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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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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间冰冷的地砖贴着皮肤,寒气像毒蛇一样顺着脊椎往上爬。我蜷缩在角落,怀里死死攥着那个深蓝色、没有标签的药瓶,瓶身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胃部的痉挛在廉价药片的压制下暂时蛰伏,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麻木和翻江倒海后的虚脱。喉咙里残留着胆汁的苦涩和呕吐后的灼烧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刺痛。
门外,客厅里一片死寂。苏晚晴大概在自己的房间里,对一门之隔的这场崩溃毫不知情,或者……根本不在意。那杯“凉咖啡”带来的冰冷屈辱感,此刻也被更深重的、来自过去的绝望阴影彻底覆盖。我不过是个带着母亲烙印的、无用的废物。这个认知像冰冷的铁水,浇铸在心头。
“别让人看见……你的药……”
母亲嘶哑绝望的声音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咚咚咚!
一阵粗鲁、急躁、毫不客气的敲门声猛地砸在防盗门上!力道之大,震得门板嗡嗡作响,瞬间撕裂了屋内的死寂!
不是苏晚晴那种轻微的、带着距离感的敲门。这声音充满了市井的蛮横和一种讨债似的理直气壮。
我浑身一僵,攥着药瓶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后背瞬间绷紧,牵扯到伤处,痛得我倒吸一口凉气。谁?陈子豪?还是……别的麻烦?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更加急促,更加不耐烦,还伴随着一个粗声粗气、带着明显地方口音的叫嚷:
“林远!开门!我知道你在家!别他妈装死!开门!”
这个声音……?!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比深秋的冷风更刺骨!我认识这个声音!是李闯!老家那个……所谓的“兄弟”!
他怎么找来了?!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我!比面对陈子豪的敌视、苏晚晴的“凉咖啡”更甚!这个人是连接着那个潮湿阴暗、充满绝望和药味的出租屋的活体纽带!是知道我所有不堪过往的见证者!
“林远!快开门!听见没有!再不开老子踹门了!”李闯的吼声带着威胁,震得门板又是一阵颤抖。
不行!不能让他进来!不能让苏晚晴看见他!更不能让他看见我这副狼狈的样子!不能让任何人……看见那个深蓝色的药瓶!
我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身体却因为脱力和恐慌而绵软无力。手脚并用,狼狈地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直。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我慌乱地将那个深蓝色的药瓶塞回帆布包内侧的暗袋里,用力按了按,确保它被衣物彻底盖住。又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和冷汗,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和胃部的翻腾。
“来了!”我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厉害。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地挪到门边。从猫眼里望出去。
一张油腻的、带着不耐烦的胖脸堵满了猫眼。李闯。几年不见,他更胖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皮夹克,头发油腻地贴在脑门上,小眼睛里闪烁着市侩的精明和一种讨债般的蛮横。他身后似乎还跟着一个瘦高的、眼神飘忽的跟班。
真是他!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拧开了门锁。
门刚拉开一条缝,李闯那只粗壮的手臂就猛地伸了进来,一把撑住门板,肥胖的身体灵活地挤了进来,差点把我撞个趔趄。他身后那个瘦高个也跟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和汗酸味瞬间充斥了原本带着清冷幽香的客厅。
“哟呵!林远!你小子现在混得不错啊!”李闯一进门就大喇喇地环顾四周,小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客厅的沙发、茶几,最后落在阳台那盆苏晚晴精心打理的绿植上,啧啧两声,“这地方,可比咱老家那破出租屋强多了!傍上富婆了?”
他的嗓门很大,带着毫不掩饰的粗鄙和试探。那个瘦高个跟班则像幽灵一样,无声地站在门边,眼神阴鸷地打量着四周。
我后背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胃部一阵抽紧。我强忍着不适,挡在李闯面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李闯?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有事快说!”
“怎么?不欢迎兄弟?”李闯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伸手想拍我的肩膀。我下意识地侧身躲开,牵扯到后背的伤处,痛得眉头一皱。
“哟?还跟兄弟生分了?”李闯的手落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小眼睛里的精明更盛,“找你当然有事!好事!”他搓了搓手,凑近一步,那股烟臭味几乎喷到我脸上,“还记得大刘吧?就以前在汽修厂那个!人家现在发达了!搞了个车队,跑长途运输!缺人手!看在你妈那会儿……咳,看在以前的情分上,让我来问问你,愿不愿意去?管吃管住,一个月这个数!”他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比划了一下。
跑长途?大刘?那个当年在汽修厂手脚不干净、差点被抓进去的家伙?
我看着他油腻的脸和那两根比划的手指,胃里一阵翻腾。什么兄弟情分?不过是看我走投无路,想拉我去干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跑长途是幌子,夹带私货才是真的!
“不去。”我斩钉截铁地拒绝,声音冷硬,“我有课,有工作。”
“工作?”李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小眼睛在我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上扫过,“就你?打零工?挣那仨瓜俩枣够干啥?够还你妈当年欠的债吗?!”
“我妈的债早还清了!”我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和屈辱而拔高,喉咙撕裂般疼痛,“用不着你操心!”
“还清?”李闯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嘲讽和贪婪,“你妈当年看病借的钱,利滚利到现在,你以为那点破家当真能抵清?老子告诉你,还差得远呢!”他往前逼近一步,肥胖的身体带着压迫感,“今天来,就是通知你!要么,乖乖跟我去见大刘,把活儿干了,挣了钱慢慢还!要么……”他阴恻恻地笑了笑,目光扫过我,又扫向紧闭的卧室门,“就别怪兄弟我不讲情面!你这地方……看着挺值钱啊?还有你那位……”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下流的暗示。
“你敢!”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我一把揪住李闯油腻的衣领,眼睛因为愤怒和恐慌而充血!母亲临终前的嘱托,那个深蓝色的药瓶,苏晚晴冰冷的目光……所有的屈辱和恐惧在这一刻爆发!“滚出去!给我滚!”
“操!给你脸了是吧!”李闯被我揪住衣领,勃然大怒!他猛地一甩胳膊,巨大的力量直接把我甩得踉跄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呃啊!”剧痛瞬间从肩胛骨炸开!眼前阵阵发黑!我闷哼一声,靠着墙壁才没滑下去,大口喘着粗气,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李闯啐了一口,撸起袖子,露出粗壮的胳膊,眼神凶狠,“瘦猴!给我按住他!”
那个一直像幽灵般站在门边的瘦高个闻声而动,动作奇快,几步就窜到我面前,一双枯瘦但异常有力的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了我的胳膊!
“放开!”我拼命挣扎,但身体虚弱,加上后背剧痛,根本不是对手!瘦高个的力气大得惊人,轻易就将我的手臂反剪到身后!
“啊!”后背的伤口被狠狠挤压,剧痛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我痛得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额角的冷汗大颗大颗滚落。
“住手!”
一个冰冷、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如同冰锥般刺破了客厅的混乱!
卧室的门不知何时开了。
苏晚晴站在门口。她换上了一身外出时才穿的米白色羊绒大衣,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封的寒意。那双清冷的眸子,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精准地扫过被瘦高个反剪着手臂、痛苦蜷缩的我,然后,冰冷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落在了李闯那张油腻的胖脸上。
她的出现,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冻结了客厅里所有的喧嚣和暴戾。
李闯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气场慑得一愣,动作顿住了。他上下打量着苏晚晴,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艳,随即被更深的贪婪和算计取代:“哟?这位就是……”
“滚出去。”苏晚晴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冰碴子,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地板上,“现在。”
李闯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似乎被这毫不客气的驱逐激怒了:“你他妈谁啊?老子……”
“我报警了。”苏晚晴打断他,面无表情地举起手机,屏幕亮着,上面赫然是拨号界面,110三个数字清晰可见。她的手指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指尖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瓷白光泽。“私闯民宅,暴力胁迫。证据确凿。”她的目光扫过瘦高个依旧抓着我胳膊的手,又落回李闯脸上,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三秒。滚。或者,等警察来。”
空气瞬间凝固。
李闯脸上的凶狠瞬间被惊疑不定取代。他看看苏晚晴冰冷的脸,又看看她悬在拨号键上的手指,再看看我痛苦蜷缩的样子。他显然没料到会遇上这么个硬茬子,而且看起来完全不像开玩笑。
“妈的……算你狠!”李闯脸色变幻,最终狠狠地啐了一口,对着瘦高个使了个眼色,“松手!我们走!”
瘦高个立刻松开了钳制。我失去支撑,靠着墙壁滑坐下去,后背的剧痛让我几乎无法呼吸,只能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
李闯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又忌惮地扫了一眼举着手机、面无表情的苏晚晴,最终骂骂咧咧地带着瘦高个,像两条丧家之犬,灰溜溜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砰!”
防盗门被重重甩上,发出震天的巨响。
客厅里瞬间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我粗重压抑的喘息声,还有……苏晚晴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声音。
哒、哒、哒……
声音很轻,却像踩在我的心跳上。
我蜷缩在冰冷的墙角,后背的剧痛和巨大的屈辱感让我抬不起头。我不敢看她。不敢看她冰冷审视的目光,不敢看她眼中可能流露出的鄙夷和厌恶。那个深蓝色的药瓶仿佛在暗袋里发烫,灼烧着我的神经。
脚步声在我面前停下。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我死死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眼前一小块光洁的地板,等待着冰冷的审判,或者……彻底的驱逐。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预想中的冰冷质问没有到来。
只有一片干净的、带着清冷幽香的、素色的手帕,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地、无声地,放在了我面前的地板上。
那只手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迅速收回,仿佛怕沾染上什么不洁的东西。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哒、哒、哒……走向玄关。开门。关门。
咔哒。
落锁声响起,隔绝了空间。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墙角。后背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面前的地板上,静静躺着一方素色的手帕,像一块小小的、冰冷的界碑。空气里,李闯留下的劣质烟味还未散尽,混合着她身上那股清冷的幽香,还有……我身上散发出的汗味、药味和呕吐后的酸腐气息,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绝望的混合物。
我颤抖着伸出手,捡起那块手帕。布料柔软冰凉,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股极淡的、属于她的冷香。
胃里残余的药片粉末再次翻涌起浓烈的土腥味和苦涩。
这一次,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