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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九章 出去以后, ...

  •   她的手无力地垂下,腕间脱了力,沉重的镣铐将她的温度带离他的颈侧。

      她的温度离开的刹那,秋日的寒意趁机侵入,秦照心下一沉,他只觉得眼前人在瞬间抽离,他们明明咫尺之遥,又似乎相隔万里。

      是因为心底的嫌隙还是这无力的当下,屋内陷入死寂。

      “秦公子,哦,应该称呼你为太子殿下,是草民放肆了。”陆镜柏推开门,不再给他们独处的时间,口中戏谑,像是认定了姜窈不会容忍他的欺瞒,“天色已晚,太子还是下山吧,窈窈需要休息。”

      “休息?”秦照起身迎上他轻蔑的神情,“她手腕和脚踝的伤你都看不到吗?你将她囚禁于此,何曾把她当成一个人来看待,她是你的师妹,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供你圈养逗乐的鸟雀兽类!”

      陆镜柏没有答话,径直上前打开了笼门,他走进笼内,姜窈手上的镣铐应声脱落,

      “你不必担心,窈窈见了你,断了念,自然就不用继续被束缚。我从没有想过要伤害她,这世上也只有我不会伤害她欺骗她,用不着你在这里假模假样地提醒,一个骗子、一个小偷,也妄图教我怎么照顾师妹?我照顾她的时候,你大概还在皇城之中,两耳不闻窗外事吧?除了我,再不会有人明白应该如何爱护她。”

      秦照上前,试图趁其不备抢夺他手上的钥匙,可惜连日的奔波,身体已疲敝不堪,陆镜柏回身出掌,正中他的旧伤,径直跌出屋外,滚落几阶,倒地不起,连同他的却邪剑一起被扔在阶下。

      他不肯退,手握却邪,倚靠着长剑勉强起身,却见屋门洞开,陆镜柏将师妹带出,姜窈脚镣未除,赤脚踏出牢笼的软垫,径直踩上冰凉的地面,她整个人无力地靠在陆镜柏身前,被师兄禁锢,陆镜柏的手钳制住她的颈,力道之大就像下一秒姜窈会失去呼吸,她的眼泪无声滑落,滚烫的泪水落在他虎口,却一丝一毫不曾烫暖他此刻冰凉的内心。

      “别白费力气了,你没有胜算。”陆镜柏紧贴着姜窈,略俯下身,鼻尖嗅过她的耳廓,侧一侧头,最后发出警告。

      秦照心有不甘地握住剑柄,最终却让长剑脱手,缴械放弃,陆镜柏的手随着秦照的动作也松下来,他似乎还想上前,强压的愠色依旧驱使他赶尽杀绝。

      姜窈匍匐在他身前,抱住他的腿,苦苦哀求,

      “师兄,你答应我的,不会伤他性命……”

      陆镜柏脚步一顿,重新蹲下来,视线与姜窈齐平,她的发丝被眼泪沾湿,贴着面颊,陆镜柏细心地拨开碎发,在她耳际轻声低语,

      “嗯,师兄答应你,可是窈窈要听话,窈窈总是不听话,师兄会生气。”

      “我…我会听话的……”

      “什么?我听不清。”

      “窈窈会听师兄的话,哪儿也不去。”姜窈的声音大了一些,站起身,拖着镣铐一步一步走回那个囚禁自己的牢笼,任凭阶下的人如何呼唤,都没有再回头。

      笼门落锁,是她自己甘愿,甘愿永远留在方寸之地,不见天日。

      笼门紧锁,屋门深掩,山门常闭,重门之内是她一人,秦照亲眼看着她一点点消失在眼前。

      重门之外,秦照佩剑,得一柄伞,一盏灯,踏上漫漫下山路。

      这一柄伞,一盏灯,大概是她最后能为他做的事。

      漫漫长路一个人走,真的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头,他不想走,也不能走,他的妻子还在这里,他们本应该一起回家,可是,可是……

      他低头又见腰间的香囊,连带着一旁却邪剑,跟着他下山的步伐,剑鞘一遍一遍轻抚过摇曳的香囊,香囊外的花环黯淡无光,香囊内的草编早已枯败泛黄。

      那种无力感席卷全身,漫天的雨滴砸下来,一寸一寸淹没他的希冀。曾以为仗剑之人只要紧握利刃便可以劈江踏浪,无论千难万险,终能抵达爱人身边,可惜他错了。

      就算执这世上最锋利的剑刃,也斩不断人心执念,斩不断她缚身之锁。

      雨下了一夜,山路泥泞湿滑,他吐出一口鲜血,终是倒在绵延的山路上。

      伞面沾染尘泥,雨滴熄灭烛火,连绵的夜色将他吞没在群山之间。

      ————

      “放手吧,你撑不了太久的。”姜絮听着底下呼啸的寒潭,仰头看着崖边岌岌可危的人,终是决心把这一场死亡走完。

      察觉到她求生意志的消散,她的手指不再与他紧紧交握,宁言秋没有一点犹豫,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

      “放手吧,不然我们都会死。”

      “不许放!”宁言秋只觉得本就被反拧过的胳膊此刻就要彻底断开,依旧咬着牙嘶吼道,“我不会让你死,相信我,你绝不会死在这里……”

      姜絮身上沾染了血污,映着月色,宁言秋看清她满是泪痕的脸,山涧之下的风吹动她的发丝,她依旧完美得不像话,底下灰黑色的潭水正如地狱之门贪婪狂暴地等待她的坠落。

      月色渡在她周身,银白的光辉与佳人相映衬,她美得俗世不容,更像谪仙人。宁言秋永远忘不了这样悲悯的神情,忘不了她在菜市口的轻声叹息,忘不了澄化寺阶上的细语相劝,忘不了小院里共酌的畅谈,在她不曾知晓的地方,他还见过她一举夺魁的容姿,他自觉云泥之别,却无法不沉沦。

      他逢庙不入,遇寺不跪,从不拜神佛。

      倒不是不信不敬,他很清楚,他的杀业,宁家的罪孽,神佛难渡。或许就算他在佛前长跪不起,上天也不过对他所请置若罔闻。

      他只求过一次,在信州,他跃上最高的枝头,祈求神明能够施舍一根红线,将她牵引,得她垂怜。

      可现在,他后悔了。

      也许命运真的眷顾了他,京城与江湖千里之遥,他们重逢,是不是他祈求的那一根红线将她带到了这里。

      若此刻他们命运相连,宁言秋悔不当初,是他的自私和妄念将她卷入了自己的劫数,这本就是一种亵渎。

      他听到了云安寺的僧人与她交谈,他说佛不在门内,观音不在高台。

      他深以为然。

      可是,观音岂可坠高台,观音岂可染尘埃?

      他望着深渊,未有犹疑,若真有这一天,那么也不该是这样,他坚信自己一定能够改变结局,他找到了改变的方法。

      死信徒,不死神佛。

      姜絮看着他嘴角扬起的苍白笑意,听到他哄孩子似的安慰她,她想或许他只是善于诓骗人罢了,这样的谎言,也许会让她不那么害怕,这样的谎言值得她为此展颜,他说,

      “别怕,我很快就拉你上去,小蛋花儿在等你呢。”

      下一秒,他松开手,整个人顺势而下,盘龙棍应声展开,他一手将破甲锥刺入石缝,一手揽住下坠的姜絮,他只有一次机会,或万劫不复,或绝处逢生。

      破甲锥的另一头是九节长鞭,鞭刃依旧锋利刺骨,他赤手搅住长鞭,任由鞭刃缠着手腕,勒出汩汩的鲜血,借着长鞭的惯性,两人在崖下晃动的幅度越发明显,他强忍剧痛,叮嘱她,

      “数到三你就放手,我送你上去。”

      “那你呢?”

      “放心,我会爬上来的。”

      “一、二、三……”

      姜絮只觉得整个人被荡起来,轻盈地飘过长空,他们上下异位,姜絮在那个瞬间借着月色,看清他眼底的释怀。

      他又在骗人。

      三声落下,姜絮死里逃生,当真扒上了崖顶,她一寸一寸挪向生地,却没有松开手。

      宁言秋预料中的坠落没有发生,姜絮依旧紧紧攥着他的手。

      “你骗我,你根本就没想活……”姜絮泪眼朦胧,察觉到他正在挣脱自己的手,索性将手腕上的珠串缠过去,要他挣脱不得。

      “快松开,你拉不住我的。”宁言秋看见那条名为命运的绳索正在收紧,将她推向自己。

      他要将她推远,因为清楚自己的结局,寒潭是他的归宿,地狱是他的前路,这一切都与眼前人无关。

      翠色的珠串在半空中被扯开,串珠的线露出来,勒入皮肉,宁言秋看着她难忍疼痛的痛苦表情,麻木的皮肉感受到她腕间渗出的血珠。崖顶方寸之地本就经不起破甲锥的冲击,他若再不松手,只怕这崖边就要整个塌陷。

      “别哭,你能活下去,走出去,就值了。”

      宁言秋口中呼唤婴勺,两人在崖边僵持,姜絮不肯退让,没有放手的意思,忽听山涧上空传来叽啾的声响,那只传信的婴勺在月下盘桓,等待着宁言秋的下一道指令。

      它有两日未曾进食,到是前阵子那般圆润,却依旧灵活。

      “对,对,婴勺可以传信,你让它去传信,找人来救我们,我能撑得住,你坚持住。”

      姜絮看到的是生的希望,宁言秋看到的却是死的讯息。

      “跟着它,它会带你出去。出去以后,忘了我……”

      面对这十死无生的局面,他已经不存任何幻想。

      他说罢,口中又作一声唿哨,姜絮来不及反应,但见婴勺俯冲而下。

      下一瞬,姜絮只觉得虎口一阵刺痛,接着手下一松,缠绕在两人腕间的珠串线被婴勺啄断,整串的翠珠在半空中散落,原本紧紧交缠的命运就此断开,她站崖边,他坠寒潭。

      连带着刺入山体的盘龙棍一起脱离,姜絮看着他极速坠落,被寒潭吞噬卷走。

      他似乎没有流露出恐惧与痛苦,姜絮看得分明,他甚至带着笑意。

      在珠串散落的瞬间,他见到了比这些翡翠更美的光点,让美人垂泪,是件很失败的事情,可是今日他却不这样觉得。

      宁言秋手里攥着珠串上刻着“平安”的那一颗,只庆幸自己真的保住了她的平安,那这一点念想有没有也不重要了。

      因为他得到了她的眼泪,所以说值得。

      “不……”

      姜絮被脱力的惯性带着向后栽倒,再想往崖边爬的时候,果如宁言秋所预料的一样,崖边山石松动,塌陷下去,她只能被连连逼退,看他坠落,直至消失。

      她呆呆地瘫坐在崖边,低头还能看到那只在原地跳脚的婴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婴勺没有失控,是宁言秋操控它咬断了手串,也是今日,她才知道,原来这种名叫婴勺的小鹊本性凶残,食人血肉。

      从前传信来时,自己只知道这小家伙胖得很,也不会攻击人,原来不是婴勺不会攻击人,只是每一次来送信之前,都有人把它喂饱,喂到它不会轻易啄伤自己。

      手上被啄开的口子,连带着腕上扯开的皮肤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得疼起来,这种疼往骨头里渗,往心口钻。

      她学着宁言秋包扎的样子,手与齿并用,勒住出血不止的伤口,颤抖着向外走,她不敢再停留,这夜里的鬼魅尚不知在何处监视,不要被抓到,她要逃出去,逃出去找人来救他。

      她不敢想从这里跌下去,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她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一路上跌跌撞撞勉强跟上在前头扑棱着翅膀的婴勺,心中忍不住的胡思乱想又掺杂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心底的防线一次又一次地崩塌,又一次再一次地重建,强忍着泪水呛得喉头发紧。

      她怕看不清路,怕走不出去,怕无人救他。

      眼前狭长曲折的路,她不知道走了多久,跑了多远,豁然开朗只是,天已经蒙蒙亮,姜絮再也没有了力气,昏死过去,直到身后有个人影闪现,她惊惧有余,被捂住了嘴,那人在她耳边叮咛,

      “别说话,是我,跟我走。”

      ————

      又是一夜的噩梦,姜窈蜷缩在笼中一角,长久昏暗的室内让她开始分不清昼夜时辰,这两日她吃得很少,精神大多不济,迷迷糊糊之中,似乎听到有人推门进来,她的下巴被人卸下来,往里头灌了大半碗汤药,直到她被呛到,那人才停手,下巴被推回去,她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恍惚听见脚镣松动脱落的清脆声响。

      第二日天光大亮,虚掩的房门被风吹开,姜窈被冻醒,习惯性将裸露的双脚往裙下缩了缩,却发现脚上的束缚不知何时已经被解开,手脚的束缚被解除,她有一瞬间的惊喜,她想到出逃,连带着牢笼的门也没有上锁。

      这意味,她与自由,只有一步之遥。

      干涩开裂的唇开合,几乎本能地想要呐喊,她觉得自己真的像一只小鸟,现在重新回到天边,她可以尽情地振翅翱翔,往高处飞,也可以往低处落,在田垄梢头撒欢,在繁华市集里穿梭。

      重要的不是飞去哪里,而是重新掌握飞跃的能力。

      短短三日,恍若隔世。

      她向着房门口而去,刚踏出这座铁笼,重新又跌回了地上。

      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看来梦中有人给她灌了汤药竟是真实的。

      一点一点匍匐向前,她不再管身上的衣裳会粘上多少灰尘,一直到门槛边,那是她再这三日里到过的最远的地方,昨夜一场大雨,外头的地面依旧潮湿,雨后的太阳却是正好。

      她近乎贪婪地享受着日光的沐浴,在她看来人与植物一样,都是需要晒太阳的生物,不管身上沾染了多少污垢,心底积压了多少委屈或怨怼,阳光一照,这些都无处遁形。

      贩夫走卒与王公贵族所享受的阳光始终是一样的。换言之,王公贵胄也会享受下等小民拥有的阳光,三教九流也一样拥有权贵的奢侈品,这是不争的事实,也是他们不愿意承认的真相。

      这就是姜窈喜欢晒太阳的原因,太阳总会升起,阳光总是暖的,也没有月亮那么多的离愁别绪。

      趴在门边,向山门望去,两排整齐高大的树木一路延伸至门口,陆镜柏一个人坐在山门外的台阶上。

      山林间偶有鸟兽啼叫,风卷起林涛在眼前翻涌,顿感天地无穷,亦感人之渺小。

      这渺小的人里就有你我。

      姜窈远远看着陆镜柏的背影,觉得这场景很熟悉,在陆镜柏的计划里今夜他们会成婚,他应该很忙,只不过这样的婚礼既无婚仪有无宾客,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已。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佝偻着背,没有了初到这里的执拗与傲气,徒增几分落寞,姜窈脑中又闪过往事许多。

      扪心自问,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她还愿意去到他身边吗?

      愿意吧,姜窈想,她还是愿意的。

      哪怕她现在过去,走得很慢,走得很难。哪怕他不复从前,哪怕他满手鲜血。

      只是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还是师兄,还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人。

      如果他本心如此,那过去的十五年,是否伪装得太过辛苦?如果他是误入泥沼,行差踏错,失了本心,那总要有人记得,总要有人证明,他不是生来如此。

      他忘记的事,她总要记得,她告诉自己再试最后一次。

      从前蹦蹦跳跳的时候不觉得,原来就眼前这么一小段路,走起来会这么困难,姜窈走两步歇一歇,八成是今早灌的软骨散起了作用,等到他身边时喘的上气不接下气。

      印象里,那时候也是这样,只不过当时的她是真的满山跑着玩,路过山门前遇见他,是想着正好跑累了坐下歇会儿。

      她挨着陆镜柏在山门外坐下,陆镜柏的思绪被打断,看到她神色如常地坐在自己身边,反而有些诧异。

      她此刻应该很厌恶自己才对,他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

      “窈窈,你醒了。”

      “嗯,陪师兄坐会儿。”

      就像三日前的姜窈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师兄会变得面目全非一样,她也难以置信如今他们还能如此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说话。

      “师兄一个人坐在这里,在想什么?”

      “你知道的,我自然是在想今日的婚礼。”

      姜窈摇摇头,“恐怕不止。”

      “也是,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有什么好想的,就是突然觉得这里和净明山好像,就想到以前的事。”

      旧岁如梦,触之不及,记忆如溪,流淌不止。

      “师兄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过去?”

      “于窈窈而言的过去,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一生了。我无法想象你有朝一日离开我,就好像连带着我们的过去都一并离开了。”

      人对于那些幸福的瞬间都有贪念,这样的一生不该就此终结。

      “可是师兄,三餐四季,阴晴雨雪,我哪一个不曾许你?净明山十五载春秋,难道在师兄眼里都是假的吗?”

      他苦苦追求的东西,难道不是在最开始就已然拥有了么?

      陆镜柏有一瞬间的恍然,不过很快又重新被当下的思维裹挟,

      “不够,这不够,窈窈,我要的是永远,永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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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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