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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八十章 何以永恒 ...
“如果我不争,这样的永远就永远不可能属于我了,对不对?”
他小声地询问着,姜窈的眼泪却是先落下。
当年在净明山,是什么样子呢?似乎已经过了太久太久,久到记忆斑驳,他们都回不去了。
陆镜柏上山时,寡言少语,常常一个人坐在山门外,撑着脑袋往远处望,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在等什么。
那天,姜窈刚从大师兄的房里出来,岑时行总说她贪吃,每次明明是给她带的栗子糕,却又这儿限制那儿限制,每次都不许她多吃,没关系,她窈窈大王有的是办法,不给她吃她就自己拿。
那会儿刚出来就被岑时行抓了个正着,追着她满山跑,正好路过正殿门口,远远瞧见山门外的身影,姜窈脚下逃跑的方向一转,径直向他跑去。
上一次,岑时行准备带她下山,被师父发现,狠狠地挨了顿打,这会儿她往山门外跑,估计大师兄也没胆子追。
她气喘吁吁挨着陆镜柏坐下,晃荡着两条小短腿,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的方向张望了片刻,明明什么都没有嘛。胳膊肘朝那个正发呆的人撞了撞,低声问道,
“镜柏哥哥,你在看什么?”
“没大没小的,叫师兄。”陆镜柏正色道,其实并没有生气,姜窈撅了撅嘴,也是,镜柏师兄很听师父的话,师父说同门之中也讲究长幼有序,称呼需得合规矩。
“哦,叫就叫,师兄。所以你在到底看什么?”
“我在等我的家人来接我回去。”他答着话,却没有扭头。
“哦,这么说,你的家人也会上山来看你喽?”她不太能理解,只是阿姊每次都是上山来看她,顺着自己的例子,合理推测师兄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不是,是来接我下山,回我自己的家,回陆家去。”
“哦,那他们什么时候来?”童言无忌,姜窈低头取出怀里揣着的栗子糕,反正她还要躲大师兄,没事做干脆陪他一起等,“我陪你一起等吧。”
陆镜柏愣了愣神,随即依旧用那种淡漠的语气接着话,“随你。”
他似乎并不想和净明山扯上关系,也不想做净明山弟子,他始终坚信,他的归处依旧是陆家,是远在京城的陆家。
“喏,分你一半,今天刚到的栗子糕,还没凉透,快吃。”姜窈将手里那块栗子糕掰成两半,分的不怎么均匀,不过看着陆镜柏的脸色不大好看,她咂吧咂吧嘴,还是把比较大的那一半递了出去。
“你今天早上不是吃过了吗?这个又是哪儿来的?”
“嘘!你小声点,我刚从大师兄那儿偷的。”
“偷的?”陆镜柏皱着眉头,声音更大了,吓得姜窈干脆推着他的手,将那块栗子糕塞进他嘴里,堵住他接下来的说教。
“哎呀,说什么偷,那本来就是大师兄给我带的,今天吃和明天吃有什么区别,最后还不是要进我肚子里,再说明天就没有今天这么好吃了,你就当不知道呗。咱们俩就在这儿偷偷摸摸地吃完了,那大师兄还能钻进咱们肚子里检查不成?”姜窈狡黠地笑着,有模有样地摸了摸肚子。
栗子糕已经不热了,陆镜柏咬了一口,香糯细腻,还透着栗子的甜味,确实不赖。
“可惜不是刚出炉热乎的,你别嫌弃。”姜窈在他旁边,吃得津津有味。
“没关系,很好吃。”陆镜柏看着女孩儿鼓鼓的腮帮子,笑着回她。
“师兄,你终于笑了。”姜窈侧头看他,眨巴着眼睛,眼底满是惊喜,直盯得陆镜柏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我就说没人吃了栗子糕还能耷拉着脸。”
最后一口吃得快,姜窈觉得有点噎,好容易将那一口噎在喉咙里的糕点咽下去,这才安慰他,
“哎呀,你会想家也正常,不过你看看我,我都不能下山,倒是觉得不管是阿姊上山来看我,还是我自己住在山上,都挺好的。这日子不还得过吗,况且师兄师姐对我都不错,就算是大师兄,你看,他不也给我带栗子糕嘛,他再怎么管着我,我也只好大发慈悲地原谅他了。”
“你…很喜欢吃栗子糕?”
“嗯,怎么样,师兄也觉得好吃吧。放心,下次你想吃,我再去偷…不是,拿,我去拿给你,咱们分着吃。要是被发现了,你就说是我逼着你吃的就行。”姜窈心虚地挠挠头。
陆镜柏突然站起身往里面走,叮嘱她坐在这里等他,不多时他端了碗水出来,递到她手里,重新坐回她身边,
“喝吧,看你噎得慌。”
“谢谢师兄。”姜窈如获至宝,一饮而尽。
又在门口枯坐了一个时辰,姜窈早靠在他肩上呼呼大睡,睡着也就罢了,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哈喇子淌湿了他大半个肩膀。
直到陆镜柏的问题在她耳畔响起,
“师妹,我们是一类人吗?”
她如梦初醒,下意识擦了擦口水,答得坦然,
“咱们都是师兄妹了,当然是一类人。”
陆镜柏没再说话,只是站起身,伸手拉她起来,姜窈看着天还没黑,不知道他此举何意,
“哎,师兄,咱们不等了?”
“嗯,不等了,今天不会有人上山了。”姜窈看着他转身而去的背影,视线落在那块濡湿的肩膀,狗腿地跟上去,
“行,这样,明天,明天我接着陪你等。”
陆镜柏扶额苦笑着,动了动略有些僵硬的肩膀,明日她怕是干脆直接昏迷不醒,他虽这么想,却也只是点点头。
比晚饭先来的,是岑时行的诘问,
“窈窈,我房里剩下的栗子糕呢?”
明知故问,姜窈瘪瘪嘴,嘟囔着,“吃掉了。”
“大点声,哪儿去了?”
“我吃掉了!”姜窈噘着嘴,很是不服气。
“行,那就把手伸出来。”岑时行手里的戒尺在空中扇得哗哗作响,只不过姜窈知道,他一向是雷声大雨点小。
戒尺举起的瞬间,姜窈眼中一时噙满泪花,却迟迟不见落泪。
这一招,屡试不爽,大师兄最心软,她但凡要哭的样子,大师兄才舍不得打她。
陆镜柏却不知道,只是看到她眼中的恐惧,戒尺落下之前,跪在了她旁边,
“师兄,是我让她去拿的,栗子糕我也吃了。”
岑时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姜窈这丫头一向里有师傅撑腰,是皮得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程度,今儿也是被自己逮了个正着的,他没想到陆镜柏会站出来。
“真的?”岑时行将信将疑地问道,陆镜柏对于姜窈给他使的眼色视而不见,只是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就一起罚。”岑时行看了周围一圈围观的同门,便宽恕不得。
姜窈掌中还是轻轻一点,到了陆镜柏这里却是实实在在的一板子,吓了姜窈一跳,她仍旧跪着,却从自己跪的那个蒲团挪过去,
“怎么还真打呀,快给我看看,打疼没有?”姜窈皱着眉,拉过陆镜柏泛红的掌心,埋怨道。
“没事,不疼。”陆镜柏只是抽回手,淡定地握成拳敛回袖中,不动声色,“下次别去大师兄那里拿了,你想吃我去给你买。”
“当真?”
“嗯。”
“镜柏师兄对我真好。”姜窈兴奋地拉住他的胳膊,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地投来崇拜的目光。
他们真的就这样一起在山门外等过好多年,久到谁都明白,不会有人上山来接他,可是只要他有心事,就会坐在山门前,而姜窈践行自己的承诺,一定会陪伴在他身边。
这样的习惯刻在骨子里,以至于陆镜柏到了下山历练的年纪,时常不在山上,还是会有人坐在山门外,坐在那里的人反倒只有姜窈一个。
陆镜柏对她当年的回答深信不疑,他坚信他们是同一类人,同一类人,会走上同一条道路,或许他们也可以走上同一条道路,他们可以一直这样相互依靠,并肩而行。
他开始喜欢山上的生活,他开始希望自己真正融入这里,就像她说的,这里也是家,同门和师父都是家人,这里有他想拥有的家人。
直到姜窈下山的消息传来,他幡然醒悟,她有两个家,净明山是她的家,京城姜家也是她的家。
师父说得对,她终究会回到京城,回到她该待的地方去,她该待的地方不是这里,也不是他身边,而是京城。
师妹说错了,他们从来就不是一类人,姜家如日中天,不管过去多久,她都是姜家备受宠爱的女儿。
反观陆家,早就没有什么陆家了,陆家除了他一人苟延残喘外,已经没有人了。
如果说姜窈有两个家,那陆镜柏就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陆家没了,而这个没有姜窈的净明山,于他而言,也没有任何意义。
在他看来,年幼时辗转漂泊,是第一次被抛弃,他满怀愤恨被师父捡上山,因祸得福认识了姜窈,如今他又被抛弃了,是姜窈背弃了他们之间的约定。
“镜柏哥哥,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不是吗?”
太久没有这么称呼过他,姜窈张了张嘴,也觉得有些陌生。
陆镜柏愣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晌才想起来,抬腕给她擦眼泪。
“今晚过后,我们就可以远走高飞了,去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姜窈听着他的盘算,不是能远走高飞,不是想远走高飞,只是可以远走高飞,这是一个被安排的计划。
他与宁听潮的合作之外,还有其他人的存在吗?他们都只是棋子而已,一只更大的手,在操纵着全局。
陆镜柏低头察觉到她光秃秃的脚,起身叮嘱她,
“在这里等我。”
“你不怕我跑了?”
“你现在跑不快,你要是逃跑,师兄会把你抓回来的。”
不一会儿,他提着一双绣鞋回来,蹲在她身前,示意她把脚踩在他膝盖上,袖中取出的帕子,他捧起师妹的脚,一点一点把她脚上沾染的泥沙擦净。小心地给她穿鞋。
“地上凉,再这样胡乱走小心生病。”
大小刚刚好,姜窈不得不承认他对于自己的了解远超常人,
“你不就是最好的大夫吗?”
她字字恳切,她必须时时刻刻提醒师兄,他是救人者,不是刽子手,再多的鲜血终究唤不醒一颗麻木的心,只会让它更麻木。
那些已经逝去的生命来不及挽救,他或许回不了头,可是姜窈希望他的杀戮到此为止。
“师兄,再陪我一会儿吧。”姜窈收回脚。
“这次可不要睡着了。”
“嗯,我不睡。”姜窈将头靠在他肩头,看着山前的光景流转,“师兄……”
“嗯?”
“没什么,就是想听你说话。”
她等来了所谓成熟的时机,又在心底辗转重复了百遍千遍,
师兄,再见。
再见会是什么光景,她不清楚,她只知道,那是她不可能掌控又不得不接受的结局。
————
姜絮猛地回头,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霍大人?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说来话长,这里不安全,你先跟我走。”
麒麟卫的大部队应该回到燕京才对,如今却仍徘徊于此地。
“麒麟卫回京途中遇到埋伏,我不得已兵分两路,现在大部队已经将人犯押入京中,我这一队人倒是被拦住了。”落脚处的烛火昏暗,姜絮听着她的解释,仍一心挂念着断崖下的人。
“现在麒麟卫还有多少人,能不能请霍大人帮忙救人?”
“救人?那个山涧之内还有别人?”霍雨一早先是在山上找到了昏迷的太子,而后遇见了她,尚不清楚宣州一别这几人都遭遇了什么,更无从知晓其余几人的去向。
“山涧中大抵有一处沉降,形成断崖,底下是暗河,宁言秋为救我,掉下去了。”
霍雨闻言,心下大骇,会想要害宁家人的,恐怕也是千面鬼。
“麒麟卫人手紧俏,我去寻宁公子吧。”姜絮这才注意到跟霍雨站在一起的人,是那位扶山公子。
霍雨侧头与他视线交汇,点点头,只是叮嘱他,“万事小心。”
“嗯,断崖下不去,我会找其他通往暗河的入口,总需要时间,这两日都不必等我。”
姜絮不知何时,他们的关系亲近了不少,又瞧见他推开房门走出去,原本在桌案上到处蹦跶的婴勺也跟着飞了出去。
“姜小姐,还是与我细说这几日的情况,你手上有伤,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只是秦公子的状况就不大好,暂时什么都问不出来。”
屋内的床榻上,秦照静静躺着,额前盖着湿帕子,他在这里,那窈窈又身在何处?情况比她想的更糟。
“霍大人,窈窈呢?”
果不其然,霍雨也不知晓她的去向。
“大人回京遇险,也是千面鬼的手笔吗?”想到方才那只飞走的婴勺,姜絮问道,“那位扶山公子怎么会与大人在一处?”
“回京途中先遇到了一伙杀手,行事风格与千面鬼大相径庭,应该是京中的人不想我们回京,京中有人与宣州的案子有关,无非想要先下手为强,撇清干系。至于我带人诱敌离开,又遇到了千面鬼,是扶山公子救了我,千面鬼实在难缠,这才几经辗转又回到这里。是他有什么问题吗?”
姜絮摇摇头,按下心头思绪。
“这里还有秦公子方才一直在念叨的两句诗,我不太明白,或许有什么线索也未可知,请小姐看一看。”
霍雨将桌案上誊抄的纸条递将过来,
【忆昔原当天可度,未料太行行路难】
“秦公子只是一直念着小小姐的名字,会不会他见过姜窈?”
姜絮只得这两句诗,暗暗思忖,天可度、行路难,会有什么关联?
“未料太行行路难,为什么是太行?不对,不是太白的行路难,是乐天的《太行路》!”她恍然大悟,《天可度》、《太行路》都是白乐天的诗作,这确实是她教过妹妹的诗。
都是讲了人心不古,君心难测,又会有什么提示?
“诗文之中可有提示?”
“朝承恩,暮赐死……霍大人是在哪里寻到了秦公子,眼下麒麟卫还有多少人可用?”
“就在夕霞山的山路上,难道说小小姐在山上?”
“秦公子带下来的消息是窈窈在提示,日暮时分,会配合我们里应外合,霍大人,我们得早做准备,恐怕是免不得要走一遭夕霞山。”姜絮说得很笃定,霍雨没有理由不相信她们姊妹间的默契。
————
“师兄,我累了。”
“好,那师兄背你回去。”
姜窈伏在他背上,陆镜柏看不到她此刻眼底的不舍与依赖,只听她在耳边嘟囔着,
“师兄,我还想喝水。”
“好,师兄给你倒水。”
推开屋门,陆镜柏此刻有些懊恼,这里空荡荡的,除了桌案,就只有那只铁笼,他也清楚,她不该睡在那个牢笼里,可是现在却别无选择。
笼门开着,姜窈如今似乎不太排斥这地方,只是安静地躺在软垫之上。
“好了,我看着你喝。”不多时,他重新回到笼中,陆镜柏留了个心眼,喝水的碗也不能留在她手里,若是摔碎了,免不得她又要受伤。
姜窈今日乖得不像话,陆镜柏心中是欢喜的,大抵是因为他们都已无计可施。
“睡吧,等黄昏时分,师兄会来叫醒你。”
离开屋内,陆镜柏后知后觉,肩后的一片不知何时,已被姜窈的眼泪打湿。
待到黄昏,重门层层开启,等待他的却只有一具没了呼吸的尸体。
有奖竞猜:窈窈是怎么假死的?【提示:见69章,截止时间下一章更新前,红包来袭!】
即将进入下一分卷【刮骨盐】
《天可度》、《太行路》均为白居易的诗作。
窈窈:
阿照:
韵清:
宁言秋:咕噜咕噜~
陆镜柏: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霍雨:救完你的救你的,我寻思我也没走很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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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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