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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天台上的风逐渐大了些,吹乱了江蕴齐额前的碎发,她撩起碎发,脖颈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我们…下去吧?”她试探着问,声音放得更柔,“这里风大,冷。”

      季随沉默着,目光依盯着在急诊楼那片刺眼的光亮上。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江蕴齐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牵着他的手,引导他转身,离开冰冷的栏杆边缘。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朵上。江蕴齐放慢脚步,紧紧挨着他,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去一部分夜风的侵袭。

      推开沉重的防火门,楼梯间昏暗的光线扑面而来。

      没有了天台呼啸的风声,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错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鞋底敲击水泥台阶的单调回响。

      季随低着头,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的手很小,却很暖,那份暖意正源源不断地透过皮肤传递过来。他任由她牵着,沉默地、顺从地跟着往下走。

      “江蕴齐。”他忽然轻轻叫了声她的名字。

      “嗯?怎么了?”江蕴齐扭头看向他,眸光温柔,“你…是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头顶昏暗的灯光飘洒在她的脸上,少女扬起嘴角,眼底荡漾着不可言说的温柔与沉静。

      季随的喉结微微滚动,他垂眸盯着她,半晌,才缓缓开口:“对不起…”

      听见“对不起”三个字,江蕴齐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愣了一下,她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眸中似有万千银河。

      江蕴齐扯了扯嘴角,柔声笑道:“没关系,我不介意。”

      季随盯着她,没说话。

      下到急诊大厅所在的楼层,喧嚣的人声和消毒水的气味再次涌来。

      贺轩铭急得不停地在大厅门口踱步,一看到他们,立刻冲了过来。

      “老季!”贺轩铭的声音带着后怕和激动,他上下打量着季随,看到他通红的眼眶和苍白疲惫的脸,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季扬哥在楼上病房,观察室那边,医生说情况稳定了,就是人还没醒,麻药劲没过。”

      季随的目光越过贺轩铭,投向通往住院部的电梯方向,眼底神色复杂难辨。

      “去看看吗?”江蕴齐看向他,轻声问。

      季随的身体再次僵硬了一瞬。

      去看吗?

      去看那个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人?

      去看那个他怨恨了那么多年,却又在得知他濒危时感到灭顶恐惧的人?

      他只觉喉咙发紧,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最终,他只是又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贺轩铭连忙说:“我带你们去!跟我来!在七楼!”

      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沉默。

      季随靠着冰冷的轿厢壁,微微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江蕴齐站在他身边,时而扭头看向他。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七楼观察病房区的走廊安静许多,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低声的交谈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

      贺轩铭引着他们走到一间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亮着柔和的床头灯。

      季扬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心电监护仪的导线,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苍白如纸,胸口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一个中年妇人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背影显得异常单薄和憔悴——是季随和季扬的母亲。

      贺轩铭小声说:“季叔叔去办手续了,阿姨在里面守着。”

      季随的脚步在门口顿住,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那个安静躺着的人影,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只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闷痛得无法呼吸。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就在这时,江蕴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季随心头一空,茫然地看向她。

      江蕴齐却对他露出一个鼓励的、带着安抚的微笑,然后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声响,惊动了坐在病床旁的刘淑云。

      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看到门口站着的季随时,瞬间涌上泪水,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在喉咙里。

      季随呆呆地站在门口,他看着病床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哥哥,看着母亲憔悴的脸,所有积压的情绪——怨恨、委屈、恐惧、后怕、还有那一点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迟来的关切——在他胸腔里剧烈翻滚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江蕴齐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季随像是被这股力量推着,僵硬地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进了病房。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停在病床几步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

      刘淑云站起身,泪水无声地滑落,她看着季随,声音哽咽:“小随…你来了…你哥哥他…他没事了…医生说没事了…”她像是想靠近他,却又有些犹豫,最终只是站在原地,用手背慌乱地擦着眼泪。

      季随的目光落在季扬毫无血色的脸上。氧气面罩下,他的呼吸微弱而平稳。

      心电监护仪上绿色的线条规律地跳动着,发出令人心安的“嘀嘀”声。

      这张脸,此刻褪去了平日里的温和从容,只剩下病态的脆弱。季随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放在被子外的手上,那只手苍白、瘦削,手背上还留着输液的针孔和胶布。

      他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模糊的记忆碎片里,似乎也有过这样一只温暖的手,笨拙地想要牵他,却被他躲开。

      回忆的碎片带着陈旧的钝痛,猝不及防地刺入脑海。

      季随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尖锐的疼痛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

      他后退了半步。

      “小随…”刘淑云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她往前挪了一小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你…你哥哥他…今天下午突然不舒服,喘不上气…他…他给你打电话,是想…是想…”她的声音哽咽得厉害,几乎说不下去,只是用那双含泪的眼睛,祈求般地望着他,“他总担心你…怕你一个人…在外面…”

      后面的话,被压抑的啜泣淹没。

      季随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他猛地别过头,不敢再看病床上那张苍白的脸,也不敢再看母亲眼中那几乎将他灼伤的愧疚和痛苦。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入手心。

      原来…那个电话…

      原来他不是来质问,不是来索要,甚至不是来寻求原谅…他只是…在那样难受、那样喘不过气的时刻…想听听他的声音?

      季随的嘴角勾起一丝带着嘲讽的笑。

      巨大的冲击和迟来的认知,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冲垮了他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心防。

      他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尖锐的痛楚从心脏深处炸开,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

      刘淑云看着儿子紧绷的侧脸和那几乎要弯折的脊背,泪水更加汹涌。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下头,肩膀无声地耸动。

      就在这时,病床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带着气音的轻哼。

      季扬的眼睫颤动了几下,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他的眼神涣散而迷茫,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艰难地聚焦。

      他的视线先是模糊地扫过母亲哭泣的背影,然后,极其缓慢地,移向了门口的方向。

      当那双疲惫不堪的眼睛捕捉到那个僵立在几步开外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瞳孔似乎微微缩了一下。

      季扬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氧气面罩上瞬间蒙上了一层更浓的白雾。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只有一丝微弱的气流声。

      但他的目光,却固执地、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虚弱,牢牢地锁在季随身上。

      那目光,像一根无形的线,瞬间穿透了所有的隔阂和怨恨,直直地刺入季随的心脏。

      季随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像是被那目光烫到,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

      他只能被迫地、直直地迎上那双眼睛——那双褪去了所有温和从容,只剩下病弱、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的眼睛。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滞。

      季随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那插着氧气管的脆弱模样。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怨恨、委屈、恐惧、后怕、以及此刻汹涌而上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心疼和慌乱——激烈地冲撞着,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攥紧的拳头在身侧微微发抖。

      刘淑云也察觉到了季扬的动静,她连忙俯下身,声音带着哭腔:“扬扬?扬扬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别说话,别说话啊…医生说你得好好休息…”

      季扬的目光依旧固执地停留在季随身上,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季随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他看着季扬那固执的目光,看着母亲焦急的脸,微微阖上眼。

      最终,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季随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那点头的幅度小得可怜,快得如同错觉。

      但季扬看到了。

      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似乎瞬间亮起了一点点微弱的光,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覆盖。

      他极其缓慢和轻微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地、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呼吸重新变得微弱而平稳。

      刘淑云捂着嘴,泪水再次决堤,却是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江蕴齐的心也重重落回原处,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季随依旧僵立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姿势。

      他看着病床上重新陷入沉睡的季扬,看着母亲无声哭泣的背影,看着自己脚下冰冷的地板砖。

      刚才那个点头,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只觉得浑身发冷,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也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出了病房。

      江蕴齐立刻跟了上去。

      走廊里清冷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将他单薄的背影拉得很长。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停下脚步,背对着江蕴齐,双手撑在冰冷的窗台上,肩膀微微耸动。

      江蕴齐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守护着他此刻无人能懂的脆弱。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不知过了多久,季随才缓缓直起身,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深深的疲惫:

      “…走吧。”

      江蕴齐轻轻应了一声:“嗯。”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

      季随靠在轿厢壁上,微微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江蕴齐站在他身边,看着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地下降。

      当电梯到达一楼,门“叮”一声打开时,季随率先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径直朝着医院大门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依旧有些虚浮,却比来时多了几分沉重和疲惫后的麻木。

      江蕴齐快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

      夜风带着凉意吹来,吹散了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也吹乱了季随额前的碎发。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少女安静的脸上。昏黄的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季随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其轻微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在江蕴齐察觉之前,又缓缓地转回头,继续沉默地向前走去。

      夜色深沉,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寂静的街道上,缓缓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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