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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9.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影。我捏着咖啡杯的手指泛白,杯壁的温热怎么也焐不热指尖的凉。镜子里那张脸在眼前晃——眼下乌青像被泼了墨,嘴唇毫无血色,连带着衬衫领口都歪歪扭扭,透着股隔夜的狼狈。

      “解乙,你脸色怎么差成这样?”邻座的林薇递来块薄荷糖,指尖碰了碰我手背,“昨晚没睡好?”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脸颊的肌肉却僵得像块木板。喉间发紧,那些纠缠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上来——镜中他额角的疤,后颈冰凉的吻,还有那句带着烟草味的“我回来了”。

      “我……”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我好像看见井全了。”

      林薇的手顿了顿,随即拍了拍我后背,力道很轻。“你最近太累了。”她声音放得柔,“葬礼那几天熬着,之后又处理那么多事,精神肯定绷不住。”

      她拿起我的杯子,往里面加了些热水,蒸汽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眼底的担忧。“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心里装着事,就容易胡思乱想。井全他……毕竟是跟你过了三年的人,突然没了,潜意识里接受不了也正常。”

      我盯着杯中沉浮的咖啡渣,像在看昨晚浴室里旋转的镜面。那触感太真了——攥住手腕时指骨的棱角,环在腰间时掌心的温度,甚至后颈残留的、带着侵略性的凉意。

      “可他……”我咬着牙,把那句“他有体温”咽了回去。说出来,只会被当成更严重的精神恍惚。

      林薇叹了口气,把整理好的文件推给我。“下午有个会,先忙起来吧。忙起来,就没空琢磨这些了。”她顿了顿,补充道,“实在不行,就请两天假歇歇,我帮你盯着。”

      百叶窗被风掀起条缝,阳光漏进来,在我手背上投下细长的光带。可那点暖,抵不过后颈皮肤下隐隐作祟的寒意。

      我低下头,翻开文件,视线却落在空白处。那里仿佛又映出镜子里的画面——他亮得吓人的眼睛,像两簇烧不尽的鬼火,死死锁着我。

      井全,你到底想做什么。

      10.
      日子像台老旧的钟,磕磕绊绊地往前挪。井全那晚的影子没再出现,镜中的幻觉、颈间的凉意,渐渐被成堆的报表和医院的缴费单压进了角落。我开始相信林薇的话,是精神绷得太紧,才让死人借了活人的模样。

      可家里的事,越来越怪。

      早上出门时明明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青瓷盘里,晚上回来却在枕头底下摸到冰凉的金属;书架第三层的书总在深夜换位置,那本张小雅送我的诗集,好几次被塞到最底层,封面朝上,像在无声地挑衅;冰箱更是个谜,前天明明空了,今天打开竟躺着新鲜的草莓——是我以前随口提过酸得开胃的品种,井全当时正对着电脑,嗯都没嗯一声。

      我对着草莓发愣,指尖捏着一颗,酸汁溅在虎口,刺得人清醒。“肯定是上次买菜忘了。”我对自己说,把草莓倒进垃圾桶时,铁皮桶发出哐当响,像谁在暗处嗤笑。

      浴室的漱口杯总被摆成并排的模样,他的青瓷杯,我的白瓷杯,杯沿相抵,像被迫挨在一起的我们。我每次都分开,第二天却又恢复原状。

      夜里偶尔惊醒,会听见厨房有动静,像有人在切菜。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只看见月光淌在灶台上,案板干干净净,只有冰箱的指示灯亮着幽蓝的光,像只不眠的眼。

      “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我对着空荡的厨房喃喃,转身时踢到了什么——是双男士拖鞋,明明该收在鞋柜最底层的,此刻正摆在我的棉拖旁边,鞋尖对着卧室的方向。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玻璃上,沙沙响。我盯着那双鞋,突然想起井全总说我丢三落四,说这话时他坐在沙发上抽烟,烟雾缭绕里,眼神落在我背后,像张无形的网。

      或许不是记性差。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掐灭了。我打开冰箱,里面又多了盒鲜牛奶,保质期印着昨天的日期。

      “巧合而已。”我拧开瓶盖,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发慌。

      反正他已经死了。死了的人,哪能管得了活人的冰箱。

      11.
      周末的阳光斜斜切过餐桌,手机屏幕亮起来时,张小雅的名字像枚被遗忘的书签,猝不及防地从旧时光里滑出来。“出来吃碗面?”她发了家老面馆的定位,是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辣椒油香能飘三条街。

      我盯着信息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像悬在三年前那个下雨的街角。最终还是回了个“好”。

      她没怎么变,发尾剪短了,笑起来眼角的痣依然跟着跳。“还是老样子,加双份醋?”她把面推过来,瓷碗沿结着红油,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我们没提过去,只说南方的海,说公司的新老板,说楼下那只总偷猫粮的橘猫。直到面汤见了底,她才忽然沉默,筷子在碗底划着圈。

      “解乙,”她抬头时,眼底有红意,“下午有部新上映的片子,一起去看?”

      我想拒绝,她却抢着买了票,票根捏在我手里,边角被指腹攥得发皱。

      电影院的黑暗像块浸了水的布,沉甸甸压下来。屏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我却只看见她落在扶手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净,还是以前的样子。

      散场灯亮起时,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什么。“解乙,”她的声音混在离场的脚步声里,“都过去了,对不对?”

      我一愣,挣了挣,没挣开。

      “井全他……也不在了。”她低下头,睫毛垂着,像沾了泪的蝶翅,“那时候我太年轻,说了狠话。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谅我?”

      风从影院侧门灌进来,吹得海报猎猎响。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她撑着伞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时,也是这样红着眼。

      可有些东西碎了,就拼不回去了。不是因为井全,也不是因为谁的错,是时光在中间划了道沟,我们站在沟两岸,再往前一步,都显得多余。

      “小雅,”我轻轻抽回手,指尖碰着她的指腹,温温的,是活人的温度,“我们都没错。”

      她猛地抬头,眼里有光亮起来,又迅速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我知道了。”她笑了笑,转身时,发尾扫过我的手背,像片羽毛落了又飞。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融进人流,突然觉得口袋里的手机沉得厉害。摸出来看,屏幕干干净净,却没来由地想起冰箱里那些新鲜的草莓,和书架上总被挪位置的诗集。

      有些眼睛,或许一直躲在暗处,连重逢的影子,都不肯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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