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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18.
      井全这两个字撞进脑子里时,我像被兜头浇了桶冰水,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来,抵着衣领,刺得皮肤发疼。

      怎么会是他?

      医院太平间的冷气还像附骨之疽,缠着我的指尖。那天的白炽灯惨白,照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像片被霜打蔫的叶。我签死亡确认书时,笔尖在“家属”那一栏悬了很久,墨水在纸上洇出个小小的黑点,像他衬衫上总沾着的、洗不掉的烟草渍。法医的报告写得清清楚楚,车祸,颅脑损伤,当场死亡。

      我甚至亲眼看着那口黑色的棺材被吊进墓坑,黄土盖上去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谁在远处敲着闷鼓。

      死人怎么会站在楼顶?怎么会跟踪张小雅?怎么会用红笔在诗集上画圈?

      荒谬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带着股铁锈味。我扶着墙,指尖抠进砖缝里的青苔,湿冷的触感稍微压下了些心悸。一定是恶作剧,井全在商场上树敌无数,那些被他抢过项目、逼到绝境的对手,哪个手里没攥着几分恶气?现在他死了,有人借着他的名头来折腾我,既报了仇,又能看场好戏,倒是符合那些人的阴鸷心思。

      对,一定是这样。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把那个荒唐的念头压下去。井全活着时,控制欲再强,也不过是把我困在婚姻的壳里,用冷暴力和无处不在的监视织网。他像条盘踞在暗处的蛇,再狠,也有迹可循。可死人……死人该是安静的,该是归于尘土的,不该有这样翻江倒海的能耐。

      巷口的风突然大了,卷起地上的碎纸,糊在我脚边。那是张小雅扔掉的快递单,地址被笔划得乱七八糟,却还能看清几个数字,和我记忆里的没错。她是真的怕了,怕到连痕迹都要抹去。

      如果不是井全,会是谁?那个站在楼顶的人影,身形挺拔,像株沉默的树——这轮廓,和井全站在落地窗前看文件时,竟有几分重叠。

      我猛地甩了甩头,像要甩掉什么黏在脑门上的东西。阳光明明是暖的,落在身上却像裹着层冰。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条空白短信,发件人未知。

      空白得像井全死后,那间突然空旷下来的主卧。

      不,不可能。

      我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意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死人就是死人,再病娇,再偏执,也掀不起风浪。那些缠绕在心头的恐惧,不过是我自己吓自己,是井全生前留下的阴影,还没来得及散去。

      一定是这样。

      我挺直脊背,往巷口走。影子被阳光拉得更短了,像条终于挣脱了束缚的锁链。可走了没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栋爬满爬山虎的楼,三楼的窗帘依旧拉得严严实实,像只紧闭的眼。

      心里某个角落,有个声音在冷笑:解乙,你真的信吗?

      但是,他明明就是死了。

      19.
      张小雅的对话框彻底沉寂了,像被抽干了水的池塘,只剩水底一层发灰的淤泥。我偶尔点开,最后那条“别找我”还停在屏幕中央,时间戳已经蒙上了薄灰。倒是林老板的消息,像阴雨天的霉斑,在生活里疯长。

      早上刚进办公室,桌面就多了杯烫得冒白烟的咖啡,杯沿印着圈浅红的唇印——他那秘书总爱用这种廉价口红。我捏着杯耳扔进垃圾桶,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格子间里格外刺耳,隔壁桌的实习生吓得笔尖一抖,墨水在报表上洇出个黑团。

      “小解啊,”林老板的声音从背后黏过来,带着股劣质古龙水味,“昨天那批货的合同,你再跟甲方通个气?晚上我订了包厢,一起坐坐?”

      我没回头,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文档里“合作终止”四个字打得尤其重。“不必了林总,合同条款都审过三遍,甲方那边没意见。”

      他的手突然搭在我椅背上,指腹蹭过布料,像条黏糊糊的蛇。“年轻人别这么急嘛,”呼吸喷在我颈窝里,“你妈住院那笔钱,不够随时跟我说。你一个人扛着多累?”

      椅子被我猛地往后一撞,他踉跄着退了半步,脸上的笑僵成块油腻的猪油。“林总,”我站起身,盯着他领口歪掉的领带,那上面还沾着点可疑的酱汁,“我妈治病的钱,是井全留下的遗产,干净得很。不像某些人的钱,沾着什么东西还不一定。”

      他眼里的色迷迷瞬间变成阴鸷,嘴角的痣抖了抖。“解乙,你别给脸不要脸。”

      “脸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我扯了扯衬衫领口,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像烧起来一样,“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往我桌上放东西,或者对我动手动脚,我不保证会干出什么事。”

      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带着股自己都没察觉的戾气。他大概没见过我这副样子,愣了愣,骂了句“不知好歹”,转身时肥硕的背影撞翻了墙角的垃圾桶,废纸滚了一地,像堆被踩烂的雪。

      下午去医院给母亲送汤,护士站的小姑娘偷偷塞给我张纸条,上面是串陌生号码。“解先生,刚才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来问你妈的病房号,说跟你是朋友,看着不太对劲。”

      我捏着纸条走到楼梯间,拨通那个号。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林老板的声音裹着酒气传过来:“小解啊,考虑得怎么样了?晚上的局……”

      “滚。”我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再敢往医院打电话,或者让你的人靠近我妈病房一步,我他妈废了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解乙,你以为你还是井全的人?他死了!现在谁能护着你?你一个穷小子……”

      我直接挂了电话,把号码拉进黑名单。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噼啪响,阳光透过叶缝砸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晃眼的光斑。井全留下的遗产,我原本分文不想碰,可此刻突然觉得,那些钱至少能买来一道屏障——比如给母亲换个VIP病房,比如请几个靠谱的护工,挡住这些苍蝇似的骚扰。

      回到病房时,母亲正对着窗外发呆,看见我进来,指了指窗台上的保温桶:“刚才有个姑娘来送的,说你胃不好,让你记得喝。”

      桶是张小雅的,里面是温着的小米粥,上面浮着层薄薄的米油。我捏着桶耳,指尖传来熟悉的温度,像她从前递过来的热奶茶。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条新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张照片——林老板搂着个年轻女孩走进酒店,背景里的霓虹灯牌刺得人眼睛疼。发件人栏是空的,像谁在暗处递来的一把刀。

      我盯着屏幕,突然想起井全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对付垃圾,就得用垃圾的办法。

      胃里那点因愤怒烧起来的火气,慢慢沉下去,变成一块冰凉的铁。有些麻烦,躲是躲不掉的。

      20.
      林老板的报复来得又快又阴损,像墙角蔓延的藤蔓,悄无声息就缠得人喘不过气。

      第二天晨会,我负责的那个城南项目突然被点名批评,说对接的甲方投诉方案“敷衍塞责”。我捏着打印出来的邮件记录,甲方昨晚还在夸细节到位,怎么一夜之间就变了风向?林老板坐在主位上,手指敲着桌面,嘴角那颗痣随着假笑上下动:“小解啊,年轻人做事还是毛躁,这个项目先交给老王带带吧。”

      老王是个快退休的老油条,对着我挤眉弄眼,那眼神像在看块砧板上的肉。

      下午去财务部报销母亲的医药费,会计支支吾吾半天,说“账上没钱”。我看着她电脑屏幕里跳出来的余额,分明躺着七位数的流动资金。“解哥,”她压低声音,往林老板办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林总说……您这报销单有点问题,得再查查。”

      我攥着单据的手骨节发白,纸边被捏出深深的褶子。查?查个屁。无非是想卡着这笔钱,逼我低头。

      更恶心的是下班前,人事突然找我谈话,说有人匿名举报我“利用职务之便收受回扣”,虽然没实据,但“影响不好”,暂时停职一周,配合调查。

      “谁举报的?”我盯着人事经理躲闪的眼神。

      “这……匿名的,不好说。”

      “放你妈的屁!”积压的火气终于炸开,我一脚踹在旁边的铁皮柜上,发出哐当巨响,“让林胖子滚出来跟我说话!玩这些阴沟里的把戏,他不嫌脏?”

      走廊里的人都探出头来,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过来。人事经理脸都白了,哆嗦着掏手机:“你……你别激动,我这就给林总打电话……”

      “不必了。”我扯下胸前的工牌,往桌上一拍,玻璃面裂开道缝,“这班老子不上了。”

      走出写字楼时,天已经暗了,晚风卷着沙尘扑在脸上,像被人扇了耳光。路边的垃圾桶旁,不知谁扔了束枯萎的玫瑰,花瓣被踩得稀烂,混着泥水,像摊化不开的血。

      手机响了,是医院护工的电话,声音慌里慌张:“解先生,刚才来了几个穿黑衣服的人,说是物业的,要检查病房消防,可他们看人的眼神……怪吓人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拔腿就往医院跑。路过花店时,瞥见橱窗里的向日葵蔫头耷脑的,像极了此刻的自己。

      冲进病房时,那几个“黑衣人”刚走,母亲坐在床上,脸色发白,手里的水杯在抖。“小乙,他们没干嘛,就看了看烟感器……”

      我扶着她的肩膀,摸到一片冰凉的汗。床头柜上的相框倒了,是我和母亲去年在公园拍的合照,玻璃裂了道缝,正卡在我的脸上。

      护工在旁边小声说:“他们临走时,还问您什么时候来……”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火全沉成了冰。掏出手机,翻出那张林老板搂着女孩进酒店的照片,点开彩信,收件人填了公司大群的邮箱。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指尖在抖。我知道这招够阴,够损,像井全惯用的路数。可对付林老板这种人,讲道理是对牛弹琴,就得把他那层伪善的皮扒下来,让他在太阳底下晒晒自己的龌龊。

      手机很快震动起来,是林老板的电话,我直接挂断。接着是短信,一条接一条,全是骂人的脏话,从“小兔崽子”到“不得好死”,词穷得像个没断奶的孩子。

      我删了短信,把手机揣回兜里。窗外的霓虹灯亮了,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幅被打翻的调色盘。

      停职就停职,失业就失业。钱没了可以再挣,妈不能有事。至于林老板——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匿名发来的照片,嘴角扯出点冷笑。这场仗,老子奉陪到底。

      21.

      医院的消毒水味混着晚风灌进领口时,我突然想通了。

      井全留下的那张银行卡,被我压在抽屉最底层,上面覆着层薄灰,像块见不得光的烙铁。从前每次瞥见,都觉得那串数字烫得人指尖发麻——那是他用三年窒息婚姻换来的补偿,是他圈养我的证明。可现在,母亲床头的心率监护仪每跳一下,都像在敲我的骨头:矫情个屁,钱就是钱,能救命的钱,哪来那么多狗屁讲究。

      我回家翻出卡,ATM机吐出的余额数字刺眼,足够请最好的医生,住最安静的VIP病房,把那些穿黑衣服的杂碎挡在三里地外。输密码时,指尖在“井全生日”那串数字上悬了悬,最终还是按了下去。管他妈的纪念还是嘲讽,老娘的命比什么都金贵。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办了转房手续。新病房在18楼,落地窗正对着片梧桐林,阳光淌进来,在地板上织出金闪闪的网。护工换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大姐,门口还请了个退休的老保安,腰杆挺得笔直,看人的眼神像鹰。母亲靠在床头喝粥,说这屋子敞亮,连呼吸都顺了。

      林老板的短信还在锲而不舍地发,从威胁到咒骂,最后变成拙劣的哀求,问我要多少钱才肯把照片删了。我直接设了拦截,世界清净得像被雪洗过。

      公司那边倒热闹。匿名照片在大群里炸了锅,接着又有人扒出林老板挪用公款填赌债的证据,据说总公司派了人来查,办公楼里天天跟办丧事似的。我没回去看热闹,找了个相熟的律师,把林老板派人骚扰母亲的证据整理好,一式两份,一份寄给总公司纪检委,一份塞进了辖区派出所的信箱。

      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出奇地平静。就像井全当年处理那些跟他抢项目的对手,不动声色,却刀刀往死里扎。以前觉得这种手段阴狠,现在才懂,对付豺狼,你不能指望它突然吃素。

      一周后,前同事发来消息,说林老板被“调走”了,听说去了总公司设在西北的分部,说是升职,谁都知道是流放。新派来的负责人是个戴眼镜的女人,开会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肃清风气,公事公办”。

      我看着消息,正想删,手机突然弹出条陌生彩信。还是张照片,却不是林老板——是18楼病房的落地窗,窗玻璃映出片梧桐叶的影子,角度刁钻,像从对面楼顶拍的。发件人依旧是空的,底下只有一行字:用我的钱,就得守我的规矩。

      指尖猛地一缩,手机差点掉地上。

      阳光穿过病房的落地窗,在我手背上投下块暖融融的光斑,可那行字像淬了冰,顺着眼睛往骨头里钻。我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车水马龙,对面楼顶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在跑。

      井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掐灭了。或许是他以前的手下,看我用了井家的钱,想提醒我别忘了本分。也好,规矩?老子现在的规矩就是护好我妈,谁他妈敢来捣乱,不管是活的死的,我都能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我把那条彩信删了,像掸掉袖口的灰。转身时,看见母亲正对着窗外笑,说今天的梧桐叶绿得发亮。我走过去,替她掖了掖被角,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寒意,很快被阳光晒化了。

      钱是井全的,但命是我妈的。这笔账,我拎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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