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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4.
      葬礼后的第三天,井全的父母来了。

      老太太把一串钥匙放在茶几上,木托盘与玻璃碰撞,发出轻脆的响。“小乙,”她声音还带着哑,“全儿的房子……你留着吧。”

      我刚要开口,老爷子按住我的手腕,他的掌心有老年斑,温度却很沉。“里面都是他的东西,我们老两口看着堵心。你……替他收着,或者,扔了。”

      钥匙串上挂着枚旧硬币,是大学毕业那年的纪念币,我在社团活动室见过同款。原来他也留着这种不值钱的物件。

      “爸,妈,这不合适,还是你们自己留着吧。”我抽回手,指尖有些发麻。

      他的东西我可不想要,留着干什么?让我一直记住这三年灰色的岁月吗?我可没有什么受虐倾向。

      “有什么不合适的?”老太太红了眼,“他对不住你,这三年……是井全他欠你的。”她从布包里掏出个铁盒,推过来时,锁扣磕在茶几上,“这是他的遗物,你看看吧。”

      我皱了皱眉,没去碰。铁盒是深棕色的,边角磨得发亮,像他总放在西装内袋里的那个。

      “拿着吧。”老爷子叹了口气,“就当……全当我们求你了。”

      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时,我盯着那串钥匙看了很久。硬币在光线下转着圈,晃出细碎的光斑,像极了他偶尔落在我身上的、不明所以的目光。

      现在怎么办?要给它丢掉吗?井父井母的苍生的模样在我脑海里浮现出来。

      铁盒最终还是被塞进了衣柜最深处。关柜门时,金属合页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迟来的叹息。

      井全的东西,终究还是成了我的累赘。

      5.
      我为什么要在那份协议上签字,并且和井全结婚?

      签下名字前,我盯着那“结婚协议”四个字看了很久,纸页边缘被指腹摩挲得发毛。

      母亲病房的床单总带着洗不净的药味,监护仪的滴答声像悬在头顶的钟,每一声都在数她剩下的日子。护士第三次来催缴费用时,我捏着那张薄薄的通知单,指节泛白——上面的数字,是我不吃不喝攒十年也够不到的高度。

      父亲走的那年我才十二,他卷走了家里最后一点积蓄,留了张写着“日子过不下去了”的字条,从此成了户口本上一个模糊的符号。母亲踩着缝纫机熬过无数个夜晚,针头刺破手指也只是吮一口继续,她说:“小乙,咱们不求人,日子总能过。”

      可日子没给她留余地。肺癌晚期的诊断书下来那天,她攥着我的手,枯瘦的指节硌得我生疼:“别治了,妈不怕。”

      我怎么能让她不怕。

      井全的钢笔就放在协议旁,笔帽上的纹路被摩挲得光滑。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解乙,你没得选。”

      窗外的雨还在敲玻璃,像母亲咳血时压抑的喘息。我想起她把热粥推给我时眼里的光,想起她总说“等你成家了我就放心了”,想起缴费单上那个冰冷的“停药”期限。

      笔尖刺破纸面时,我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轻得像雪落在火炉上。

      我签了字,不是为了他,是为了病床上那个还在等我的人。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的软肋,如今成了他手里最锋利的刀。

      毕竟,我只剩母亲了。

      6.
      公司换了新老板,姓林,说话总带着笑,不像井全那样,周身总裹着层化不开的冰。办公桌上的绿植换了品种,茶水间的微波炉修好了,下午三点的嗡鸣里,再没人会撞进我眼里——张小雅的工位早空了,她后来去了南方,朋友圈里是海和椰子树。

      我照旧朝九晚五,只是不再有人在深夜发消息让我通宵。井全的办公室换了主人,百叶窗拉开时,阳光能铺满整个桌面,不像从前,总被他拉得严严实实。

      周末去医院,母亲的精神好了些,正坐在床上剥橘子。橘子皮的清香漫过来,她抬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亮:“小乙来了?井全呢?这阵子总不见他。”

      井全对我不好,但是我们在见父母面前还是会装的,特别是在见我妈的时候,他显得格外的用心,真是虚伪啊。

      我把果篮放在床头柜,替她掖了掖被角:“他忙,公司事多。”

      母亲没说话,只是把剥好的橘子瓣递过来,指尖有些抖。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手背上,老年斑像落在雪上的墨点。“小乙,”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井全是不是……出事了?”

      我心一惊,橘子瓣在我掌心凉下去。我捏着那点橘肉,指尖泛白:“妈,你想多了,他好好的。”

      “你跟他结婚三年,”母亲叹了口气,枯瘦的手覆上来,“他再忙,每周也会抽时间来陪我说话。这都快半个月了,影子都没见着。你眼底的青黑,骗不了人。”

      监护仪的滴答声突然变得清晰,像敲在心上。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不是走了?”母亲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释然,“走了也好,他那性子,活得太累。”她替我擦了擦眼角——我才发现自己哭了,眼泪砸在橘子皮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妈知道你难过,”她拍着我的手背,像小时候我摔了跤那样,“夫妻一场,哪能说没就没了。可日子还得过,你得好好的,啊?”

      她不知道井全是怎样把我拖进冰窖的,不知道那些被掐灭的光,不知道这三年我活得像个提线木偶。她只当我们是寻常夫妻,有寻常的悲欢。

      可她的安慰像温水,慢慢漫过心口那片冻了三年的冰。原来被人当成“伤心人”来疼,是这种滋味。

      走出病房时,走廊的风带着消毒水味吹过来。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是那串带着硬币的钥匙。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带,像条通往某个地方的路。

      井全啊,井全,你看,连我妈都觉得,你活得累。

      可我,好像终于能喘口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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