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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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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井全头七那天,项目结项的邮件弹出时,窗外的云正漫过写字楼顶。林老板在例会上拍着我的肩,说晚上庆功,地点定在旋转餐厅,语气里的热络像刚开瓶的汽水,滋滋地冒泡泡。
餐厅的水晶灯转得人眼晕,杯盏碰撞声里,有人起哄让我讲两句。我握着酒杯站起来,视线扫过满桌笑脸,突然想起井全在时的庆功宴——他永远坐在主位,指尖转着高脚杯,目光冷得像淬了冰,谁也不敢多言。此刻的喧闹,倒显得陌生。
“解乙这杯得干了,核心方案都是他熬出来的。”有人递过酒瓶,琥珀色的液体注满杯子,晃出细碎的光。我仰头灌下去,威士忌的烈气烧得喉咙发疼,却压不住心里那点空。
一杯接一杯,周遭的人影渐渐模糊。林老板不知何时坐到我身边,古龙水的味道混着酒气飘过来,甜得发腻。“解乙啊,”他的手搭上我后背,指尖黏糊糊的,“我看你这阵子,清减了不少。”
我侧身躲开,杯底磕在桌沿,发出刺耳的响。“林总,喝酒。”
他却没动,反而凑得更近,呼吸喷在我耳廓:“说实话,我挺欣赏你的。井全没福气,不懂珍惜。”他的手指顺着椅背滑下来,几乎要碰到我的手腕。
胃里猛地一阵翻搅。我推开他,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长音。“林总,请自重。”
他愣了愣,随即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油腻的算计:“装什么清高?井全都走了,你一个人,不难吗?跟了我,以后……”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只觉得那笑容像黏在墙上的苍蝇,让人浑身发刺。我抓起桌上的半杯酒,泼在他脸上。酒液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打湿了浅灰色的领带。
“你他妈……”他的脸瞬间涨红。
周围的声音戛然而止。我盯着他,喉咙发紧,却笑出声来:“林总觉得,谁都像你想的那样?”
转身往外走时,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追过来,是同事想拦。我甩开他们的手,冷风从旋转门灌进来,刮得脸颊生疼。胃里的酒意翻涌上来,我扶着墙干呕,眼泪却先滚了下来。
不是为井全,也不是为林老板那令人作呕的搭讪。是气自己,气这三年像件物品被掂量来掂量去,气连挣脱了冰窖,还要被这种污浊的目光缠上。
夜风吹散了些酒气,我掏出手机打车,指尖在屏幕上晃得厉害。口袋里的钥匙串硌着腿,那枚硬币随着步伐轻轻响。
8.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时,风卷着落叶打在车窗上,像谁在轻轻叩门。我付了钱,脚步虚浮地往里走,楼道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把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黑得像泼翻的墨。我摸着墙往上走,钥匙串上的硬币磕着台阶,叮咚声在空荡的楼道里荡开,格外清晰。
门开的瞬间,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不是空调的凉,是那种浸进骨头缝的冷。客厅的落地窗没关,夜风吹得纱帘猎猎作响,像有人站在窗边抖着白裙。
我按开关,灯没亮。
算了,怎么连家里的灯都欺负我。
“叮——”手机响了,我没理。
“叮——”
“叮——”
…………
手机铃声像根锲而不舍的针,扎破楼道残留的酒气,在死寂的客厅里反复回荡。我踉跄着摸向口袋,将手机拿了出来看,明明没有任何信息。
“叮——”那道信息铃声还在继续响,那声音便显得格外诡异,贴着地板缝钻出来,带着老式座机的沉闷,是井全生前用的那部商务机特有的铃声。他总说这声音"稳重",我却觉得像停尸房的呼叫铃,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蹲下身,膝盖撞在茶几腿上,钝痛让酒意醒了三分。借着从窗帘缝漏进来的月光,看见沙发底下露出半截黑色机身。
是井全的手机,但是为什么会掉在这种地方。
指尖触到冰凉机身的刹那,屏幕突然炸开一片惨白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等适应了亮度,我才看清,屏幕上赫然是备忘录界面,光标在空白处疯狂跳动,像只濒死挣扎的虫。
还没等我反应,虚拟键盘突然自己动了。
先是“解”字的偏旁,横折钩带着颤巍巍的弧度,像用冻僵的手指敲出来的。接着是“角”,笔画歪歪扭扭,最后一捺几乎划出屏幕。然后是“乙”,简单的一笔却反复重描,墨色深得像要渗进屏幕里。
“解乙”。
两个字刚落定,光标又跳到下一行,重复的笔画如影随形。
“解乙”
“解乙”
“解乙”
一行又一行,密密麻麻,很快铺满了整个屏幕。有些字被涂改成黑块,有些字的笔画纠缠在一起,像无数只手在纸上抓挠。键盘敲击的虚拟声在死寂的客厅里响起,哒哒,哒哒,节奏越来越快,带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
我想把手机扔掉,手指却像被黏住,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字漫过屏幕边缘,溢出的笔画在黑暗中洇开,像墨汁滴进水里。
突然,最后一行的“乙”字收尾处,笔尖猛地顿住,然后往回勾,在旁边画出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枚硬币,边缘还带着锯齿状的缺口,和我钥匙串上那枚,分毫不差。
紧接着,屏幕骤然暗下去,只剩下那个符号在黑屏上泛着幽幽的白光。
我顿时冷汗直冒,试图用这手机卡了的借口说服自己。
8.
浴室的水汽还没散尽,裹着浴巾站在全身镜前时,镜子蒙上了层薄薄的雾。我伸手去擦,指腹划过冰凉的玻璃,露出里面自己的影子——脸色苍白,眼尾泛着红,是酒后未褪的痕迹。
别墅太大了,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残留的水滴声,嗒,嗒,敲在空旷的瓷砖上。井全在时,这里也总是静的,但那时的静带着压迫感,像块浸了水的棉絮,堵得人喘不过气。如今的静是敞亮的,却更让人发慌,仿佛每个角落都藏着回声。
我对着镜子扯了扯浴巾,忽然觉得镜中的自己有点陌生。三年婚姻像层灰,蒙在眉眼里,洗了这么久,才总算露出点原来的轮廓。
就在这时,镜面的雾气里,我看见自己的肩后多了点什么。
是半张脸。
额角那道疤在朦胧中格外清晰,下颌线绷得很紧,是井全的样子。
我心脏骤停,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浴巾的边角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
“看错了。”我对着空气喃喃,声音发飘。大概是酒还没醒,又或是刚才那手机闹的,产生了幻觉。
转过身想离开,视线再落回镜上时,那半张脸却完整了。
他就站在我身后,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脸色和太平间里见过的一样白,瞳孔是深不见底的黑,正直勾勾地盯着镜中的我。
“啊——”我失声尖叫,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手腕却被攥住了,冰凉的触感,带着潮湿的水汽,绝不是幻觉。
“解乙。”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气息拂过耳廓,带着种熟悉的、淡淡的烟草味,不是鬼魂该有的虚无。
我拼命挣扎,浴巾松了大半,后背撞在他胸口,竟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
“放开我!你是谁?!”
他没说话,另一只手突然环住我的腰,将我往回带。后背彻底贴在他身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
镜子里,他低下头,鼻尖蹭过我汗湿的颈窝。然后,是唇。
冰凉的,带着侵略性的吻,落在我的后颈。
我浑身的血仿佛瞬间冻住了,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涌向头顶。恐惧像藤蔓缠住四肢,动弹不得。这不是鬼魂的触碰,太真实了,真实得让我反胃。
“井全已经死了……”我牙齿打颤,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下来,“你是谁?!”
他吻得更重了,顺着颈窝往上,咬在我耳垂上。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解乙,我回来了。”
镜子里,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燃烧的鬼火。
我想尖叫,喉咙却被什么堵住。眼前的镜面开始旋转,他的脸和太平间里那张苍白的脸重叠在一起,又和三年前递来结婚协议时那双冰冷的眼重合。
意识像被投入水中的墨,迅速晕开,变得浑浊。
最后记得的,是他收紧的手臂,和镜中自己惊恐到扭曲的脸。
井全,你居然做鬼都不放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