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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太晚了,殿 ...

  •   “够了!我替他选,你放开他。”姜絮的声音在黑暗里无比清晰,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人,她极力掩饰声音中的恐慌。

      宁听潮背对着两人的身影一顿,下一秒宁言秋觉得呼吸轻松了许多,背上踩着的力道蓦地一松,宁听潮迈着步子向姜絮走去。

      “你替他选?你要怎么选。”他满身血污,姜絮只一瞬便紧蹙起眉,与她脸上的嫌恶不同,宁听潮脸上带着饶有兴致的试探。

      “他现在这样,根本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如果我是他,我一定会选自己的姐姐活,所以,你放了他阿姊。”姜絮屏住呼吸正面迎上他的视线。

      “倒是奇了,你竟然不给自己求活路,这个小崽子还真是好福气。不过,你可想清楚了,如果宁言春活下来,那么你就要去死了。”

      “那又怎么样,说到底你们都姓宁,难道我从一开始就有活路?再说,就算宁言秋能说话,他怎么会不选自己的亲姐姐,反过来救我这个外人。与其把命交由别人决定,我更喜欢把自己的命攥在自己手里,死生不悔,业债了清。”

      “说得好!”宁听潮笑着鼓掌,笑她天真,笑她愚蠢,笑她圣贤书读得太多,居然妄图效法古人先贤,做什么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圣人,“来人,把大小姐请下去好好休息,我晚些再和侄女叙旧。至于你,姜小姐,我就依你,你不是喜欢把命攥在自己手里吗?今天我就成全你。”

      姜絮眼见着宁言春的轮椅被人推走,现在唯她一人深陷黑暗,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怕吗,生死之别,谁会不怕呢?可是还有什么办法呢,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到底不过是死路一条。如果宁言秋能逃出去,就算是因着对自己枉死的愧疚,他大概也能拼死护住窈窈吧?若他是贪生怕死、忘恩负义之辈,何必苦战至此,姜絮闭上眼睛不再去看满地血色斑驳。

      相信他吗?相信吧。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完全融入夜色之中,恐惧被无限放大,夜风拂过,已经分不清是否真实。缠在腕上的绿意在此刻黯淡无光,她冰凉的指节抚过,一颗一颗,她在脑中描摹着他的样子,有一瞬间恍若被拉回了清晨的云安寺。

      寺门外,有一僧扫着落叶,她独自一人等在寺门外。

      “施主有礼。”僧人阔面浓眉,向她躬身行礼。

      姜絮原本就是来这里打探消息,被突如其来的招呼吓了一跳,欠身回礼,胡乱编两句托辞,

      “我有幸游历至此,向来逢寺必拜,只是不巧,今日此处却闭门,着实可惜。”

      “施主此言差矣,佛不在门内,观音亦不在高台,只要施主心有敬畏,便是机缘。自渡在心,心门开时,神佛必有指引。”

      姜絮细细品味这话,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就在寺外静静地祈愿。

      一愿父母康健,姜家平顺;二愿妹妹无虞,得偿所愿;三愿……

      腕上的珠串一颗又一颗在手中摩挲,数过一轮,她察觉身边的呼吸,有人抬手将飘落在她发间的落叶拣出。

      她睁眼,宁言秋闯入眼帘,他在半空的手僵在原地,指尖还拈着一片泛黄的叶,被发现的瞬间就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般拘谨,

      “韵清…我只是看到有落叶……”

      “多谢。”姜絮看他欲言又止,最后又什么都没说,只侧一侧身道声谢。

      耳边湍急的暗流声响越发清晰,思绪被无情拉回,姜絮反抗不得,被几个千面鬼带到一处断崖边,只要低头就能看到奔涌不息的汹涌暗流,她被人绑在了崖边枯树上,枯树颤巍巍探出枝丫,有一半都在崖外,她就被吊在最外端。

      “以你之言,我不杀你,你的命现在我在你自己手里,是死是活,看你的本事。”宁听潮抬一抬手,千面鬼递上长剑,径直刺入本就腐朽的树干,树干清脆一声响,裂开了一半,只要她稍稍动弹,必然跟着朽木一同坠入寒潭,死无葬身之地。

      夜风刀刀割人,死亡的恐惧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摧毁她心中求生的信念,风一吹,她便在高处止不住地颤抖,能听见枯树咔嚓咔嚓的脆响,仿佛在替她喊着救命。

      时间被无限拉长,月色阴沉,今夜似乎并不会眷顾这里,空旷的断崖边,只有她和宁言秋两个人。

      其实只有她一个人清醒着,长久地在黑暗里,看到一点点眼前人的轮廓,不曾动弹,更没有一字一言,枯树撑不了太久,姜絮已经顾不上说话会加剧身体晃动的幅度,强忍着泪水,想要把话喊得更清楚些,

      “宁公子…宁言秋,别放弃,活下去。如果你能活下去,不对,你一定能活下去,活下去找到窈窈,别让她冲动行事,以卵击石。我今日身死,不怪任何人,也不后悔。”

      此时此刻,远在京城的风波,她已经无暇去想,只有窈窈,如果她知道自己身陨于此,必定是刀山火海都要趟过去,一心为自己报仇。至于宁言秋,她就更无从论起,如果今日被绑在这里的是窈窈和他,姜絮自问也不可能做出多么高尚的衡量。

      人与人的命,当真能用价金几何来断高下么,谁能杀更多的人,谁对自己更有用,都不是被选择或被放弃的理由。

      来不及想更多,枯树已经到了极限,极速坠落的失重感瞬间裹挟全身。

      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滋味么,姜絮觉得身体里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哀嚎,还没有坠入寒潭,心已经都在喉中,无法呼吸。

      “抓紧我!”

      宁言秋一步一步爬过来,大半个身体已经在崖壁之外,只有双腿死死勾住枯树残存的树根。

      他的脸色实在难看,血污、泥泞糊了大半张脸,干涸的血块凝在他的眼前,只有右眼能够堪堪睁开一点。

      她的坠落戛然而止。

      这是与死神的拉锯,她通往死亡的路,被他硬生生截断。

      姜絮不可置信地仰起头,宁言秋的身体完全遮挡住了今夜的月亮,他的血正一点一点顺着胳膊、手臂、指尖,淌到她的手背,滑进她的袖中。

      他黑衣褴褛,她白衣沾血。

      姜絮在那个瞬间看清他的脸,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透过噙满泪的眼看清眼前人,心一沉,却说不出话,脑中只听轰然一声。

      她想起那个僧人的话,他说,

      自渡在心,心门开时,神佛必有指引。

      ————

      陆镜柏遵守两人之间的约定,那个与秦照命契相连的千面鬼被迷晕带到她面前的时候,不过五更天,房门被推开,天不过蒙蒙亮,远天是一点点鹅蛋青,云带稀松飘着,看不见太阳。

      姜窈蜷缩在笼中,被门外的动静惊醒,那个昏迷不醒的千面鬼被扔在笼外的地上,陆镜柏打开了笼子,

      “昨夜睡得好吗,窈窈,需不需要再加两层软垫?”他似乎是真的在关心,只不过是在关心一只自己圈养的宠物。

      他真的完全将她视作笼中鸟雀,绝口不提松开她手脚的铁链。

      姜窈低着头没有说话,将地上的人翻过来,有片刻的怔愣。

      杀人的刀已经备好递到她手上,她却开始犹豫。

      她原以为映入眼帘的会是面目狰狞、苍老狠厉的脸,甚至脸上会有丑陋的伤疤,可事实上,什么也没有,那张鬼面之下的脸干干净净,没有伤疤,没有皱纹,只看眉眼根本和狰狞狠厉、杀人如麻这样的词汇不沾边。

      这分明就只是个少年,和丰县能遇见的形形色色的年轻人别无二致,如果褪去鬼面,在人群里也不过芸芸众生里最普通的一个。

      千面鬼终究不是鬼魅,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她一时间无法想象自己要亲手扼杀这样年轻的人生,陷入两难。

      他是千面鬼,他杀过很多人,他的罪孽或许本就百死莫赎,更何况他若不死,那死的就是阿照。她在心里不断地重复着,刀却停在低空,不再继续向下刺去。

      他成为千面鬼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受千丝引掣肘,无论如何结局都不过一个死字,听到能够解除千丝引,重获自由身的时候,他会不会也有瞬间想要好好活着,只为自己。他与阿照命契相连,他今日身死,命又该算在谁的头上?

      “不忍心?窈窈,他不死,那死的就是秦照了,你可想好了,就算这个人活过来,他还是会继续杀人的,这又有什么好犹豫的。”陆镜柏居高临下地分析道,他半跪下来,握住姜窈持刀的手,原本包扎的伤口被握得发疼,他依旧专注地看着眼前的将死之人,

      “没关系,窈窈心善,师兄帮你,所有的罪都让我来背就好。”

      他的力道极大,姜窈本就受伤的手还不等用力,锋利的短刀已经刺破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心脏,鲜血泵出,血渍没入大红的喜服,干净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短刀被收走,刀刃上残存的血迹,模糊了原本能照出人影的刀身。

      “千面鬼,”他喃喃道,似是在自言自语,却又字字诛心,“其实都是宁家收留的一些流浪者,或者被人追杀不得已隐姓埋名的落拓之士,再就是像他这样的,大概是什么罪人之后或者就是本本分分的辽人孤儿,被驱逐排挤,不得已把自己卖给了宁家,宁家赏口饭吃,教他们杀人。他们就此与过去的不堪彻底告别,带上鬼面,走进另一场不堪,发挥自己作为一个人最后可能拥有的价值。无根树与苦海舟不一样,千面鬼本就是死当,大家都是没有正经活路了。”他的声音顿了顿,感慨道,

      “窈窈,说到底,他们和我一样,都只是命不好而已。”

      他自嘲地笑笑,径自用衣袖将刀刃上的血擦干净,回头嘱咐道,

      “罢了,说了你也不能明白,你休息吧,换命咒已解,秦照总归有命上山来了,你还是想想到时候说什么吧。”

      姜窈这两日越发看不懂他,初被囚禁时,她只觉得陆镜柏只有满腔的愤恨,现在看来却不尽然,除却愤恨,还有悲戚,他将自己的悲戚藏得很深,连同绝望一起,埋葬在狠绝冷血之后,让任何人都无法触及、无从知晓他的悲戚从何而来,他总是对此深缄其口。

      “师兄明明要把我关在这里,又为什么肯放他来见我?”

      “我说过了,你的要求我无有不应,只要不是想要离开我,无论你想见谁,师兄都会答应。”

      “哪怕我说我爱他?”

      “是,哪怕你说你爱他。”陆镜柏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悲伤,少了威严,也没有温柔,是姜窈从没有想过的语调,她听出一点点的哀求,尽管只有一点点,却是真实存在的,

      “窈窈,我只有你了,所以别想着逃,在这世上只有师兄能照顾好你。师兄答应你的要求,你也要遵守答应师兄的事,好不好?”
      他的问题静静落在地上,姜窈依旧没有开口回应,他轻轻叹息,又恢复了严肃的样子,转身离去。

      门再次打开已是傍晚,开门的瞬间,惊掉了碗上的筷子,中午端来的餐食基本没有动,还是静静搁在地上,已经没了热气。姜窈靠在笼边只是静静地喘气。

      她的面色有些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在屋里的大部分时候她就只是呆呆望着房梁,偶尔起身活动,周围静得出奇,而走动时铁链沙沙的声响听得心里发毛,只觉得聒噪。

      秦照拼杀上山,除了要杀拦路的千面鬼,还要躲。

      躲很多人,他依旧穿着那身喜服,在镇上发了疯地找,不明所以的百姓,跟着那个说他不祥的释比不由分说的谩骂,是他带来了厄运,所以丰县才会死那么多人,因为他的异瞳,他几乎人人得而诛之。

      整整两天,他无处落脚,不能停歇,昼夜不息地寻找。

      如果陆镜柏的计划是让他在最接近幸福的时刻坠入地狱,那么他的目的已经完美的达到。

      秦照一人一剑,一点点向她而来,脑中不断轮转着那一天傍晚,他想告诉他的窈窈,当他二人身着喜服,旁若无人地走向夕霞树的时候,他的记忆一如春树抽芽般源源不断地滋长。

      他记得自己牵着妻子的手,牵得那样紧,仿佛永远也不会放开,他迫不及待地与妻子许下累世的缘分,盼着在新婚之夜见到她的脸庞,他会像往常一样为她卸钗环,然后不经意地提起他恢复了记忆。

      姜窈会是什么反应呢,或许她会有片刻的呆滞,她会从铜镜中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就像重新认识他一遍,然后扑进他怀里,他也会坦诚那些早该说起的旧事,说起自己初见时隐瞒的姓名,一切的一切,在此刻分明。

      他会等待妻子的发落,就算她会生气地把他踹下床去,他也接受。

      可绝不是现在这样,推开门,只有烛泪在流。

      他分明已经下定决心不去理会那些灾厄之语,可是抱着他一遍遍地说着“他是她的珍宝”的那个人却不见了。

      他真的给她带去了灾厄。

      不过短短两日,她已经没有了半点往日的影子,手脚拷着沉重的铁链,身在囚笼之中,半点没有像人一样被对待。

      门开的瞬间,陆镜柏拿走了他手里的却邪,接着映入眼帘的就是姜窈空洞的眼神,屋门合上,连带着黄昏的光线都被隔绝在外。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无力地跌坐在地,两个身着喜服的人两两相望,又像是在夫妻对拜。

      他回过神来,上前寻找能够打开笼子的办法,走近些才发现除了紧锁的牢笼,还有手脚上的铁链,腕间、脚踝已经磨到结了一层又一层血痂。

      他迫切地想要放她自由,姜窈抬手伸出铁栏的缝隙,按住了他的手臂。

      “窈窈……”

      隔着笼子,姜窈的动作木讷,为他拭泪的手却依旧温柔,尽管沉重的枷锁仍旧在折磨着她的肌骨。

      只一眼,她便已了然。她从那双眼睛看到了很多东西,脸颊消瘦,双眼布满血丝,胡茬没有打理,头发和衣裳乱糟糟的,实在算不得体面。更多的,是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厚重许多,大抵是记忆恢复的缘故,除了爱意和心疼,有很多疲惫掩盖不住的部分,如若不是过往的沉淀,不会是现在这样。

      姜窈的视线向屋外看了一眼,陆镜柏的影子映在外头,他果然没走。

      “看来你都想起来了,”她喉中干涩,声音沙哑,顿了顿道,“殿下。”

      秦照猛地抬头,眼中错愕无从作假,姜窈神色如常,却也确证陆镜柏所说的,竟是真的。

      可是就算知道眼前的人是谁又能如何?

      “窈窈,我……”姜窈将冰凉的指尖附在他唇上,只是摇摇头,

      “不重要了,我想过见到你的时候我一定要厉声地质问你,我要问你,是阿照吗?你是我的阿照吗?为什么我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你一样。但是真见到你的时候我改变主意了。”

      “我是,我是阿照,我是阿照……你看看我,我是阿照,我就是你的阿照啊,你摸摸我,我是真的……”他彻底晃了神,跪在地上,捧起姜窈的手抚上自己的脸庞。

      “嗯,你是阿照,你是信州富商之子秦照,也是东宫太子萧承照,你还是我在京中结交的八皇子萧瑾安。这些都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可是已经太晚了,太晚了,殿下。”

      她侧过身不再看他,只是呆呆地望着门外,

      “我想明白了,我答应了师兄要留在这里陪他,你早些下山,天黑了路难走,罢了,我让师兄给你备一盏灯,不要再受伤了。”她语气淡然,似乎已经不可转圜。

      “不,我带你走,我能带你走,就算我死,你也不要被困在这里……”

      她依旧摇摇头,按下他试图打开笼子的念头,

      “你要活着,活着回到京城去,你要活着,见到我阿姊,帮我带两句话,要她别为我担心。”

      姜窈挪了挪位置,回握住秦照颤抖的手,眼中的空洞稍有缓和,一字一句要他谨记,

      “我姜窈未在父母身边尽孝,未入姜家族谱,算不得姜家人,不如就此放开去,留我于乡野,各不相干。”

      “叹只叹,忆昔原当天可度,未料太行行路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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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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