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丈夫》余不語

11、第 11 章

　　30.
　　“解先生，您今天觉得如何呢？我看您已经好几天没有记录了。”

　　床头柜的手机骤然亮起，陈医生的消息跳出来，我愣了愣，才恍然记起，自己已经许久没碰那个记录心情的页面了。

　　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指尖慢慢敲下：“就那样吧，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那您最近是否还会想到井全先生？”

　　问题撞进眼里，指尖猛地顿在屏幕上，指腹反复磨过冰凉的玻璃屏，半晌才敷衍地敲出三个字：“就那样吧。”

　　陈医生很快发来一个温和的笑脸：“好的。为了解先生您的健康着想，请您配合一下，每天记录。”

　　我盯着那个笑脸，指尖在屏幕上悬了悬，最终只回了一个单薄的“嗯”。退出对话框的瞬间，屏幕的冷光映在眼底，漫开一阵凉丝丝的涩意。

　　抬手便将手机狠狠丢进了抽屉，哐当一声，打破了屋里的静。

　　看见井全这两个字就烦！我本就没什么事，再被这样揪着反复问，倒像是真的病了！

　　脑海里突然闪过前些日子陈医生的问题——他问我，恨吗？

　　恨吗？

　　我一头倒在床上，后背撞得床板轻轻响，目光空洞地落在出租屋那面满是细纹的天花板上，那些裂纹像蛛网，缠得人喘不过气。

　　怎么能不恨？那笔钱像淬了毒的锁链，一端拴着母亲羸弱的呼吸，另一端，套牢了我二十几岁往后所有的晨昏。他用最精明的算计，买断了我的自由、爱情，和那双本可以看向任何地方的眼睛。我成了他法律条文下的一个所有物，活在一座没有铁窗的监牢里，连每一次呼吸，都似乎需要他的默许。

　　可是我真的有那么恨他吗？

　　这个念头像一滴冰水，猝不及防地滴进烧灼的恨意里，“滋啦”一声，腾起一片茫然的白雾。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角落里一片更深的裂纹，思绪却不由自主地滑向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细节。

　　除了那纸协议，除了那笔钱，井全……他似乎真的没对我做过什么。

　　我越来越不懂了。

　　31.
　　无聊刷朋友圈的时候，发现张小雅发了条朋友圈，是一张她在寺庙烧香拜佛的照片，配文是“求放过我。”

　　张小雅那天到底遭遇了什么，我不得而知。

　　张小雅那条朋友圈像根细针，轻轻扎破了房间里的沉闷空气。照片里香火缭绕，她侧脸对着镜头，眼角似乎有些红肿，与那缭绕的烟雾一样，带着一种刻意模糊的疲惫和……恐惧。

　　“求放过我。”

　　三个字，像三声压抑的啜泣，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颤栗。

　　心脏猛地沉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带着哭腔的哀求，手腕上那圈浅红的勒痕，屋里凌乱打砸的痕迹，还有她急于逃离、恨不得抹去一切与我有关痕迹的决绝……所有片段猛地串联起来，撞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不像是简单的恶作剧，也不像是她能随口解释的心情不好。

　　她怕极了。怕的是那个“知道她所有事”“跟着她”的人。

　　而这个人，可能是因为我，才盯上她的。

　　张小雅是无辜的，我不能让她因为我而受到牵连。

　　去找张小雅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我要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事，她到底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张小雅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我那个冷漠的“嗯”字上。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小雅，那天究竟发生什么了？”

　　消息发了出去张小雅没有理我，我想发点别的什么东西过去，屏幕上却弹出了红色感叹号。

　　像一滴猝不及防的鲜血，冻结了我的呼吸。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她把我拉黑了。

　　这意味着她屏蔽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彻底将我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那股冰冷的无力感再次攥紧了我的心脏。我握着手机，指尖发白。窗外夜色浓稠，路灯的光芒被切割成碎片，无力地洒在柏油路上。我突然想起那个站在路灯下、消失在夜色里的黑色身影。那个模糊的轮廓，与张小雅照片里缭绕的烟雾一样，带着某种不祥的暗示。

　　32.
　　拉黑的第三天，手机在口袋里突兀地震动了一下。不是陈医生规律得令人烦躁的提醒，也不是任何垃圾广告。我几乎是立刻将它掏了出来。

　　屏幕上是张小雅的头像，旁边跟着一行简短到近乎冷漠的字：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咖啡馆，靠窗位置。只见你一个。”

　　没有表情，没有称呼，甚至没有标点。但这条消息本身，就像一道被小心翼翼撬开的缝隙。她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心脏猛地一跳，随即又被一种更沉的东西压住。她愿意见我，但这绝不意味着恐惧已经消散。恰恰相反，这更像是一种走投无路下的妥协，或是……为了彻底摆脱这一切而做出的最后一次尝试。

　　第二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那家咖啡馆。这是我们以前常来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略带焦苦的咖啡豆香气。我选了最角落的卡座，背靠墙壁，面朝入口和整片落地窗。这个位置能看清所有进来的人，也能将街景尽收眼底。

　　三点整，张小雅推开了玻璃门。她裹着一件宽大的米白色风衣，衬得脸色更加苍白，眼下的青黑即使用粉底也遮不住。她迅速扫视了一圈，目光与我触碰的瞬间，像受惊的鹿一样飞快移开。她没有径直走过来，而是在门口踌躇了几秒，才低着头，脚步虚浮地挪到我面前的座位。

　　刚一坐下，她就带着哭腔求我：“解乙我求你了，放过我吧！我本来再也不想和你有任何瓜葛的，我不想看见鬼了！”

　　鬼？

　　张小雅的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她死死抓着桌沿，指节绷得发白，仿佛一松手就会瘫软下去。“我真的受不了了……他……他总在我旁边……”

　　“谁？”我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尽管喉头干涩发紧，“你看到什么了？”

　　“我不知道那是谁！”她猛地摇头，散落的发丝黏在潮湿的脸颊上，“我看不清他的脸……总是一个影子，穿黑衣服，很高……有时候在我下班的地铁站台，有时候在我家楼下的树影里……甚至、甚至有一次，我半夜惊醒，他就站在我卧室的窗帘后面！”

　　她急促地喘息着，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放大。“他不是人……正常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知道得那么清楚？我丢在垃圾桶里的购物小票，第二天会出现在我枕头底下，上面用红笔圈出我买给你的东西！我跟我妈视频时随口说想吃老家特产，隔天门口就放着那东西，冰都没化！他就像……就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