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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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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夜风裹挟着寒意,从敞开的单元门灌入,吹散了李闯留下的劣质烟味,也吹得墙角蜷缩的我打了个寒噤。后背的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胃里残余的药片粉末翻涌着土腥味的苦涩,却压不住心底那个被强行撕开的、血淋淋的巨大空洞。
素色的手帕静静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块来自冰山的、无声的界碑。清冷的幽香固执地钻入鼻腔,却再也无法带来丝毫慰藉,反而成了巨大耻辱的见证。李闯那张油腻贪婪的脸,母亲临终前枯瘦的手和绝望的叮嘱,苏晚晴放下手帕时那无声的冰冷……所有的画面在脑海里疯狂冲撞,最终化为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恨意。
恨李闯的贪婪无耻。
恨陈子豪的仗势欺人。
恨自己的弱小、病弱和……无用!
“别让人看见……你的药……”
母亲嘶哑的声音如同诅咒,在死寂的客厅里回荡。
不。
不能再这样下去。
一股从未有过的、带着血腥气的狠戾,如同破土的毒藤,猛地从心底那片绝望的废墟里钻了出来!冰冷的火焰在眼底燃烧,烧干了屈辱的泪水,烧尽了虚弱的颤抖。剧痛的后背不再是软弱的借口,反而成了淬火的砧板!
我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扶着冰冷的墙壁,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额角的冷汗大颗滚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下唇被咬破,渗出血腥的铁锈味。身体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但那股冰冷的火焰支撑着我,像一根烧红的铁钎,贯穿了摇摇欲坠的躯壳。
目光扫过地上那块素色的手帕。没有犹豫,我伸出沾着冷汗和灰尘的手,将它捡起。柔软的布料在指尖冰冷。没有扔掉,也没有珍藏。我只是将它随意地、带着一丝近乎亵渎的漠然,塞进了裤子口袋里,仿佛那只是一块普通的抹布。
然后,我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向那个堆在墙角的、半旧的帆布行李包。拉链坏了一边,露出里面折叠的旧衣物。我蹲下身,动作牵扯到伤处,痛得眼前发黑。但我没有停顿,手指伸进内侧那个不起眼的暗袋里。
指尖触到那个深蓝色、冰冷、没有标签的塑料药瓶。
这一次,没有颤抖,没有恐惧。
我把它掏了出来。光秃秃的瓶身,在客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里面白色的药片,是母亲痛苦的延续,也是我耻辱的烙印。
“别让人看见……”
母亲的叮嘱在耳边响起。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而扭曲的弧度。
不让谁看见?李闯?陈子豪?苏晚晴?还是……整个世界?
不。
从今天起,我偏要让人看见!
但不是看见我的药,我的病弱,我的不堪!
我要他们看见我的骨头!看见我如何从泥泞里爬出来,把那些践踏过我的人,一个一个,踩进更深的泥潭!
一股近乎疯狂的力量支撑着我。我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书桌是客厅里唯一属于我的空间,堆满了廉价的二手教材和打工的排班表。我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很空。我将那个深蓝色的药瓶,没有标签,光秃秃的,带着冰冷的触感,像一枚耻辱的勋章,也像一枚复仇的徽章,**重重地、毫不避讳地**,放在了抽屉的最中央!
然后,“哐当”一声,用力关上了抽屉。
响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做完这一切,身体深处那股强行压榨出的力气似乎瞬间抽空。我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跌坐在冰冷的沙发边缘。后背的剧痛如同海啸般反扑,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胃部也传来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绞痛。
但这一次,我没有去翻找那廉价的铝碳酸镁。
我死死咬着渗血的嘴唇,任由那疼痛在身体里肆虐,如同淬火的熔岩。额角的冷汗滴落在地板上,砸出小小的水渍。我闭上眼睛,在剧痛和冰冷的恨意中,一遍遍在脑海里勾勒着李闯那张油腻的脸,陈子豪那嚣张跋扈的姿态,还有……苏晚晴放下手帕时,那冰冷的、无声的俯视。
恨意如同毒液,滋养着那颗名为“逆袭”的种子,在绝望的土壤里,破土而出,带着尖锐的棱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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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时间像被按下了加速键。
清晨五点,天还未亮。闹钟刺耳的铃声划破死寂。我猛地睁开眼,眼底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和燃烧的火焰。后背的伤处依旧隐隐作痛,喉咙也干涩发紧,但身体的虚弱感被一股更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制。
翻身下沙发,动作牵扯到伤处,痛得眉头紧锁,但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驱散了最后一点困倦。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却眼神锐利如刀的脸,嘴角的破口结了深色的痂。
没有早餐。只有一杯冰冷的自来水灌下喉咙,灼痛感被刻意忽略。
晨光熹微时,我已经坐在了图书馆最偏僻、灯光最昏暗的角落。面前摊开的不是专业教材,而是从旧书摊淘来的、被翻烂的编程算法书和几本厚厚的英文原版计算机期刊。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和推导公式,字迹因为用力而有些扭曲。后背的伤让我无法久坐,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不得不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膀,每一次动作都伴随着清晰的刺痛,但那痛感反而像鞭子,抽打着麻木的神经,让思维更加清醒。
手指在廉价的二手笔记本电脑键盘上翻飞,敲击声密集而稳定。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代码行,运行着模拟程序。困意袭来时,就用冰冷的笔尖狠狠扎一下自己的虎口,留下清晰的印痕。胃部熟悉的绞痛偶尔袭来,我就停下敲击,深深吸气,攥紧拳头,用意志力对抗那冰冷的痉挛,直到它暂时蛰伏。抽屉里那个深蓝色的药瓶,成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着耻辱,也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中午,啃着最便宜、最干硬的冷馒头,就着图书馆免费供应的白开水。胃部的抗议被强行压下。下午的课,强撑着精神,每一个字都听得异常专注,像海绵一样榨取着任何有用的知识。老师偶尔投来诧异的目光,似乎惊讶于这个一向沉默、成绩中游的学生眼中突然迸发的、近乎偏执的专注。
傍晚,夕阳的余晖给校园镀上金色。我背着沉重的书包,脚步匆匆地穿梭在人群中,赶往下一个打工地点——不再是派传单或便利店收银,而是一个新找到的、在小型软件外包公司做测试员的夜班。工作枯燥繁琐,报酬微薄,但能接触到真实的项目和代码。
深夜,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那个冰冷的“家”。客厅里通常一片死寂,只有加湿器微弱的嗡鸣。苏晚晴的卧室门紧闭着,落锁声像一道永恒的界碑。我从不关注她是否回来,是否在阳台放了什么。那锅鸡汤的香气早已被图书馆的消毒水和代码的冰冷逻辑覆盖。
偶尔在深夜,胃部的绞痛和后背的钝痛会变本加厉地袭来,像无数细小的钢针在体内穿刺。我蜷缩在冰冷的沙发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冷汗浸透衣衫。抽屉里那个深蓝色的药瓶像恶魔的低语,诱惑着我去寻求短暂的麻痹。
但每一次,我都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更尖锐的疼痛对抗着身体的软弱。母亲绝望的脸,李闯的狞笑,陈子豪的轻蔑,苏晚晴冰冷的手帕……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最终化为眼底那团冰冷的、永不熄灭的火焰。
睡?那太奢侈了。时间就是复仇的燃料。在身体极限的边缘,在剧痛的间隙,我再次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照亮一张苍白而执拗的脸,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无声的、充满力量的战鼓。
日子在图书馆的冷光灯、代码的海洋和身体的极限对抗中飞速流逝。我像一台上紧了发条、不知疲倦的机器,疯狂地压榨着自己每一分潜力。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燃烧的寒星,里面沉淀着冰冷、锐利和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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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图书馆。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张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我坐在惯常的昏暗角落,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字符。屏幕上,一个复杂的数据流模拟程序运行结束,弹出简洁的绿色提示框:“All Tests Passed.”
成了。
我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后背的伤痛和胃部的隐痛在放松的瞬间变得格外清晰。但我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扯动,露出一个冰冷而疲惫的弧度。
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我皱了下眉,以为是闹钟或者垃圾短信。疲惫地掏出手机,屏幕亮起。
不是短信。
是一封新邮件提示。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带着一串数字和公司域名的邮箱。邮件标题只有冷冰冰的、加粗的四个字:
**项目邀请函**
心脏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预感攫住了我。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点开了邮件。
邮件内容很简洁,带着公事公办的冰冷格式:
**林远 先生/女士:**
**基于您在开源社区提交的“XX分布式算法优化方案”(项目ID:XXXXX)所展现出的卓越洞察力与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我司“深蓝前沿实验室”现正式邀请您参与内部代号“星火”的核心算法攻坚项目。**
**项目详情及保密协议见附件。**
**项目津贴:日结,税后XXXX元/天。**
**项目周期:预估四周(视进度调整)。**
**项目地点:深蓝大厦A座17层研发中心(凭本函及身份证件于本周五下午2点报到)。**
**此致**
**深蓝前沿实验室项目组**
**【邮件自动发送,请勿回复】**
日结津贴……那个数字,是我现在打三份零工一周都挣不到的数字!
巨大的冲击让我大脑一片空白,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开源社区?那个算法优化方案?那只是我为了解决一个外包测试遇到的瓶颈,顺手在深夜提交的一个粗糙思路!连我自己都没抱希望!
深蓝前沿实验室……那是无数顶尖学子挤破头都想进的科研圣地!传闻中只招收清北藤校的怪物!他们怎么会看到我的方案?还发来……邀请?
巨大的不真实感和一种被从天而降的馅饼砸中的眩晕感席卷而来。后背的伤痛和胃部的隐痛似乎在这一刻都消失了。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撞击着耳膜,发出轰鸣。
就在我盯着手机屏幕,试图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斜前方靠窗的位置,那个熟悉的身影——苏晚晴,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面前厚重的书本。
她微微侧着头,清冷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图书馆略显空旷的空间,最终,像精准的雷达,落在了我所在的这个昏暗角落。
她的视线,在我因为震惊而略显呆滞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仿佛只是随意的一瞥,又平静地移开,落回自己面前的书本上。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只是,在她重新翻开书页的瞬间,那修长白皙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在书页边缘蜷缩了一下。一个小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然后,她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冷透的咖啡,起身,像往常一样,步履从容地离开了阅览区。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最终消失在层层叠叠的书架之后。
图书馆里恢复了寂静。只有我手中那部廉价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封带着“深蓝前沿实验室”冰冷logo的邮件。
巨大的馅饼。
冰山那几乎难以察觉的、蜷缩的手指。
还有……下周一,即将开始的、为期一周的图书馆劳动惩罚(因为书架事件)。
冰冷的火焰在眼底重新燃起,比之前更加炽烈,也更加……沉静。
逆袭的号角,在这一刻,无声地吹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