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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25.
      “等我”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进耳蜗深处,反复搅动。夜风吹过窗棂的缝隙,把那声音磨得愈发尖利,成了挥之不去的恶魔低语,缠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刚被拉黑的号码,指尖还残留着按下去时的麻意。拉黑的提示框像道虚假的屏障,明明灭灭地闪着,却拦不住那两个字在脑子里生根发芽。

      等你?就算是你没有死那又怎么样?我好不容易能够摆脱掉这个人,我为什么还要去没事找罪受。

      我看着那个新的电话号码,果断又选择了拉黑。

      天花板上的吊灯接触不良,忽明忽暗的光在墙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他生前总爱挂在书房的那幅抽象画,扭曲,压抑,看得人眼睛发疼。

      “叮——”手机响了,短促的提示音像手术刀划开皮肤,精准地挑动着神经。我摸起来眯着眼看,屏幕的光刺得人眼酸,新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七个字,却像七枚生锈的钉子,把我钉在原地。

      “解乙,你逃不掉的。”

      我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细碎的呜咽。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惨白的脸。那七个字像七道血痕,刻在视网膜上,怎么也擦不掉。

      我踉跄着退到墙边,后背撞在冰冷的瓷砖上,疼得人倒抽一口冷气。逃不掉?这三个字他说了三年,从结婚第一天起,就像条毒蛇缠在我脖子上。他总爱在深夜站在我床前,指尖划过我后颈的皮肤,凉得像冰,说:“解乙,你这辈子都别想逃。”

      那时我只当是疯子的胡话,现在才懂,他说的不是胡话,是预言。

      窗外的风突然变了调,卷着什么东西撞在玻璃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我猛地抬头,看见窗台上的空花盆掉在楼下,碎片溅在水泥地上,像摊摔碎的骨头。

      是巧合?还是警告?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干呕,酸水烧得喉咙发疼。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这就是井全想要的?把我逼成这副模样,他才甘心?

      “操你妈的井全!”我对着镜子低吼,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反弹,震得人耳朵发鸣。

      手机又在响,新的号码,锲而不舍。我抓起手机,想也没想就往窗外扔——手却在半空中顿住了。万一……万一是医院打来的呢?万一妈出事了呢?

      这个念头像根救命稻草,攥得我指节发白。我缓缓收回手,屏幕上跳动的依旧是陌生号码,短信内容只有一行:“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哪个老地方?是他圈我的那栋别墅?还是我们第一次签协议的咖啡馆?或者……是他墓碑前?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他把结婚协议推到我面前,也是这样的语气,不容置疑,像在宣判我的死刑。那时我还有母亲的病做借口,还有张小雅的影子做念想,可现在,我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连最后一点伪装的力气都没有了。

      “见你妈个鬼!”我把手机砸在洗手台上,屏幕又裂了一道,像张哭花的脸。

      回到客厅时,晨光已经从窗帘缝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带。井全留下的那本《罪与罚》还躺在地上,被我踩出个浅浅的脚印。我蹲下去捡起来,书页间掉出张照片,是我们的结婚照。他穿着西装,笑得公式化,我站在他旁边,嘴角扯着僵硬的弧度,像个提线木偶。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行小字:“我的。”

      字迹凌厉,笔尖几乎要划破相纸,像他刻在我骨子里的烙印。

      我把照片撕得粉碎,碎片扔进垃圾桶时,发出簌簌的响,像谁在低声哭泣。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垃圾桶里的碎纸上,那些“我的”被撕成无数个碎片,却依旧像在盯着我,带着种病态的执着。

      手机还在响,像催命的钟。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远处的梧桐林绿得发亮,母亲病房的方向,隐约能看见18楼的落地窗。

      去吗?去了,就是承认我怕了,承认他赢了。不去,这短信就像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我的神经,直到把我逼疯。

      口袋里的烟盒空了,我摸出最后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点火。打火机是井全送的,银质的,刻着他名字的缩写,被我扔在抽屉最深处,像块见不得光的脏东西。

      烟在嘴里嚼得发苦,我突然笑了。去就去。看看这个躲在暗处装神弄鬼的混蛋,到底长了张什么样的脸。看看他所谓的“逃不掉”,到底有什么花样。

      大不了,鱼死网破。

      我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打,回复只有一个字:“滚。”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窗外的梧桐叶突然一阵乱响,像有无数只手在鼓掌。

      26.
      按照这样的发展形式,我现在就是觉得井全没死,其实我不想管他到底死没死,他没死我现在就是想找到他让他放过我。

      于是我打算回他的老宅看看。

      晨光把井家老宅的红漆大门照得发亮,门环上的铜绿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我站在台阶下,手心攥得发白,衬衫后背早被冷汗洇透。

      来的路上,出租车司机说这片区快拆了,只剩几户老顽固守着。井全的父母就是那“老顽固”,守着这栋民国时期的洋楼,守着满院子爬满墙壁的爬山虎,像守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按门铃时,指尖在冰凉的金属上打滑。开门的是井母,她穿着件深蓝色的斜襟衫,看见我,眼里的光倏地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

      “小乙?你怎么来了?”她侧身让我进门,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平静。

      院子里的石榴树结了青果,井全小时候爬过的那根枝桠还歪着,像道没长好的疤。我盯着那树,喉咙发紧:“阿姨,我找叔叔阿姨,想问点事。”

      井父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个紫砂壶,看见我,眼皮都没抬。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盐。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藤椅,椅面的藤条磨得发亮,是井全生前常坐的位置。

      我没坐,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像根绷紧的弦。“叔叔,阿姨,井全是不是没死?”

      紫砂壶盖磕在壶身上,发出清脆的响。井母端着茶杯的手一抖,热水溅在茶几上,洇出片深色的痕。

      “小乙,你胡说什么?”井父终于抬眼,眼神像淬了冰,“全儿的葬礼,你不是去了吗?墓碑上的照片,你没看见?”

      “那电话怎么说?”我往前一步,声音发颤,“昨晚有人接了他的私人号码!那声音,跟他一模一样!还有那些照片,那些短信……”

      “什么电话?什么照片?”井母突然拔高声音,脸色白得像纸,“全儿走了快一百天了,你怎么还在说这些胡话?是不是……是不是你妈住院压力太大,你精神出问题了?”

      “我没疯!”火气猛地冲上来,我一脚踹在旁边的花架上,青瓷花盆摔在地上,碎成几瓣,“他说等我!他说我逃不掉!这不是幻觉!是井全!他一定没死!”

      井父猛地站起身,太师椅被带得往后滑,发出刺耳的声响。“够了!”他指着门口,手抖得厉害,“解乙,我敬你这三年对全儿还有几分情分,没把你当外人。但你现在这样,是在咒他不得安宁!”

      “情分?”我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们之间哪来的情分?是他拿我妈治病的钱逼我结婚的情分?还是他把我锁在别墅里监视我的情分?”

      井母捂着脸哭起来,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小乙,你别怪他……全儿那孩子,就是性子拧,他是太怕失去了……”

      “怕失去就可以装死?就可以派人监视我妈?就可以像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着?”我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他到底在哪?你们肯定知道!”

      井父的脸涨成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着,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像要把心肝都咳出来。井母慌忙去拍他的背,回头瞪我,眼里满是怨怼:“你看看你!把你叔叔气成什么样了!全儿要是泉下有知,能安心吗?”

      阳光穿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幅支离破碎的画。我看着他们一个咳得撕心裂肺,一个哭得肝肠寸断,突然觉得荒谬。他们是真不知道,还是在演戏?

      井全那身控制欲,难道不是从这栋老宅里学来的?他小时候被锁在阁楼罚站的传闻,他父亲用戒尺抽他手心的狠劲,他母亲总说“全儿做什么都是对的”的纵容……这对看似温和的父母,手里藏着多少养出偏执的土壤?

      “我再问最后一次。”我盯着他们,声音冷得像冰,“井全在哪?”

      井父喘着气,从抽屉里摸出个药瓶,倒出几粒药丸塞进嘴里,好半天才缓过来。“解乙,”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种近乎怜悯的疲惫,“全儿的骨灰,是我亲手放进墓坑的。盖棺的时候,我敲了三锤。你要是实在不信,我带你去墓园,把他的骨灰挖出来给你看。”

      最后一句话像块巨石,砸得我脑子发懵。挖出来?怎么可能。

      井母扶着他坐下,递过来一杯水,声音软下来,带着哀求:“小乙,听阿姨一句劝,别钻牛角尖了。你妈还在医院等着,你得好好的。全儿……全儿他真的走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像谁在低声叹息。我看着他们鬓角的白发,看着地上的碎瓷片,看着这间弥漫着陈旧气息的客厅,突然觉得一阵虚脱。

      也许……真的是我疯了?

      也许井全真的死了,那些电话、短信,不过是我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是他生前留下的阴影在作祟。

      我后退一步,撞到门框上,疼得人眼冒金星。“对不起。”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打扰了。”

      转身离开时,听见井母在身后低声说:“找个时间,带他去看看精神科吧。”

      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看见街角的树影里,站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身形挺拔得像株松。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可那站姿,那微微垂眼的神态,像得让人后背发毛。

      心脏猛地一缩,我加快脚步往前走,不敢回头。

      老宅的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像口棺材被钉死了。

      27.
      私人医生来的那天,梧桐叶正落得满地都是,像铺了层碎金。

      井母亲自领着人上来的,医生姓陈,戴副金丝眼镜,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看着倒不像来诊病,更像来喝下午茶的。“小乙啊,陈医生是我托老朋友找的,医术好,人也随和,你们聊聊。”井母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是刚炖的银耳羹,甜香漫开来,裹着点不容拒绝的热络。

      我靠在沙发上没动,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阿姨,我没病。”

      “没病最好,就当聊聊天。”陈医生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从皮包里掏出个笔记本,钢笔转得溜圆,“解先生最近睡得好吗?”

      “挺好。”我盯着他眼镜片上的反光,那里面映出我自己拧着眉的脸,像幅难看的画。

      “做噩梦吗?比如……梦见井先生?”他笔锋一顿,抬眼时,镜片后的目光像根软针,轻轻往人心里扎。

      烟在指尖转了半圈,烫到虎口才惊觉。“陈医生,您是心理医生,还是井全雇来的侦探?”

      井母在旁边轻咳一声,往我碗里舀了勺银耳:“小乙,怎么说话呢。”

      陈医生倒不恼,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着:“解先生,井伯母说您最近总看见些……故人?”他顿了顿,选了个委婉的词,“还接到奇怪的电话。”

      “是又怎么样?”我往椅背上一靠,扯松了领口,“就许他井全死了还阴魂不散,不许我看见个影子?”

      “阴魂不散”四个字刚出口,窗外的风突然卷着片叶子撞在玻璃上,啪嗒一声,像谁在外面应了句。陈医生的目光往窗外瞟了眼,又落回我脸上:“人在重大应激后,大脑有时会编造些记忆来自我保护。比如……您和井先生的婚姻,本身就带着创伤,不是吗?”

      “创伤?”我笑出声,烟灰落在裤腿上,烫出个小黑点,“他拿我妈救命钱逼我签字那天,怎么没见您来给我治创伤?”

      井母的脸白了白,往陈医生那边推了推银耳羹:“陈医生,您别介意,小乙他……”

      “我明白。”陈医生打断她,镜片后的目光沉了沉,“解先生,您恨井全吗?”

      这问题像块冰,猝不及防砸进喉咙。恨吗?恨他把我拖进婚姻的泥沼,恨他掐灭我和张小雅那点光,恨他活着时像根勒颈的绳,死了还像把悬顶的刀。可昨夜电话里那声轻笑,此刻想起,心口竟不是纯粹的恨,倒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下,麻丝丝的。

      “关你屁事。”我别过脸,看见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又活过来了,是井全以前总嫌扎手的那盆,不知何时被人换了新土,尖刺上还挂着点水珠。

      陈医生没再追问,只从包里拿出个小巧的记录仪:“解先生要是不介意,我们做个小游戏?每天录十分钟语音,说说今天发生了什么,不用给我看,自己存着就好。有时候,把心事说出来,比闷在心里好。”

      我刚想拒绝,井母突然握住我的手,她的手还带着银耳羹的温度,指腹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小乙,就当……就当陪阿姨试试,行吗?你最近总失眠,我看着揪心。”

      她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阳光落在上面,像落了层霜。我想起昨夜母亲病房的监护仪,想起那些匿名照片里母亲喝粥的样子,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把拒绝说出口。

      陈医生走时,把记录仪留在了茶几上,黑色的,像块沉默的石头。井母收拾碗碟时,突然说:“全儿小时候也这样,受了委屈不爱说,总闷在心里,闷得久了,就爱跟自己较劲。”

      我没接话,看着窗外的梧桐叶。风卷着叶子打旋,像谁在原地打转,不肯走。

      夜里给母亲擦身时,护工说下午有个穿黑风衣的男人来送过束向日葵,说是“朋友托的”。我捏着那束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花茎上的刺被人仔细剪过了,像井全以前给我递花时,总笨拙地先把刺捋干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陈医生发来的消息:“解先生,今晚月色不错,适合说说话。”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抓起茶几上的记录仪,按下了录音键。

      “井全,”我对着黑色的机器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发飘,“你他妈要是真没死,就别躲着了。”

      窗外的月光淌进来,在地板上织出银闪闪的网,像谁撒下的诱饵。记录仪的小红灯亮着,把我的声音吞进去,藏进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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