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夜明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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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月不喜欢太阳。
人人都说太阳底下温暖和熙，晒起来让人心生愉悦。
但稻月只觉得太过于炙热。
那光落在皮肤上，不是暖，是疼，是灼烧。
是记忆里永远散不去的焦渴与晕眩。
在没有成为郑嫮的丫鬟之前，她在江南某个偏僻的穷苦村子中求生。
那时日头对她而言，就是悬在头顶的残酷刑具。
她被人呼喝着在毒日头下干最重的农活，搬搬抬抬，翻土除草。
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淌进眼睛里，蜇得生疼，
可她的手上还搬着东西，擦不了，只能拼命眨眼，等那点咸涩自己流干。
太阳晒得她黑不溜秋，晒得她皮糙肉厚，晒得她昏厥过不知多少回。
最初几次倒下，稻月是故意的。
她想，直接装昏吧，昏过去就好了，昏过去就能在地上躺一会儿，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可她在地上还没躺上一小会，工头刘阿狗便一口苦茶狠狠喷她脸上，死命揪着她头发和衣领，将她从地上拽起，恶声恶气咒骂，逼着她干活。
刘阿狗的手掌有多宽她不知道，她只记得巴掌扇来，她整张脸都歪到一边。
日头高挂，纹丝不动地悬在正空。
稻月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黏在她身上，结成白色的盐霜，刺得她皮肤直生疼。
太阳却始终没有下山。
太阳好像永远都不会下山。
那时候，她就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在那片被烈日炙烤的土地上，她就是一个永远不会停下的物件，装死逃避的资格都没有。
后来她进了郑府，成了郑嫮的贴身丫鬟。
境遇天差地别，再也不用在毒日头下劳作，她是一等大丫鬟，住在丫鬟的厢房里，有阴凉的屋檐遮顶，有细棉布的衣衫穿。
郑嫮深居简出，只爱读书，不爱出门。
她便拿着小竹凳，坐在门口，看着院子里刺得眼睛发酸的日光一寸寸移过青砖地。
郑嫮读书时会偶尔抱怨阳光太烈，晃得眼晕，她便轻手轻脚地去放那层薄薄的窗纱，指尖触到被日光晒得温热的窗棂，她心里会泛起一种奇异的恍惚。
稻月明白，这里的贵公子贵小姐们，自然会同邬念一般想法。
让小厮婢女将香薰点上，扇子带上，大伞撑起，生造出一个清凉舒适的屏障，将所有的酷热与狼狈都隔绝在外。
阳光于他们而言，是可以随意选择的东西。
想要便要，不想要时，自有无数人前呼后拥地替他们挡开。
如果她要完美成为郑嫮，那她也应该这样做。
可她曾是那个提着香薰的，站着扇风的，或是在毒辣阳光下奔跑捡球的人。
对于阳光，她骨子里始终残留着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厌恶，实在有些敬谢不敏。
“罢了罢了，表妹不喜欢太阳，那不晒便是。”
邬念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强求，“那喜欢什么？表哥都能给表妹取来。”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只要表妹喜欢，我都能替表妹取来。”
稻月被他问得微微一怔，歪了歪头，真的开始思索起来。
她喜欢什么？
恰在此时，一阵温柔的春风又徐来。
那风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从远处吹来，穿过凉亭，拂过她的脸颊，撩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风吹来的方向，是九曲游廊的尽头。
她无意识地追随着那阵风，望向游廊尽头。
那里空空荡荡，早已没有了那个清冷矜贵的背影。
她的视线继续上移，越过亭外的飞檐翘角，看向亭外半隐在天空的明月。
稻月的声音很轻，却带有一种奇异的坚定。
“我喜欢月亮。”她说。
稻月喜欢月亮。
月亮清冷、神秘，温和，和那能照亮前路却又不刺眼的光明。
每当夜幕降临，月亮升起，她便能踏上归家的路。
那条通往破败茅屋的小路细长又坑洼，寂静的夜里，只有头顶的月亮在无声地陪着她，将她影子拉长又缩短。
明月清冷的光辉，给了她一个无声的影子好友。
她不开心了与它说，午饭多了馒头也与它说。
月亮从来不回答，但它一直在。
等她成了郑嫮的丫鬟，生活境遇天差地别。
但她依然爱明月。
她最爱做的事，便是在月色下，沿着郑府花园中那精雕细琢的鹅卵石小径慢慢散步。
穿过嶙峋假山，越过波光小湖。
月光下，她全身心地沉浸这片广阔精致的天地中。
那些属于主家的亭台楼阁奇花异草，仿佛暂时都属于她。
好像她也拥有了这般幸运的命格，成为了这华美庭院的主人。
但春水园的构造显然与郑府及武安侯府都不同。
园内小山重叠，小路依山势而建，蜿蜒曲折，移步换景。
尽管小路两旁的石柱路灯亮着，稻月手中的莲花灯笼也亮着，但在这陌生如同迷宫般的园子里，她还是迷失了方向。
四周寂静，唯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灯笼里烛心燃烧的噼啪倾向。
稻月心中逐渐升起一丝不安。
她今晚是不该出来的，但她忍不住。
自从那日春水凉亭画像后，她心里总是不上不下的，像是有东西在挠着她，逼着她出来透透气，在这清冷的夜色中寻找一丝慰藉。
或许，只是想看看那轮熟悉的月亮。
在这陌生的地方，月亮是她唯一熟悉的东西。
只要看到它，她就不会觉得孤单。
就在她犹豫着是否再换一条路时，目光隐约瞥见前方湖边的小亭子里，似乎静静伫立着一个身影。
月色下，那人一身素白锦袍，身姿挺拔如修竹，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是李端玉。
皎洁的月华笼罩在他周身，仿佛氤氲着一层朦胧的光晕，将他与周围的夜色隔绝开来。
他就那么静静地立着，像是在赏湖中的月，又像是在沉思着什么。
稻月停下脚步，将身子隐在花丛之中，遥遥地看着。
她早就听说了李端玉的大名。
在她入长安途中，便从同行的商队口中，从沿途客栈的闲谈里，听闻了当今长公主之子是如何的风姿卓绝、清雅无双。
出身多么高贵，母亲是权倾朝野的长公主，父亲虽早逝，但是颜氏的次子，在文官中极具盛名。
性情醇厚，从不打骂奴仆，待下人和气有礼。
就算如今执掌按察司，手握刑狱大权，也不像某些禁卫指挥使一般性情冷酷、动辄打杀。
初此听闻时她只觉得太过于夸张。
毕竟江南就有许多所谓才子，被怀春少女带上厚厚的滤镜，吹捧得天花乱坠。
就如当初郑嫮，满心憧憬地说起那个穷书生如何清秀俊雅，如何才华横溢。
说他的眉眼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物，说他的诗句能让人读得落泪。
尽管家中贫穷，却是风骨铮铮。
可待她见到那人真容后，那想象与现实所带来的巨大落差，让她所感到了匪夷所思的迷茫与荒谬一般。
从此她便知道，传言不可尽信。
尤其是关于人的相貌风姿的传言，十有八九是夸大的。
直到后来，她跟着华琬在马球场上遇到了邬念，以及他身后的李端玉。
纵使邬念长得唇红齿白，俊美非凡。
一袭红衣在春风中猎猎翻飞，肆意狂放，却无法掩盖仅穿素锦白袍的李端玉半分光芒。
他就像一颗在黑夜中也能莹莹生辉的夜明珠。
稻月那时才知道，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人自己便会发光。
在长安城这繁华之地，在耀如烈日的邬念旁边，李端玉更像是一轮悬挂在深邃夜空的、温和而神秘的明月。
靠着邬念喜欢自己的关系，稻月有时候会觉得她离李端玉很近，近到可以跟他聊上几句。
——尽管开头和结尾都是“阿念”。
他同她说话时，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说的却是：“阿念今日高兴得很。”
或者是“阿念性子急，若是冲撞了姑娘，还请多包涵。”
有时候她听得心头发闷，只想捂耳离去。
可如果没有“阿念。”
稻月和李端玉。
就好比地上低头不见天的老黄牛，和高悬夜空的明月。
黄牛背天，日日俯首在泥土里讨生活，弓着腰，望着地，看不到天上的月亮。
明月高悬，清辉遍洒，却从不曾真正照耀到某一头具体的黄牛身上。
她和他之间，隔着整整一个尘世。
稻月会赌，会博，但前提是赌了以后会有出路，就如同她拼命冒顶了郑嫮。
但如若有些赌局注定会满盘皆输，那她宁愿离得远远的，起码命会保住。
稻月深吸一口气，几乎是本能地放轻了脚步，提着灯笼，悄然转身，朝着来时的岔路走去。
这种皇家别院，路径再曲折，总归是环形相通的，大不了多绕几圈，绕着绕着就回去了。
再不济，就看看能不能遇到巡夜的小丫头或小厮的问问路便是了。
却不料，她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道清越的嗓音。
声音介于少年晴朗与男子沉稳之间，如玉盘轻击，在寂静夜里中格外清晰。
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
“郑姑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