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侯府表姑娘后》李般般

4、萼绿君

　　稻月脚步蓦地一顿，心头猛地漏了一拍。
　　她深吸两口气，调整好乱跳的心，缓缓转身回头，佯作才发现他一样：“世子。”

　　李端玉已从亭中转过身来，站在月华之下。

　　月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俊。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声音里似乎含着淡淡的笑意，问道：“夜已深，园中路杂，郑姑娘为何独自在此？”

　　稻月垂眸，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
　　“夜深清净，我身子不好，受不得白日里人多气闷，只能夜里出来，略走一走，活动筋骨，盼着能强健些。”

　　李端玉目光扫过她略显单薄的身形和尖削的下巴，微微颔首：“原来如此。”

　　夜风拂过，少女独自立于湖畔，身形纤细，淡青色的衣裙在月光下流淌着清冷的光泽，裙摆被夜风轻轻掀起又落下。
　　确实如他那没头脑的表弟平日所言，像一株遗世独立的萼绿君。

　　但这样看似洁净的萼绿君，却在那日对其父郑晗曾遇袭一事秘而不报。

　　自那日从春水凉亭离开后，李端玉便被急召入宫。
　　从皇帝口中，他得知了吏部紧急上奏的一桩秘闻。

　　近几年来，竟有数位寒门官员在离世前，都曾遭遇过大大小小、看似意外的袭击。
　　有人是在赴任途中遇上山匪，有人是在归乡路上遭遇劫掠，有人是在外出巡视时不慎坠马。
　　这些事原本都是作为意外处理的，可吏部翻出旧档细细比对，才发现种种蹊跷之处。

　　其中一位，便是郑嫮的父亲，前任江南布政使郑晗。

　　最凑巧的是，郑晗病逝前，曾在江南某处官道遭遇不明匪徒袭击，所带随从死伤殆尽，唯有他，死里逃生。

　　而郑嫮，在三个月前独自来长安的途中，也遭遇了匪徒截杀，陪同的丫鬟随从尸骨无存。
　　唯有她，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李端玉忆起那日春水凉亭。
　　石桌下，少女指尖那与脸上惊恐表情不符的平缓摩挲动作。
　　对于此事，她是不知情，还是有意隐瞒？

　　稻月垂着眼，看着莲花灯下随风跳跃的火光。
　　其实这不是她第一次被李端玉喊住，有几次她或偶遇，或专程，都被他注意到。
　　只不过接下来的话还是“阿念”罢了。

　　“令尊前江南布政使郑晗郑大人，是三年前因病离世？”年轻世子的声音响起。

　　稻月一怔，抬眼望去。
　　月色下，李端玉的面容看不真切。

　　四周静谧，只有不知何处传来的虫鸣。
　　不知怎的，稻月的心似乎也被这种静谧所传染，蓦地有些不安起来。
　　——那种不同以往的，脱离掌控而导致的不安。

　　她紧了紧手中的灯笼，佯作伤心的模样，点头：“是。”

　　“那日春水凉亭后，我令人调阅按察司存档的卷宗，发现了一件旧事。”
　　李端玉那道温和的声音又响起，伴随他的脚步声，平缓，不疾不徐。

　　稻月面带疑惑，缓缓抬眼。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两人之间。

　　矜贵的年轻世子，背着手，沿着湖边光滑的石岸，缓步朝她走来。

　　他的身后，是平静漆黑的湖。
　　明月倒映在湖里，像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光华流转，却莫名刺着稻月的眼睛生疼。

　　直到李端玉高大的身影走近，将倒影彻底挡住。

　　她的目光才能专注地落在他身上。

　　他身量很高。

　　从稻月仰视的角度看去，视线首先触及的是他线条流畅的喉结。
　　接着是略显瘦削的下颌，干净利落，轮廓分明，没有一丝赘余。
　　再往上，是他那双平日满溢温和笑意的凤眼。

　　此刻那笑意淡了许多，眼型狭长，眼角微勾，眼尾微扬，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邃。
　　“三年前，令尊在离世前曾在山崖处遭遇贼寇截杀，此事，姑娘可知？”

　　“截杀？”稻月眼睫微颤，摇头：“我不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老爷病得突然，她每日都陪着郑嫮前去侍奉，端汤递药，从未听说过这事。
　　郑嫮也从没提起过。

　　李端玉为什么会突然问起？
　　山崖截杀，这事和她……

　　“按察司怀疑。”李端玉说道，很是及时地回应了她的疑惑。
　　他声量不高，却字字清晰，“郑姑娘前些时日所遭遇截杀，与三年前令尊在江南遇袭之事，其幕后真凶，极有可能是同一势力所为。”

　　稻月双眼不可置信地睁大了些。

　　李端玉视线微微下移，落在眼前少女脸上。

　　月光下，她小脸煞白，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震惊与茫然。
　　睫毛快速地轻颤着，嘴唇嗫嚅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她才像是从方才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眼圈微红，双唇微微颤抖着，连带着声音也发着抖：“同一势力？”

　　李端玉点头，轻轻“嗯”了一声，视线扫过她那被白绸藏住的指尖：“按察司已禀报圣上，作并案处理。”

　　并案。
　　短短两个字，几乎把稻月砸晕。

　　哪怕她只是一个丫鬟，也是知道的，涉及官员被杀，这是大案。
　　与她之前的遇袭案，并不是同一级别的。

　　为何突然会如此。
　　她很想问，是因为找到了什么关键证据？所以才这样轻易将两个时隔三年的遇袭并案侦查？
　　难道说，是找到了刘阿狗？或是别的什么旧人？

　　但不行。
　　身为郑嫮，她不该这样问。
　　稻月深吸一口气，稍微定了定神，问道：“世子的意思是，我父亲不是病逝，而是被谋害的？”

　　李端玉微微摇头，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尚无定论。”
　　“所以，劳烦郑姑娘明日到府衙一趟，有些细节需当面问询。”

　　府衙。
　　稻月指尖攥紧灯笼提柄，想借着机会来追问一下，是否找到什么重要线索。

　　可李端玉没有给她发问的机会，他只是侧头看了眼天色。

　　“夜已深，郑姑娘先回吧，免得夜风侵体，若再添病恙，阿念来找我麻烦。”
　　他笑着说道，尔后随意地抬手，朝着暗影处招来不知藏在哪里的随从，交代好好送郑姑娘回去。

　　稻月半句话被堵在喉间，不上不下，被堵着喉间发酸。
　　她握住灯笼的手紧了松，松了紧，最终将话咽回肚子，微微点头，“是。”

　　待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李端玉才转向不远处静静候着的随从听松。
　　“世子。”听松上前。

　　李端玉指尖朝听松握着的画卷轻勾：“武安侯府这位表姑娘，是因为何事来长安的？”

　　听松听到说“武安侯府”，而不是“郑晗”，便明白李端玉要问的是什么。
　　他先将画卷交到李端玉手中，然后回忆道：“据说是郑姑娘临时起意，带着人就来了。武安侯府没有事先得知消息，还是表公子把郑姑娘救下，送到侯府，华家才知晓。”

　　“临时？”李端玉微微扬眉。

　　听松点头：“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听表公子说，是因为郑大人离世后，二房待姑娘甚是疏远，像是因与二房某位姑娘起了争执，一气之下，这才收拾行装带着丫鬟仆从来了长安。”

　　说起这个，听松心里其实有些无奈。
　　他对郑嫮的了解全都来源于表公子。

　　许是无法对着世子说这些，又找不到旁人说，表公子便瞧上了他。
　　只要有机会，就会拉着他，一遍遍地讲郑姑娘多可怜，郑姑娘多可爱，郑姑娘多美好。
　　那些翻来覆去的话，听得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但此刻，他倒庆幸当时耐着性子听完了那些絮絮叨叨的怜惜之词。
　　不然主子问起来，他怕是一问三不知。

　　“一气之下。”
　　李端玉重复着这四个字，指尖轻轻弹了弹画卷上的绳结，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听松问：“主子觉得郑姑娘有问题？”

　　李端玉摇头，修长手指缓缓展开画像，宣纸上的正是那日春水凉亭画下的贼人像。
　　“方才是没有。”

　　她方才的表现，确实看不出来对郑晗一案有所隐瞒。
　　那惊愕是真实的，那慌乱是真实的，那强压下去的情绪也是真实的。
　　若那是演出来的，那郑嫮的演技，未免也太好了些。

　　但——

　　李端玉的目光落在宣纸上。

　　画像上只有一双眼，半个下巴。
　　眼睛上的疤痕极其精细，从眉峰到眼底，长度宽度都有相对明确的示意。

　　李端玉嘴角微扯，他这未来弟妹，记性挺好。
　　贼人袭击，刀光剑影，生死一线，可她却能在那样的情况下，把特征记得如此清晰。

　　以及——
　　“江南至长安，路途遥远。纵使临时起意，武安侯也不该最后才知消息。”

　　李端玉没有再说下去。
　　但听松已经明白了。

　　一个未出阁的妙龄少女，带着丫鬟仆从，从江南到长安，千里迢迢。
　　即便真是临时起意，那途中驿站也该给外祖家送封信，知会一声。

　　就算久不与外祖家联系，需到达后问路才知晓。
　　那也只仅限普通人家的情况罢了。

　　郑姑娘为官宦子女，随意找个馆驿，都能把信送到武安侯手中。

　　可并没有。
　　这不合常理，这很不寻常。

　　“这画像发下去了？”李端玉视线从画像收回，问道。

　　听松瞬间回神，答道：“是。按表公子的吩咐，已经在长安附近搜寻。”

　　“撤回来。”李端玉将画像递给他，“去江南查。”
　　“调取江南官吏卷宗，查郑晗生前往来，查郑家二房。”

　　若真与官员遇袭的系列案有关，线索的源头必在江南。
　　郑晗身为江南布政使，多年经营，与他有恩有怨的，都只会在江南。

　　他略作停顿，说道：“郑嫮在江南的过往，也一并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