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平安》徐三渝

24、第 24 章

　　国庆假期后的校园，空气里弥漫着新学期的忙碌和秋日的微凉。梧桐叶开始镶上金边，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季扬在住院观察几天后，情况稳定下来，转回家中休养。

　　季随的生活似乎也回到了原来的轨迹：上课、自习、偶尔在图书馆给江蕴齐讲题。只是，某些细微的变化，如同初春冰面下的暗流，悄然涌动。

　　季扬就读的大学就在本市，距离季随的高中不算太远。他身体稍好一些后，便重新投入了学业。

　　作为医学专业的学生，他的生活被实验室、图书馆和病房见习填满，但总会刻意地，挤出一点点时间。

　　第一次“偶遇”发生在季扬大学的实验楼下。

　　那天下午，季随被物理老师临时派去给参加市里科技竞赛的学长送一份遗漏的资料。

　　他刚走到那栋充满消毒水味和精密仪器感的实验楼前，就看到季扬穿着白大褂，从楼里匆匆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

　　季扬显然也看到了他，脚步顿住，脸上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是温和的笑意：“小随？你怎么在这里？”

　　季随有些不自在地捏紧了手里的资料袋，目光飞快地扫过季扬的白大褂，又落回地面：“送东西。”声音闷闷的。

　　“哦。”季扬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最近…还好吗？学习累不累？”

　　“还行。”季随的回答依旧简短，但这次，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开。他站在原地，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面的一颗小石子。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点尴尬，却又没有以往的冰冷。

　　“那个…”季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我还要去图书馆查点资料，先走了。你…路上小心。”

　　“嗯。”季随应了一声，看着季扬转身离去的背影。

　　白大褂下，他的身形依旧单薄，但步履比在医院时稳了许多。季随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停留了几秒，才转身走向自己要去的地方。

　　第二次是在大学图书馆。

　　季随周末来这边查一些高中图书馆没有的物理期刊。他正埋头在书架间寻找，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惊喜：“小随？”

　　季随回头，季扬抱着一摞厚厚的医学专著站在不远处，镜片后的眼睛亮亮的。“真巧，你也来找资料？”

　　“嗯。”季随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怀里那堆沉重的书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要找什么？我对这边比较熟，也许能帮你。”季扬走近几步，语气自然。

　　季随犹豫了一下，报出了期刊的名字。

　　“哦，那个啊，在那边D区，我带你去。”季扬很自然地引路。他走得不快，似乎顾及着季随的步调。

　　找到期刊后，季扬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旁边，轻声问：“最近…数学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听贺轩铭说你报名了。”

　　季随有些意外他会知道这个，含糊地“嗯”了一声。

　　“别太拼，注意休息。”季扬的声音很轻，带着兄长特有的叮嘱，“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说这话时，自己似乎也觉得有点好笑，轻轻咳了一声。

　　季随没说话，只是翻着期刊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离开时，季扬坚持帮他把选好的几本期刊拿到借阅台。看着季扬略显吃力却认真的样子，季随抿了抿唇，最终低声说了句：“…谢谢。”

　　季扬愣了一下，随即笑容在脸上绽开，像冬日里突然照进的一缕阳光：“跟我还客气什么。”

　　第三次，则是贺轩铭这个“搅屎棍”硬凑的局。

　　贺轩铭不知从哪里搞来了季扬大学食堂的饭卡，嚷嚷着要去“体验大学生活”，顺便“看望季扬哥”。

　　他不由分说地拉上了季随和江蕴齐。

　　他原本还打算叫上姜楠，但对方称和徐佑清有约，便拒绝了他的邀请。

　　因此，来到C大食堂“蹭饭”的人便由四人变成了三人。

　　大学食堂比高中食堂热闹嘈杂得多，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混合气味。

　　季扬提前帮他们占了座，看到他们进来，笑着招手。

　　“季扬哥！”贺轩铭咋咋呼呼地冲过去，“哇，你们食堂看起来不错啊！比我们猪食强多了！”

　　季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却落在后面沉默的季随身上：“小随，江同学，快坐。想吃什么？我去帮你们打。”

　　“不用了季扬哥，我们自己来！”江蕴齐连忙说。

　　“对对对，我们自己来！”贺轩铭附和着，拉着江蕴齐就冲向打饭窗口。

　　餐桌上只剩下季扬和季随。

　　气氛又有点凝滞。

　　季随低头看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划着上面的纹路。

　　“咳…”季扬轻轻咳了一声，打破了沉默，“最近天气转凉了，你…记得加衣服。”他的目光落在季随单薄的外套上。

　　“嗯。”季随应了一声，依旧没抬头。

　　“那个…”季扬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这时，贺轩铭和江蕴齐端着满满的餐盘回来了，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哪个菜好吃，瞬间冲散了尴尬。

　　吃饭时，季扬很自然地把自己餐盘里一块最大的排骨夹到了季随碗里：“这个糖醋排骨是这儿的招牌，你尝尝。”

　　季随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排骨，动作僵了一下。他抬眼看向季扬，季扬正低头喝汤，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季随的筷子在碗边停顿了几秒，最终，他夹起那块排骨，默默地吃了起来。

　　没有说谢谢，但也没有拒绝。

　　贺轩铭和江蕴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饭后，季扬送他们到校门口。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季扬裹紧了外套，还是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

　　季随的脚步顿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季扬被风吹得有些泛红的脸颊和单薄的身体，眉头又皱了起来。

　　“季扬哥，你快回去吧，外面风大。”江蕴齐连忙说。

　　“嗯，你们路上小心。”季扬笑着点头。

　　季随沉默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了过去。

　　“给…你喝点热的。”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别扭，目光飘向别处。

　　季扬愣住了，看着递到眼前的保温杯，又看看弟弟微微泛红的耳根，眼眶瞬间有些发热。他接过还带着季随体温的杯子，指尖微微颤抖：“…好，谢谢小随。”

　　季随没再说话，转身快步走向公交站台，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少了些往日的冷硬。

　　贺轩铭在后面夸张地“哇哦”了一声，被江蕴齐狠狠掐了一把胳膊。

　　公交车缓缓驶离站台。

　　季随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的霓虹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他想起季扬接过保温杯时，那双温和眼睛里瞬间涌起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光亮和暖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保温杯传递过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微弱体温。

　　一种很淡很淡的暖意，悄然无声地，顺着指尖，慢慢爬上了心头。像初春融化的第一滴雪水，悄然浸润了冻土。

　　窗外的风依旧很凉，但季随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又是一个周末的下午，阳光透过图书馆高大的落地窗，洒下温暖的光斑。

　　季随正沉浸在一道复杂的电磁学难题里，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是季扬发来的消息。

　　Y：【小随，在图书馆吗？我这边刚结束实验，给你带了点东西。】

　　季随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才回复：

　　【嗯，老位置。】

　　江蕴齐抬起头，用眼神询问。

　　“我哥他…说过来送点东西。”季随的声音很平静。

　　没过多久，季扬的身影出现在阅览区门口。

　　他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外面套着件薄外套，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些，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他很快找到了他们，脚步放轻地走过来。

　　“没打扰你们吧？”季扬压低声音，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在季随和江蕴齐之间扫过，最后落在季随面前的草稿纸上，“还在做题？”

　　“嗯。”季随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季扬手里的纸袋上。

　　季扬将纸袋轻轻放在桌上：“路过校门口那家新开的烘焙店，看到他们家的核桃酥好像不错，记得你小时候…挺喜欢核桃味的点心。”他顿了顿，语气自然，“还有两杯热牛奶，看书累了可以喝点。”

　　纸袋里散发出淡淡的烘焙香气和牛奶的甜香。

　　季随看着那纸袋，又抬眼看了看季扬。

　　对方的神情坦然，带着点期待，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就像…就像这真的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顺路探望。

　　“谢谢。”季随低声说，声音比平时清晰了些。

　　“跟我客气什么。”季扬笑了笑，目光转向江蕴齐，“江同学也尝尝，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谢谢季扬哥！”江蕴齐连忙道谢，笑容甜美。

　　季扬没有多留，又叮嘱了句“别学太晚，注意休息”，便转身离开了，背影融入图书馆安静的光影里。

　　季随看着桌上的纸袋，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从里面拿出一块核桃酥。

　　酥皮金黄，点缀着饱满的核桃碎。他咬了一口，酥脆香甜，带着坚果特有的醇厚香气，在舌尖弥漫开。

　　一种久违的、带着暖意的味道。

　　他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在爷爷奶奶家，似乎也吃过类似的味道。

　　只是记忆太过遥远模糊，像蒙着厚厚的水汽。后来…就再也没有了。

　　他默默地吃着，没有说话。江蕴齐也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品尝着，没有打扰他。

　　阳光透过窗户，暖融融地包裹着两人。图书馆里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混合着空气中淡淡的烘焙甜香和牛奶的暖意。

　　季随吃完一块，又拿起那杯温热的牛奶。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暖暖的。他喝了一口，浓郁的奶香滑过喉咙，驱散了深秋午后的一丝凉意。

　　他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回草稿纸上。那道复杂的电磁场题似乎不再那么面目可憎。他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流畅地写下一个公式。

　　江蕴齐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微微舒展的眉头，嘴角也轻轻弯了起来。

　　她拿起自己的牛奶杯，小啜了一口，温热的液体带着甜香，一直暖到心里。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中轻轻摇曳，金黄的叶片反射着阳光，一阵风吹过，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落在图书馆窗外的草地上。

　　季随沉浸在解题的思路中，偶尔端起牛奶喝一口。

　　江蕴齐也重新翻开自己的书，只是眼角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手边那杯温热的牛奶，和那块只咬了一小口的核桃酥上。

　　时间在笔尖和书页间悄然流淌。当季随终于放下笔，长舒一口气，那道困扰他许久的难题终于被解开时，窗外的阳光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收拾好东西，拿起那个装着剩余点心和牛奶的纸袋。

　　江蕴齐也站起身。

　　两人并肩走出图书馆大门。深秋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季随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

　　“冷吗？”江蕴齐轻声问。

　　季随摇摇头，目光落在手中的纸袋上，沉默了一下，说：“…核桃酥，味道还行。”

　　江蕴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嗯，我也觉得很好吃！”

　　季随没再说话，只是提着纸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两人沿着铺满落叶的小路往校门口走去。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图书馆里那淡淡的、温暖的烘焙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