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平安》徐三渝

35、第 35 章

　　小雪节气过后，深冬的气息便彻底笼罩了校园。

　　梧桐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伸向铅灰色的天空。

　　期末考试的脚步越来越近，校园里的氛围也悄然紧绷起来。课间走廊上捧着书默背的身影多了起来，午休时间教室里也少了喧闹，多了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文科班十三班的教室里，气氛却有些不同。

　　江蕴齐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演算着一道数学大题。

　　阳光透过冰冷的玻璃窗，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手腕上那枚轻轻晃动的雪花链坠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啊——！这函数图像怎么这么绕！”姜楠把笔一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整个人瘫在课桌上，“江蕴齐！救命！这题我完全没思路！”

　　江蕴齐闻声抬头，放下自己的笔，凑过去看姜楠的卷子：“哪道？我看看。”

　　“就这个！这个复合函数！”姜楠指着题目，一脸生无可恋。

　　江蕴齐仔细看了看，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示意图：“你看，这里定义域是关键，然后分段讨论，当x在这个区间时，函数表达式是…这样变形一下，图像就好画了…”

　　她一边讲解，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思路清晰，声音温和。

　　姜楠听着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哦！原来是这样！懂了懂了！江蕴齐你真是我的救星！”她一把抱住江蕴齐的胳膊，夸张地蹭了蹭。

　　江蕴齐被她逗笑，无奈地摇摇头：“你呀，就是基础不牢。回头让徐佑清多给你讲讲基础题。”

　　“他？”姜楠撇撇嘴，“他讲题比我还啰嗦！还是你讲得好，又清楚又温柔！”说着，她故意瞟了一眼江蕴齐手腕上的雪花手链，挤眉弄眼，“不过嘛，比起某些人讲题时的‘专注眼神’，还是差点意思…”

　　江蕴齐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嗔怪地推了她一把：“姜楠！你又胡说！”

　　“我哪有胡说！”姜楠笑嘻嘻地躲开，“上次在图书馆，我可是亲眼看见季随给你讲题时，那眼神…啧啧啧，都快把你卷子烧出洞了！”

　　“你再乱说！”江蕴齐作势要去捂她的嘴，两人笑闹成一团。

　　笑声引来了后排的徐佑清，他憨憨地转过头：“姜楠，江蕴齐，你们在说什么这么开心？”

　　“没什么！”江蕴齐连忙摆手，脸颊依旧红扑扑的。

　　姜楠则眼珠一转，指着徐佑清桌上的历史笔记：“徐佑清！你笔记借我看看！我那个‘秦始皇通关攻略’好像有点问题！”

　　徐佑清立刻把笔记递过去，一脸认真：“哪里有问题？我帮你看看！秦始皇这个BOSS，关键技能是‘统一度量衡’和‘焚书坑儒’，冷却时间…”

　　姜楠：“……”

　　她翻了个白眼，认命地接过笔记。

　　江蕴齐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扬起。

　　舆论风波过后，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正轨，甚至因为共同经历过的波折，朋友间的羁绊更深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雪花链坠，冰凉的触感带来一丝安定的力量。

　　午休时间，江蕴齐抱着几本厚厚的错题集，习惯性地走向图书馆。

　　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季随正从楼上下来。他穿着深灰色的羽绒服，身形挺拔，手里也拿着几本竞赛资料。

　　两人在楼梯拐角相遇。

　　“去图书馆？”季随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怀里的错题集上。

　　“嗯。”江蕴齐点点头，仰头看他，“你呢？刚下来？”

　　“嗯，物理竞赛班加练。”季随简短地回答，视线扫过她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外面冷，进去吧。”

　　“好。”江蕴齐应了一声，正要往上走，季随却侧身让开了路。

　　她抱着书，从他身边经过。距离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气息。

　　擦肩而过的瞬间，江蕴齐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她加快脚步，走进温暖的图书馆。熟悉的角落位置，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她刚坐下没多久，对面的椅子被拉开。

　　季随坐了下来，将手里的资料放在桌上。

　　江蕴齐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他：“你…不是刚下来？”

　　“嗯。”季随应了一声，翻开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题集，“竞赛题做完了，看会儿别的。”

　　他没有看她，神情专注地开始看书。

　　江蕴齐看着对面低垂的眉眼，那专注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想起姜楠的话，脸颊又有些发热，连忙低下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错题上。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细微声响。

　　江蕴齐遇到一道卡了很久的数学题，眉头紧锁，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戳着。

　　“哪里不会？”

　　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宁静。

　　江蕴齐吓了一跳，抬起头，发现季随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自己的书，正看着她面前摊开的卷子。

　　“啊…这道，解析几何。”江蕴齐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题目，“辅助线画了，但后面计算量好大，总出错。”

　　季随拿过她的草稿纸和笔，扫了一眼：“思路没错。计算量是大，但可以分步简化。”他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公式，“这里，用这个替换，能省两步。这里，注意正负号，容易错。”

　　他的手指修长，草稿纸上的字迹清晰有力。

　　江蕴齐凑近了些，认真地听着，目光随着他的笔尖移动。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空气中飘浮着微小的尘埃。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低垂的眼睫，根根分明，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偶尔，他的目光会从纸上抬起，落在她脸上，似乎在确认她是否理解。

　　那眼神沉静、专注，让她纷乱的思绪瞬间安定下来。

　　“懂了吗？”他问。

　　“嗯！懂了！”江蕴齐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原来可以这样替换！我之前绕了好大一个弯！”

　　季随“嗯”了一声，将笔还给她，重新拿起自己的书。

　　江蕴齐看着他重新沉浸回书中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低下头，继续演算，这一次，思路顺畅了许多。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

　　图书馆里的人渐渐少了。

　　江蕴齐收拾好东西，季随也合上了书。

　　两人并肩走出图书馆。寒风扑面而来，江蕴齐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围巾。”季随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江蕴齐愣了一下，才想起脖子上还围着他的那条深灰色围巾。她连忙解下来，递给他：“谢谢。”

　　季随看着对方递来的围巾，眉头微蹙，“天冷，戴着吧。”他淡淡说道。

　　江蕴齐微微一愣，随即便朝对方露出一个微笑，“谢谢你啊季随。”她顿了顿，抬头看他，“不过…你不冷吗？”

　　“不冷。”

　　对方简单吐出两个字，神色依旧淡然。

　　江蕴齐看着他，没说话。便继续将那条围巾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两人沉默地走在通往校门的林荫道上。

　　路灯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冰冷的地面上交叠。

　　“期末…加油。”季随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江蕴齐侧头看他，路灯的光晕柔和了他冷峻的轮廓。她弯起嘴角，用力点头：“嗯！你也是！竞赛和期末都要加油！”

　　季随微微颔首。

　　寒风依旧凛冽，但心底却是一片暖意融融。

　　回到家中，江蕴齐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线洒满书桌。她拿出书包里的笔记本，准备整理错题。

　　翻开笔记本的瞬间，一张小小的拍立得照片滑落出来。

　　是生日那天，在咖啡馆玻璃房里拍下的合影。

　　暖黄的灯光下，朋友们笑得毫无形象，她自己站在中间，眼睛弯成了月牙。而她的身侧，季随微微侧着头，目光低垂，正落在她的侧脸上，唇角带着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江蕴齐拿起照片，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季随的影像。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窗内的少女，对着照片，嘴角扬起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微笑。

　　她将照片小心地夹回笔记本里，然后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开始专注地投入眼前的习题。

　　*

　　期末考试周终于来临，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紧张的味道。

　　随着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校园里瞬间爆发出一种混合着解脱和茫然的喧嚣。

　　姜楠冲出考场，一把抱住江蕴齐：“啊啊啊！终于解放了！我感觉我脑子都被榨干了！”

　　徐佑清在一旁笑着看向姜楠，郭源源则优雅地理了理头发，贺轩铭已经在大声嚷嚷着晚上去哪里庆祝。

　　江蕴齐笑着回应着朋友们的兴奋，目光却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

　　很快，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季随正从理科考场的方向走来，手里拿着笔袋，神情依旧是惯常的平静，仿佛刚刚结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测验。

　　“考得怎么样？”江蕴齐迎上去，轻声问。

　　“还行。”季随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呢？”

　　“应该…也还行吧。”江蕴齐笑了笑，心里其实有些没底，但此刻考完的轻松感占了上风。

　　“晚上一起吃饭？”姜楠凑过来，挤眉弄眼，“庆祝解放！顺便…给某些人践行？”她意有所指地看向季随。

　　季随微微颔首：“嗯。”

　　由于物理竞赛要集训的缘故，季随要回到江城待一段时间。

　　聚餐的气氛很热闹，火锅的热气蒸腾，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寒假计划，吐槽着变态的试卷考题，畅想着新年。

　　贺轩铭和姜楠依旧是最活跃的气氛组，徐佑清努力跟上节奏，郭源源偶尔精准吐槽。

　　江蕴齐坐在季随旁边，听着大家的欢声笑语，心里却有一丝淡淡的惆怅。

　　季随话不多，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他的目光有时会落在江蕴齐身上，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专注。

　　散场时，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

　　大家互相道别，约定着寒假线上再聚。

　　“我送你回去。”季随对江蕴齐说。

　　“嗯。”江蕴齐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雪夜里，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

　　围巾上残留着他的气息，手腕上的雪花链坠冰凉。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心照不宣的安宁。

　　快到江蕴齐家楼下时，季随停下了脚步。

　　“明天一早…我就走了。”他开口，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蕴齐的心轻轻一沉，虽然早有准备，但亲耳听到还是有些不舍。

　　她抬起头，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嗯，路上小心。江城…远吗？”

　　“还好。”季随看着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递给她，“这个给你。”

　　江蕴齐有些意外地接过。笔记本很厚实，封面是简洁的星空图案。“这是…？”

　　“一些数学笔记和常见的考题类型。”季随的声音很平静，“寒假…如果有不会的，可以看看。”

　　江蕴齐紧紧握着笔记本，回应似的点了点头。

　　她翻开第一页，里面是季随工整有力的字迹，条理清晰，重点分明。

　　而在笔记本的夹层里，她看到了那张熟悉的拍立得照片——咖啡馆里，她和他，在暖黄的灯光下，被定格在十六岁的初雪里。

　　她的心猛地一跳，抬头看向季随。

　　路灯的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里面似乎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涌动。

　　“季随…”她轻声唤他。

　　“嗯。”

　　“新年快乐。”她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却只化作这简单的祝福。

　　“新年快乐。”季随看着她，顿了顿，“江蕴齐…”

　　“嗯？”

　　“等我回来。”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轻轻落在飘雪的夜里。

　　江蕴齐只觉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攥住，酸酸软软的，却又带着巨大的暖意。

　　她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热：“嗯！我等你回来！”

　　季随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