虹招牌成了黑暗中唯一的目标。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铁锈味。

      近了!那点红色的灯光就在街角!我再次加速,湿透的球鞋重重地踏在积水里,溅起冰冷的水花。

      然而,冲到药店门口,迎接我的却是冰冷的卷帘门和一张刺眼的白纸:“设备检修,暂停营业,敬请谅解!”

      “操!”一声怒吼不受控制地冲出喉咙,带着绝望的沙哑。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怎么办?去哪买?最近的便利店在三条街外!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朝着便利店的方向,再次一头扎进狂暴的风雨里。

      雨水模糊了视线,街道空旷得像世界末日。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晕染开,显得遥远而不真实。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皮肤,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沉甸甸的,每一步都像灌了铅。肺里火烧火燎,喉咙里全是血腥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旋转:药店关门了!便利店!止痛药!退烧贴!暖宝宝!她需要暖宝宝!那蜷缩的身影,那滚烫的额头,那痛苦到失去意识的样子……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让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三条街,从未如此漫长。

      终于,便利店那熟悉的绿色招牌在雨幕中出现。我几乎是扑到门前,用力拍打着玻璃门。店员小哥被吓了一跳,揉着惺忪睡眼走过来拉开一条门缝。

      “止痛药!布洛芬!退烧贴!还有…还有暖宝宝!快!”我语无伦次,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雨水顺着头发和下巴不断滴落,在脚边积成一小滩水。

      小哥被我这副落汤鸡加亡命徒的样子震住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啊…哦哦!有有有!”他赶紧转身去拿。

      我靠在冰冷的玻璃门上大口喘气,冰冷的空气呛得肺生疼。付钱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湿漉漉的钞票。抓起药袋,连一声谢谢都顾不上说,转身又冲进了茫茫雨夜。

      回程的路,双腿像灌满了冰水,沉重麻木,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冷,深入骨髓的冷。只有怀里那个装着药品和暖宝宝的塑料袋,还残留着一点来自便利店灯光的微弱暖意。

      几乎是撞开家门,我浑身滴着水冲进卧室。苏晚晴还维持着那个痛苦的蜷缩姿势,只是呼吸似乎更加微弱了。额头上那块毛巾早已被她蹭掉在一边。我来不及喘匀气,立刻撕开退烧贴的包装,小心地贴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接着是暖宝宝。撕开包装,隔着薄薄的睡裙,我摸索着找到她小腹的位置,将发热源轻轻贴了上去。她的身体又是一阵细微的颤抖。

      最后是药。我扶起她滚烫无力的身体,让她靠在我湿漉漉的肩膀上。她的头软软地垂着,呼吸灼热地喷在我的颈侧。拧开矿泉水瓶盖,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小心翼翼地送到她干裂的唇边。

      “苏晚晴,吃药,张嘴…”我低声哄着,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和紧绷。

      也许是药片冰凉的触感,也许是那一点点的支撑让她感到一丝安全。她竟迷迷糊糊地微微张开了嘴。我赶紧把药片送进去,又小心地喂了几口水。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眉头痛苦地蹙紧。

      做完这一切,我几乎虚脱。轻轻把她放平,盖好被子。看着她额头上贴着退烧贴,小腹处隔着被子也能感受到暖宝宝的热度,呼吸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些,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回落一点。我浑身湿透,冰冷黏腻,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不敢离开,怕她再出状况。我拖过书桌边的椅子,放在床头,自己精疲力竭地瘫坐下去。冰冷的湿衣服贴在身上,冻得我牙齿都在打颤,眼皮重得直往下掉。头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最后,终于支撑不住,沉沉地伏在了床沿上。

      意识模糊前的最后一刻,脑海里只剩下她滚烫的温度和微弱起伏的呼吸。风雨声似乎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

      意识像沉在深海的礁石,被冰冷和疲惫包裹着。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将我从混沌的边缘拉了回来。

      我猛地惊醒,脖子因为长时间歪在床沿而僵硬酸痛。窗外,天蒙蒙亮,雨不知何时停了,灰白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给室内蒙上一层朦胧的纱。房间里异常安静,只有床头闹钟轻微的滴答声。

      苏晚晴醒了。

      她侧躺着,脸正对着我的方向。额头上那片退烧贴还在,边缘微微卷起。那双总是盛满冰霜和疏离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一瞬不瞬地看着我。那眼神复杂得像被搅动的深潭,不再是纯粹的冰冷或愤怒,里面翻滚着我从未见过的茫然、困惑,还有一种……近乎脆弱的探寻。

      我下意识地坐直身体,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冰冷的黏腻感,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这一动,似乎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她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受惊的蝶翼。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堵在喉咙里。那复杂的目光在我疲惫不堪、狼狈滴水的脸上停顿了几秒,然后,缓缓地、缓缓地移开,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静静地立着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旁边,散落着止痛药和退烧贴的包装盒。暖宝宝隔着被子,在她小腹的位置散发着持续而稳定的热度。再旁边,是我那部屏幕还沾着雨水的手机。

      她的视线,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点一点,缓慢地扫过这些物品。每一样,都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那场兵荒马乱的救援。她的目光最后落回我身上,不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缓慢的确认,确认着眼前这个浑身湿冷、狼狈不堪、伏在她床边睡着的男人,和床头柜上那些救命的物件之间的联系。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尘埃落定的声音。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就在我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用沉默或冰冷的字句重新筑起高墙时,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一个微弱得几乎被空气吞没的声音,带着高烧初退的沙哑和一种孩子般的茫然,飘了出来:

      “别走…”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以为自己听错了。

      紧接着,她那双失焦的眼睛似乎又努力地在我身上搜寻着什么,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寻找熟悉感的本能。她的声音更轻了,像梦呓,又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呢喃,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令人心悸的温度:

      “…你身上…有妈妈的味道…”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连窗外的风声都消失了。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湿冷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可脸颊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烫了一下。那句梦呓般的呢喃,像一颗滚烫的子弹,精准地击穿了所有冰冷的壁垒、所有刻意的疏远、所有被划定的界限。空气里弥漫着药味、退烧贴淡淡的薄荷味,还有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清冷幽香,此刻却奇异地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又心悸的气息。

      苏晚晴似乎也因为这脱口而出的话语而瞬间清醒了大半。她猛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像在极力掩饰什么。一抹极其不自然的、病态的红晕,迅速从她苍白的脖颈蔓延到了耳根,甚至染红了眼尾。她慌乱地、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将头埋进了松软的枕头里,只留下一个微微起伏的后脑勺对着我,和一小段泛着惊人红色的耳廓。

      那抹红,是她从未有过的颜色。脆弱、慌乱、不知所措,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生动。

      阳光终于艰难地刺破了厚厚的云层,一道淡金色的光柱斜斜地穿过百叶窗的缝隙,正好落在床头柜那个空了的矿泉水瓶上。瓶身上的水珠折射着晨光,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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