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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捏造 ...

  •   春水凉亭的春风似乎凝滞了一瞬。
      稻月被华琬顺势带起,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了兴冲冲走近的绯红身影,落在几步之外。

      李端玉正缓步走来。

      春日澄澈的光流淌过他月白的云纹锦袍,温润玉冠之下,眉目被映照着格外清隽舒朗。
      春风恰好在此时拂过,撩起他鬓边几根发丝,在空中划开细微的弧。

      稻月的心,也像是被这缕风极轻地挠了一下,泛起丝丝的痒。

      长安城的贵女们,谁不向往这位世子。
      稻月自然也是。

      那样的家世,那样的容貌,那样的清冷矜贵。
      站在他面前,连风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

      可此刻,稻月无暇沉醉这份向往。
      她的视线掠过李端玉,定在他身侧那背着画匣的中年男子身上。
      中年男子察觉到她的视线,转眼望来,对她和善一笑。

      稻月方才被春风轻挠过的心,顿时又像是被狠抓了一把,高高悬起,始终落不到实处。

      “表妹最近可还好?”邬念人未到声先到,大步流星朝前走来,边说还边朝她挥手。

      引得四周贵女们一阵轻笑。

      稻月压下心头不断翻涌的冷意,朝他点了点头,嘴角尽力抿出一点笑意:“邬表哥,我最近很好。”
      随后她的目光转向邬念身后的那个人,微微屈膝,垂眸敛目:“见过世子。”

      李端玉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略一颔首:“姑娘不必多礼。

      说话间,邬念已行至她跟前。
      他站定时带起一阵风,那风里有淡淡的香气,大约是今日特意熏过的衣裳。

      他弯下腰,高度与少女平行,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表妹看起来确实好多了。”
      随后才直起身,语调中带着邀功:“那位,是按察司的画师,张铮。”
      他回头看了眼前少女一眼,又快速瞟了眼李端玉,声音放得有些轻:“是我特意请过来帮表妹寻贼的。”

      稻月只觉得心又被往上提了提。

      按察司。
      哪怕她远在江南,身为奴仆,也是听过的。

      据说最初由长公主组建,作为长公主府的精锐府兵,后来乾坤皆定后,按察司便擢升为天子直属的禁军精锐,如今交给世子李端玉掌管。

      在纠察案件上,有通天之能。

      稻月抿了抿略显干燥的唇,对着邬念露出个感激而柔弱的笑:“邬表哥对阿嫮的好,阿嫮会记得的。”

      这声音软软地,像是桃花飘落泉水一样轻。
      邬念连连摆手,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只要能帮表妹揪出那帮恶徒就好。”

      华琬惯会做人,见几人要开始细谈案情,便拍了拍稻月的肩膀,递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拉着贵女们离开了。

      偌大的春水凉亭只留下稻月四人。

      四人围石桌而坐。

      邬念殷勤得很,先给李端玉倒了杯清茶,又连忙为稻月斟上,语气带着安抚:“阿嫮表妹,你再仔细想想,那日那群贼人有何特征。让张铮画下来,咱们定能把他们找出来。”

      稻月顺从地点点头,脸上却显出几分迟疑与不安:“那日…情况太过于危急,他们好像蒙着脸,还下着雨,我只看到了些许模糊的面容,到如今时日已久,我怕我记得不够清楚。”
      她看向张铮,“有影响吗?”

      张铮正从画匣中取出纸笔。
      听见稻月的话,他抬起头,见她一脸紧张,开导着:“姑娘不用紧张,也不必强求立刻想起凶徒样貌。可从案发当日天色如何,途径何处,可听到何种声响,有时细节会牵引出关键的记忆。”

      稻月点头:“那我好好想想。”

      她得好好想想。
      但不是想那些不存在的凶徒。

      是想——
      怎么把这关过去。

      如今,邬念已经把按察司搬来了,再想之前已无用处,只看当下…那她完全可以顺势而为。

      若能安然度过这一关,有按察司确认的遇袭作为背书,那她遇匪之事就是做实了。
      从此以后,再不必担心这事会被翻出来。

      稻月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浊气。
      她得稳住,别慌。

      就算画师有通天的本领,哪怕他把人画得再精妙,也不可能让按察司找到一个早就化成灰的人。
      是的,稻月从未想过隐瞒凶手所在。

      她方才试探过,显然不能说记不得。

      若是随便胡诌出一张脸……
      天下之大,容貌相似大有人在,万一真被按察司找到了,或与她当场对峙,那她就彻底完了。

      所以,她要找一个真实存在过,确实曾为匪类,且无亲无故的——
      死人。

      思绪纷飞间,一个久远而模糊的身影闪入她脑中。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都快忘了那个人的脸。
      可此刻,那张脸竟一点点清晰起来。

      稻月深吸一口气,打好腹稿,缓缓开口:“那日,已是黄昏,我们一行人赶着往长安城外驿站去。”
      “一开始也没有什么不妥的。”
      “就突然马车喀了一下,我的侍女稻月……”稻月微顿,“下车去查看,却久久不归,我也想下车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稻月其实并不善于凭空撒谎。
      每次她要跟老太君说起旧事时,都是用之前过往真实经历的场景、感受,拆解重组,融入新的谎言之中。

      正如马车“喀”的那一声,是她曾随郑嫮上香时发生。
      被凶徒粗暴拽下车,是幼时为奴的记忆。
      而雨夜在深林狂奔躲避匪徒,则源于她寻找私奔的郑嫮那晚的真实体验。

      半真半假,才最真实。

      “突然,有一只手握住车门。”她看向张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只手很粗糙,很大,他把我扯下车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眼睛底下有道疤。”

      稻月比划着,指尖在自己眼下轻轻划过:“是一道很细小的疤痕,横贯了他整个下眼睑。”

      她选中的这个人,正是她幼时管她的工头——
      刘阿狗。
      而且他在两年多前便死了。

      她当时还因为当年的仇人死得太快而心有不甘,特意打探过消息。
      据说是因为欠下了赌债,被人乱棍打死了,尸骨都不知扔去了哪个乱葬岗。

      这样的人死得透透,生前劣迹斑斑的亡命之徒,刚好做她的替罪羊。

      凉亭内,少女在低声絮语。
      她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惊惧与努力回忆的艰涩。

      邬念听得眉头紧皱,在她说话的空隙间,紧张关切地询问要不要喝茶压惊。
      她摇头,继续说下去,偶尔停下来,像是在努力拼凑那些破碎的记忆。

      久久不曾出声的李端玉伸手欲提壶添茶。
      手指触到壶柄的位置,却意外抓了个空。

      他侧目,只见正紧张地抓着茶壶,两只手攥得紧紧的,全身心地关注着身侧的郑嫮。
      那茶壶被他握在掌心,浑然忘了放下。

      李端玉一时有些无言,目光不经意下移,却见郑嫮那未被绸带完全覆盖的几根指尖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打着圈摩挲着指腹。

      一圈、两圈、三圈。
      动作悠闲而自然,像是在无意识地做着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

      李端玉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视线从那几根休闲的指尖悄然掠过,最终停留在稻月那张惊惧未消的脸上,眼中划过一抹探究。

      稻月敏锐地察觉到了那道目光。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停下摩挲的动作,稳住心神,疑惑开口:“世子?”

      邬念随之望了过来,眼里带着询问。

      恰在此时,张铮搁下画笔,恭敬地将墨迹未干的画像双手呈递给李端玉。

      李端玉并未说话,目光在画像上略微一扫,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便抬手示意张铮直接交给稻月。

      稻月小心翼翼地探过头,目光落在宣纸上。

      这一瞬间,她几乎屏住了呼吸。
      不得不承认,这画师确实技艺通神。
      虽只是寥寥几笔,虽只有一双眼睛,一个下巴,但只要是认识刘阿狗的,多少都会认出来。

      一阵冰冷的后怕瞬间窜上她的脊背,幸亏方才她未曾凭空捏造。

      稻月眼睛盯着宣纸,紧绷的心弦略略松弛了一许。
      她点了点头,又不放心地追问一句:“画师画得甚好,可我只记得这几个特征,若不是完整的相貌,能找到吗?”

      张铮笑着点头道:“姑娘放心。有世子在,哪怕是一只耳,半只眼,我们也能将其从人海中翻出来。”

      稻月闻言,侧目看向身旁的李端玉。

      清冷矜贵的年轻世子正悠然慵懒地品着杯中清茶,他微微垂着眼,仿佛对眼前这小事浑不在意。

      修长的手指,也随意地搭在杯沿,微微摩挲着。

      稻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双手吸引。

      那双手骨节分明,似是白玉无瑕,从来没被脏东西污染过。

      她下意识地垂眸,看了眼自己裹着白绸的手,随后默默将其缩回衣袖之中。

      一画作罢,李端玉并未在凉亭久留,视线从稻月脸上平静滑过,又落在旁边紧张得不行的表弟脸上。
      什么也没说,径自带着张铮步下了清水凉亭。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卵石小径的尽头。

      凉亭内,独留邬念绞尽脑汁逗稻月开心,一会提议吃点甜糕,一会说起逗园子里的小狸奴。

      稻月摇了摇头。
      “邬表哥,我没事。”她说着,努力将心思从方才的惊悸中抽出,转而露出一丝好奇,“我只是好奇,按察司是怎么靠着这样一幅画像,将贼人找到的?”
      “难不成是一个一个对着找?”

      邬念一看稻月有兴趣,便来劲了,他往前凑了凑,“自是不可能。按察司指责主要还是纠察百官,又不是前朝的锦衣卫。”

      稻月眨眨眼:“那是?”

      邬念摇头,有些赧然:“我也不知。只知道表哥若是要找人,找行踪,是比我强上许多的。”

      稻月“哦”了一声,脸上有点颓然,像只小猫一样懒洋洋地挨在石柱上,目光飘向远处喧闹的马球场。

      邬念反而觉得这样的稻月更真实可爱,不似平日里对着他,虽是甜甜笑着,但他总感觉那笑容未曾真正抵达她眼底。

      似乎那并不是真正的她。

      邬念走上前,轻声提议着:“我看那边马球赛要开始了,要不我与表妹一同去看看?兴许华姐姐也上场呢。”

      稻月蹙眉,摇头:“晒,那底下太晒了。”

      邬念转头,那园子里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晒在远处那些鲜衣怒马的少男少女身上,似乎能把春日最后一丝寒意都驱得干干净净。

      “晒吗?”邬念疑惑。
      “晒的。”

      他想了想,又来了主意:“不若我让随从把伞打上,香炉点上,唤两个手脚伶俐的小侍女在旁边打扇,这样表妹既能看马球,又不至于被日头晒着了,可好?”

      稻月蹙眉:“这么烈的日头,何苦劳累别人在底下站着?”
      邬念不以为意地摆手:“这算不得劳累,伺候主子本就是……”

      稻月还是摇头,语气带着近乎执拗的坚持,目光望向那灿烂得有些刺眼的阳光,声音低了下去,却清晰地传入邬念耳中:
      “我不喜欢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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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压压字数v前随榜更,v后日更】 完结:少男少女悬疑冒险小甜饼《笨蛋美人救错龙傲天后》 接档:同类型少年男女冒险甜文《我是破案文的咸鱼女配》 喜欢的宝宝点个收藏,马上开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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