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22.
      当时对林老板说辞职的那一瞬间我是很爽的,但是我现在面临一个严峻的问题——我现在怎么办?

      虽然说井全给我留下了的钱够母亲治疗,但总的来说我自己还是还是要生活的。

      VIP病房的窗帘拉到一半,阳光斜斜切进来,在母亲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正用新配的老花镜看报纸,指腹划过社会版的招聘广告,突然抬头看我:“小乙,你这周来得倒勤,公司不忙?”

      我手里削苹果的刀顿了下,果皮在指尖断成两截。“嗯,前段时间赶项目累狠了,领导给放了几天假。”谎话像块生涩的苹果皮,卡在喉咙里,刮得人发疼。

      母亲没接话,只是把报纸往我这边推了推,招聘广告那版折了个角。“你爸以前总说,人闲久了容易生懒筋。你还年轻,别总想着歇着。”她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因为常年操劳有些变形,此刻正轻轻敲着报纸上“行政专员”四个字。

      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叉起一块递过去,故意笑得夸张:“妈,您儿子现在也是领过项目奖金的人了,歇几天咋了?再说了,这不正好陪您吗?”

      她接过苹果,却没吃,眼神落在我袖口上——昨天去面试时蹭到的灰还没洗干净,在浅灰色衬衫上格外显眼。“你衬衫袖口脏了。”她伸手想帮我拂,我却像被烫到似的往后缩了缩。

      “哦,早上挤地铁蹭的。”我慌忙拢了拢袖子,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母亲的眼神多毒啊,我小时候藏不及格的试卷,被她一眼就看穿了。现在这点小把戏,怎么可能瞒得住?

      护工推门进来换输液袋,我趁机站起身:“妈,我去趟洗手间。”

      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亮着绿光,像只窥视的眼。我摸出手机,招聘软件的消息栏里,十几条已读未回的消息沉在底下,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解先生,您的履历很优秀,但我们更倾向于有稳定家庭状态的候选人。”

      稳定家庭状态。说白了,就是嫌弃我这三年挂在已婚栏里的记录,哪怕离婚证明就揣在我钱包里。井全的名字像道疤,刻在我人生的简历上,不管过多久,都能被人一眼瞅见。

      “操。”我对着墙壁低骂一声,回音撞回来,闷闷的,像自己打了自己一耳光。

      回到病房时,母亲已经躺下了,呼吸匀净,像是睡着了。我蹑手蹑脚地坐下,却发现她枕头边放着个打开的保温桶,里面是熬得浓稠的排骨汤——早上出门时我特意炖的,想着让她补补。

      “小乙。”她突然开口,眼睛没睁,“你是不是……跟公司闹别扭了?”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你爸走得早,妈知道你不容易。”她翻了个身,手搭在被子上,轻轻拍着,“失业了也没啥大不了的,咱再找就是。别瞒着我,你一撒谎,耳根就红,跟你小时候偷喝米酒一个样。”

      我猛地抬头,看见她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泪光,却带着笑。阳光从窗帘缝钻进来,刚好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像撒了把碎盐。

      “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哭啥。”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钱不够妈这里还有点积蓄,虽然不多,够咱娘俩省着花一阵子。实在不行……”她顿了顿,“井全那孩子虽然……但留下的钱,该用就用,别跟自己较劲。”

      我攥着她的手,那双手粗糙、温暖,带着洗不净的药味,却比任何东西都让我踏实。原来她什么都知道,知道我在撒谎,知道我在硬撑,甚至知道我心里那点可笑的自尊心。

      “知道了。”我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等您好点了,我就去找工作,找个离医院近的,天天来给您炖汤。”

      母亲笑着点头,眼角的泪却滑了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出个小小的湿痕。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谁在低声安慰。失业的焦虑还像块石头压在心上,但好像……也没那么沉了。至少我不是一个人,至少我还有地方可以说实话,不用像对着井全那样,永远戴着副若无其事的面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下,我没看。管他是哪个招聘单位,还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匿名号码,都等我先陪妈睡会儿再说。

      23.
      井全的百日来得悄无声息,像场不请自来的雾。

      早上给母亲擦身时,护工大姐突然说:“今天阴气重,路上看见烧纸的,才想起是百日忌的日子。”我手里的毛巾顿了下,热水溅在地板上,洇出个深色的圈,像块没干的泪痕。

      母亲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梧桐叶被风卷得打转,像无数只翻折的手。

      傍晚去医院食堂打饭,路过住院部楼下的花坛,看见个穿黑风衣的男人,背对着我站着,身形挺拔得像株松。风掀起他的衣摆,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衬衫——是井全生前常穿的牌子,领口熨得笔挺,像块没感情的冰。

      心脏猛地一缩,手里的饭盒差点脱手。我攥紧了提手,指尖掐进塑料里,疼得发麻。怎么会像?不过是个巧合。井全的骨灰早该在墓地里凉透了,连名字都快被野草吞了。

      男人突然转过身,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我看见他下颌线绷紧,嘴角抿成条冷硬的直线。不是井全。眉眼比井全柔和些,少了那份淬了冰的阴鸷。可那站姿,那微微垂眼时的神态,像得让人后背发毛。

      他似乎也看见了我,目光扫过来,带着种审视的冷。我别过脸,加快脚步往食堂走,后背像被针扎似的,烧得慌。

      打饭时,手还在抖。窗口的阿姨多给我舀了勺红烧肉,说:“小伙子脸色不好,多吃点。”我嗯了声,没敢抬头。

      回到病房,母亲已经睡着了。我坐在床边削梨,果皮连成条长长的线,没断。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条陌生短信,只有个地址——城西的万安公墓,后面跟着串数字,是井全墓碑的编号。

      “操。”我低骂一声,把手机狠狠攥在手里,屏幕硌得掌心生疼。是哪个混蛋在装神弄鬼?林老板的余党?还是井全那些阴魂不散的旧部?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风敲着玻璃,像谁在用指甲刮。我看着那条短信,心里像堵着团湿棉絮,又闷又沉。去?还是不去?

      去了,像个傻子,对着块冰冷的石头认怂。不去,又像欠了什么,那短信像道催命符,整夜都得在脑子里晃。

      最后还是换了件黑衬衫,往口袋里塞了包烟。去看看也好,看看那石头上的名字,能不能让某些藏在暗处的东西死了心。

      公墓在半山腰,夜里的风带着股土腥气,吹得人骨头缝都凉。井全的墓碑藏在片柏树林里,照片上的他穿着西装,笑得公式化,眼神却像在暗处盯着谁。

      我蹲下来,点了支烟,插在碑前的泥土里。火光在风里明明灭灭,映得他照片上的脸忽明忽暗。

      “井全,”我对着墓碑说,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你都死了,还他妈不安生?玩这些下三滥的把戏,有意思吗?”

      烟烧到尽头,烫了指尖。我把烟蒂摁灭在地上,刚要起身,却看见碑后闪过个黑影。

      “谁?”我猛地回头,心跳得像要炸开。

      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亮了半截黑色的裤脚,和双擦得锃亮的皮鞋——是傍晚在医院楼下看见的那双。

      那人站在树影里,只露出双眼睛,亮得像淬了毒的刀,正死死盯着我。

      “滚出来!”我捡起块石头,攥在手里,指节发白,“装你妈的鬼!”

      树影里的人没动,只有风卷着落叶,在我们之间打着旋。那眼神太熟悉了,带着种近乎病态的偏执,像条蛰伏的蛇,在暗处吐着信子。

      是井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掐灭了。不可能。死人不会站在树后,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更不会……让我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来,像三年婚姻里每个被他盯着的夜晚。

      我扔了石头,转身就走。背后的目光像针,扎得我后背发烫。管他是谁,再不走,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头,会看见那张日思夜想又恨之入骨的脸。

      下山时,手机又震了下。还是那个号码,短信只有两个字:

      等你。

      等我等我……等个屁啊!我连这个电话号码的主人是谁都不知道我等个屁啊!

      最近的事情以后让我够烦心了,这个号码还来捣乱。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然后选择了拉黑。

      24.
      拉黑号码的瞬间,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拧成一团的脸。风卷着松针打在脸上,像细小的耳光,抽得人脑子发懵。

      下山的路比上来时更陡,石子在脚下滚得哗哗响,像谁在身后追。我不敢回头,只知道闷头走,直到看见山脚的路灯,才敢喘口粗气,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回到出租屋,一开门就被满室的寂静摁住了。井全以前总嫌这里逼仄,说像口没盖的棺材。那时候我只觉得他放屁,现在倒觉得贴切——连空气都带着股陈腐的味道,缠着他留下的影子。

      我把自己摔进沙发,摸出烟盒,空的。操,连烟都跟我作对。

      起身去翻抽屉,想找盒备用的,却翻出个陌生的信封,压在井全没带走的那本《罪与罚》底下。信封上没写寄件人,拆开,里面掉出张照片。

      是我妈的病房。角度是从对面楼顶拍的,母亲正坐在窗边喝粥,阳光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行字:“她今天喝了半碗。”

      笔尖划过纸页的力度太大,字迹边缘发毛,像道渗血的疤。

      “操你妈的!”我把照片狠狠摔在地上,玻璃相框裂成蛛网,母亲的笑脸碎在里面。

      这不是恶作剧,这是监视。像井全活着时那样,用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睛,把我和我身边的人,都圈进他那张阴魂不散的网里。

      我踩着碎片来回走,脚底被扎破了也没感觉。愤怒像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却找不到地方发泄。骂井全?他是个死人。骂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最后我蹲下来,徒手去捡那些碎片,指尖被划得鲜血淋漓。血珠滴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红,像母亲当年给我缝衣服时扎破的手指。

      “别碰我妈。”我对着空气低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有什么冲我来,跟个老太太较劲,算什么东西!”

      窗外的梧桐叶又开始响,沙沙沙,像谁在冷笑。我突然想起井全临死前那个月,总爱坐在书房看监控,屏幕里是我上班的路,我常去的便利店,甚至是我跟张小雅以前常去的那家奶茶店。他说:“解乙,你跑不掉的。”

      当时只当是他病入膏肓的胡话,现在才懂,那不是胡话,是诅咒。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个新的陌生号码,发来条彩信。点开,是万安公墓的照片,井全的墓碑前,不知何时多了束白菊,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像是刚放上去的。

      发件人栏依旧是空的。

      我盯着那束白菊,突然觉得浑身发冷。拉黑一个号码有什么用?他想找我,总有一万种办法。就像当年那场婚姻,我以为签了离婚协议就能解脱,却没想过,他连死了,都要拖着我一起耗。

      我抓起手机,想把这个号码也拉黑,手指却悬在屏幕上,迟迟按不下去。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拨号键,输了井全生前的私人号码——那个我烂熟于心,却从未主动打过的号码。

      指尖在拨打键上顿了顿,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忙音在寂静的屋里响起来,一声,两声,三声……像敲在棺材板上的锤。

      就在我以为会一直忙音下去时,电话突然被接起。

      那边没有声音,只有风声,和我这边的呼吸,在听筒里交织,像条越勒越紧的绳。

      “是你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像个第一次见鬼的傻子。

      听筒里依旧只有风,卷着什么东西,发出细碎的响。

      “井全?”我咬着牙,把那个名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他妈要是没死,就滚出来!别像个耗子似的躲着!”

      风停了。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轻笑。

      很轻,却带着种刻进骨头里的熟悉,像冰锥子,一下扎进我天灵盖。

      “解乙,”那个声音说,懒懒散散的,像刚睡醒,“我说了,等你。”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再次响起,尖锐得像警报,在我脑子里炸开。我握着手机,指尖的血蹭在屏幕上,红得刺眼。

      窗外的梧桐叶,突然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