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丈夫》余不語

10、第 10 章

　　27.
　　三年前我签下那个合同，钢笔尖在纸上划出最后一道弧时，墨痕像条被困住的蛇，蜷在“解乙”两个字尾端。我盯着那行签名，突然觉得陌生——这三个字陪了我二十多年，此刻却像被人剜下来，钉在了这张印着“结婚协议”的纸上。

　　办公室的百叶窗拉得只剩条缝，阳光漏进来，在地板上割出亮得刺眼的线。井全的皮鞋尖就搭在那道线上，锃亮的皮革映着光，像某种无声的宣告。我把笔放回笔座，金属碰撞声在寂静里炸开，惊得我指尖发麻。

　　“就……就这样？”声音出口才发现抖得厉害，像被风揉皱的纸。我偷偷抬眼，正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那双眼总像蒙着层雾，你以为能看清底，却只看见自己的影子在里面晃，晃着晃着就沉下去，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我慌忙低下头，盯着他办公桌的木纹——那是块昂贵的黑檀木，纹理像无数条交错的河，绕来绕去，终是汇入深不见底的渊。

　　背后的空调出风口“嘶”地送过一阵冷风，卷着他身上的烟草味过来。那味道此刻却像藤蔓，缠得人后颈发僵。我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直到数到二十七，才听见他从喉咙里滚出个“嗯”字，轻得像落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合同被他指尖夹起，纸张翻动的声响像蝴蝶振翅，在这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我看见他拇指摩挲着我签名的位置，指甲修剪得干净，指腹却泛着用力的白。心脏突然像被什么攥住了，我想起母亲病房里的监护仪，想起缴费单上那个冰冷的数字，想起张小雅转身时伞沿滴落的水珠——原来人真的可以在一瞬间，把所有珍视的东西，都押给一个陌生人。

　　“怕我？”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却像冰锥子，轻轻往人心里扎。

　　我没敢接话，只觉得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转椅的滑轮发出轻响，应该是转向我了。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我发顶，带着审视，带着玩味，像猫盯着爪子下的老鼠。

　　“抬头。”

　　这两个字比刚才的“嗯”要重些，尾音微微上扬，却藏着不容抗拒的命令。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阳光刚好从百叶窗的缝里钻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像片被霜打蔫的叶。他嘴角确实勾着笑，很浅，却足够让我想起动物园里的狮子——它们在撕开猎物前，也总爱这样懒洋洋地笑。

　　“我又不会吃了你。”他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扶手上敲出轻响，笃，笃，笃，像在给什么东西倒计时。

　　我看着他衬衫领口露出的锁骨，那里有颗很小的痣，像粒没擦干净的墨点。突然想起大学时在社团招新会上见过他，也是穿这件衬衫，站在演讲台后，灯光打在他身上，像给周身镀了层冰。那时的他离我很远，远得像杂志封面上的人，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人会用母亲的命做筹码，把我拖进一场没有温度的婚姻。

　　“解乙，”他突然叫我的名字，尾音拖得很长，像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从今天起，你是井太太了。”

　　这声“井太太”像根针，刺破了我强装的镇定。我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井太太？一个连我喜欢女人都知道的人，却要我做他的太太。这算什么？羞辱？报复？还是他无聊时的一场游戏？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笑了笑，站起身。西装下摆扫过桌面，带起一阵风，雪松味更浓了。他走到我面前，很高，阴影把我整个人都罩住了。我看见他手腕上的表，是块低调的百达翡丽，指针正指向下午三点十七分——这个时刻，张小雅应该正在公司楼下的奶茶店等我，手里拎着两杯加冰的珍珠奶茶。

　　“别想着跑。”他俯身，气息拂过我耳畔，冷得像冰，“合同上写了，违约的代价，你付不起。”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里。那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片沉寂的黑，像结了冰的湖。我突然明白，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场婚姻，而是要亲手折断我的翅膀，再把我关进他精心打造的笼子里，日复一日地看着我挣扎，直到我像这办公室里的盆栽一样，彻底失去反抗的力气。

　　百叶窗的缝隙里，最后一点阳光也落下去了。他转身坐回转椅，又开始慢悠悠地转，滑轮的轻响在寂静里回荡，像在为我即将到来的三年，敲响丧钟。

　　28.
　　我和井全结婚连个正式的婚礼都没办过，就普通领了个结婚证就确定了。

　　在结婚之前他带我去看了井父井母，虽然这个时代同性之间结婚已合法，但传宗接代已经在老一辈的心里已经根深蒂固了。

　　一开始井父井母对他的决定是无法理解的，毕竟都没有和他们商量就直接把人带回来口口声声说要结婚，这是多么草率，比起和我结婚，他们更想让井全和女人在一起。

　　客厅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将井父井母脸上的褶皱照得愈发清晰。井全站在玄关处，背影挺得笔直，像株不肯弯折的青竹，将我与那对父母的目光隔绝开来。我坐在碎花沙发的一角，布料上凸起的牡丹花纹硌着掌心，仿佛要在皮肉上拓出深浅不一的印子。

　　井母的声音裹着南方梅雨季的潮意，落在我耳尖时带着点黏腻的试探。我抬眼的瞬间，正撞见她鬓角新添的白发，像冬日屋檐下未化的残雪。井父坐在对面的藤椅上，竹条间的缝隙漏下他紧蹙的眉头，烟卷在指间燃出长长一截灰，他却忘了弹。

　　“自愿的？”井母往前倾了倾身，银镯子在腕间撞出细碎的响，“小乙你别怕，阿姨是过来人。男人年轻时总有股子蛮劲，真要是被他缠得没法子，你跟我说。”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此刻正轻轻点着茶几上的玻璃杯，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杯身蜿蜒而下，在红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我扯动嘴角的瞬间，下颌的肌肉突然发紧。喉间像卡着半块没化的冰糖，甜意混着涩味一起往上涌。去年深秋在医院走廊见到的情景突然撞进脑海——母亲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监护仪的绿光在她蜡黄的脸上明明灭灭。井全站在病房外的阴影里，白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他说：“你母亲的后续治疗方案，我已经让院长亲自盯着了。”

　　此刻掌心的汗正顺着指缝往下淌，把衣服下摆洇出一小片深色。我能感觉到井全的目光透过玄关的玻璃门落在我背上，像初春解冻的冰棱，看着透亮，碰上去却能刺出血来。

　　“真的是自愿的。”我把声音压得很稳，尾音却还是忍不住发颤。窗外的玉兰树被风推得摇晃，影子在地板上忽明忽暗，像谁在不停眨眼睛。井母的眼神里浮起层雾，她大概想起了井全小时候的事——邻居家说他偷摘了枇杷，他梗着脖子不承认，直到被井父用竹尺抽得胳膊青紫，也没吐出半个软字。

　　井父突然猛吸一口烟，烟蒂在烟灰缸里碾出星火。“全儿从小就犟。”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但过日子不是赌气，你们俩……”

　　“爸。”井全终于转过身，阳光恰好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户口本我带来了，下午就去民政局。”他说话时目光扫过我，像在看一件早已定好的物件，“小乙身体弱，早上没吃多少东西，我们早点去早点回。”

　　我站起身时，沙发坐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井母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她掌心的温度带着常年做家务的粗糙，指腹上的薄茧擦过我腕间的皮肤。“小乙，”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要被灯管的嗡鸣吞没，“要是受了委屈，就回这里来。阿姨给你留着门。”

　　我望着她鬓角的白发，突然想起母亲化疗时脱落的头发，也是这样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枕巾上像摊开的蒲公英。井全已经走到门口换鞋，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笃笃的声响像在倒数。我轻轻挣开井母的手，指尖触到她镯子上的刻痕，那是井全小时候用美工刀划下的歪扭名字。

　　“谢谢阿姨。”我垂下眼睑，让长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潮浪，“我们是认真的。”

　　走出井家老宅时，晚风卷着玉兰花的甜香扑过来。井全伸手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烫得我一缩。他的拇指在我下巴上轻轻蹭了蹭，动作带着惯有的掌控力：“刚才做得很好。”

　　我望着远处医院的方向，住院部的窗户亮着零星的灯，像悬在半空的星子。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护士发来的消息：“林阿姨今晚睡得很安稳。”我把手机攥得更紧，金属外壳硌着掌心，倒让我生出点踏实的疼。

　　井全牵起我的手往停车处走，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将我的手整个包裹住。路灯在地面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像被命运系在一起的线，挣不开，也断不了。我抬头看他的侧脸，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分明，突然想起井母刚才的眼神，像口深井，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话。

　　但有些话，注定只能烂在心里。就像母亲床头那束我偷偷换上的雏菊，就像井全西装内袋里那张我写了又划掉的纸条，就像此刻我胸腔里跳得又快又沉的心脏，永远不能被说破。

　　29.
　　我和井全结婚三年，我们在此期间表现得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夫夫一样，在特殊日子会给对方准备礼物，见家长都是两人一起去从没有分开过。大家都说我们关系真的好好啊，我们两人心照不宣，好不好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我们从来不过多的干涉对方的生活，在家里除了日常问候之外也没有别的过多的交集了，我们就像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不过对我来说，这刚刚好。

　　本来就没有什么感情，为什么还要去互相打扰呢？我只需要做好我的本职工作就行了。

　　每天对他嘘寒问暖一下，下班的时候等他一起给他接回家，然后给他做饭就没了，我们基本上很少说话。

　　每次下班的时候我开车接井全回家，同事们都会笑着对我说“解乙，你好幸福哦。”

　　辛不辛福我不知道，我只希望母亲的病快点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