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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1.
      我的丈夫死了。

      他死于一场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一场车祸,司机肇事逃逸。

      当我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时,我只是略微的感到一点震惊,震惊他就这么简单草率的死了。

      是的,他只是我法律意义上的丈夫,我并不爱他。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公司距离医院很近,于是我向老板请了假过去了。

      消毒水的气味漫过走廊,像一层冰冷的薄膜裹住脚踝。护士掀开白布的动作很轻,他的脸露出来时,我甚至愣了愣——原来他闭着眼是这副模样,比平日里的脸色要白,唇线抿得很平,倒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太平间的金属床泛着冷光,映得他手腕上那块我挑的表格外突兀。表针早停了,停在某个我正在敲键盘的瞬间。

      旁边的警察还在说什么肇事车辆、监控录像,声音隔着一层水膜,模糊得像旧电视信号。我看着他额角那道浅疤——去年他说喝醉了摔了,我当时正对着报表皱眉,嗯了一声没抬头。原来疤是这个形状。

      没有眼泪,也没有空落。就像书架上突然少了一本书,你知道它不在了,却想不起最后一次翻开是什么时候。

      护士问要不要再看一会儿,我摇摇头。白布重新落下,盖住了那个法律文书上与我并列的名字,也盖住了一段没什么温度的共处时光。

      井全啊井全,你居然也有那么一天。

      2.
      我和井全结婚已经三年了,我们的婚姻并不是我自己所决定的。毕竟……谁想和一个互相都不爱的人过一辈子呢?

      为什么会和井全结婚?那这我得“感谢”井全了。

      其实我并不喜欢男人。井全他知道,全世界都知道。

      我和井全是大学校友,在大学三年期间我们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偶尔能在社团活动里看见他身影,在学校获奖名单上看见他的名字,但也仅仅只有这样了。

      我们之前真的没有什么交集,但是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惹到了他。

      毕业后一年,我在一家公司找到了工作,而井全是那家公司的老板。

      我没什么感触,我只想问上天为什么有钱人不能多我一个。

      公司茶水间的微波炉总在下午三点发出嗡鸣,张小雅就是在那阵声响里撞进我眼里的。她抱着文件夹,发尾沾着点阳光的金芒,说:"解乙哥,你的报表格式错了哦。"

      我们在一起的半年,是我二十多年人生里最亮的片段。她会在我加班时拎着热奶茶等在前台,会把便当里的溏心蛋挖给我,说女孩子吃多了胆固醇高。我开始期待下班,期待电梯里她踮脚替我拂去肩上的落发,期待周末公园长椅上,她靠在我肩头念诗集。

      变故是从井全突然频繁的加班指令开始的。

      "解乙,这份策划明早要。"

      "解乙,合作方那边临时改了需求。"

      "解乙,今晚通宵。"

      他的声音透过内线电话传来,总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我看着手机里张小雅发来的"又加班吗?",只能回个抱歉的表情。奶茶渐渐凉在前台,便当在冰箱里放成了隔夜菜,她最后一次约我时,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解乙,你好像不需要我了。"

      分手那天,雨下得很大。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张小雅撑着伞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机里是井全的消息:"到我办公室里来。"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敲着桌面,目光落在我湿透的衬衫上。"听说你分手了。"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井全,你故意的。"

      他忽然笑了,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上面是医院的缴费单,收款人那一栏写着我母亲的名字。"你母亲的肺癌晚期治疗,后续费用大概需要这个数。"他竖起三根手指,"签了这份离婚协议——哦不,是结婚协议,钱我来出。"

      文件上,乙方的位置空着,旁边是他早已签好的名字:井全。

      "你疯了?"我声音发颤。

      "我没疯。"他身体前倾,眼神像淬了冰的刀,"要么看着你母亲停药,要么,跟我结婚。选吧,解乙。"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也敲碎了我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我看着那份协议,像看着一张卖身契。母亲病房里的监护仪滴答声,张小雅转身时的哽咽声,井全冷漠的注视,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乱麻。

      笔落在纸上时,墨迹晕开了一小团,像朵开败的花。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场婚姻,是要亲手掐灭我生命里所有的光,再把我拖进他砌好的冰窖里。

      3.
      葬礼的白菊堆得像雪。

      前来吊唁的人排着队,轮到我时,总会有人拍我的肩,说些节哀顺变的话。他们的指尖带着温度,语气里裹着同情,可这些都落不到我心上,像雨打在结了冰的湖面上,连涟漪都生不出来。

      井全的母亲抓着我的手哭,说井全从小就犟,没少让她操心。我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想起井全偶尔深夜回来,衬衫上沾着酒气,会对着手机里母亲的照片发愣。原来他也有这样柔软的时刻,只是从没想过要对我展露。

      有人窃窃私语,说解乙这孩子真可怜,年纪轻轻就没了丈夫。我垂着眼,看见自己鞋面上落了片花瓣,是从旁边的花圈上飘下来的。井全的名字贴在花圈中央,黑底白字,刺得人眼睛发涩,却催不出泪。

      仪式进行到一半,起了点风。我站在角落,看着井全的遗像——照片是他去年拍的,穿着西装,嘴角噙着点笑,眼神却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就好像他只是出了趟远门,而不是永远留在了太平间的白布下。

      哀乐低低地淌,像条冰冷的河。我看着河对岸那些或真或假的悲伤,突然很想抽支烟。井全生前总在阳台抽烟,烟雾缭绕里,他会瞥我一眼,说:"解乙,你就不能对我笑一下?"

      那时我总扭过头,现在倒想告诉他,笑不出来,真的笑不出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对着一个困住我三年的人,连假装悲伤的力气都没有。

      人群散去时,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捧着那捧没来得及献出去的白菊,站在空荡的灵堂里,终于明白——这场葬礼,埋葬的不只是井全,还有那段被胁迫、被冻结的时光。

      从此,法律文书上那个并列的名字,才算真正成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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