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平安》徐三渝

16、第 16 章

　　江蕴齐捧着那颗皱巴巴的橙子，指尖能感受到它表皮残留的、独属于季随口袋的余温。

　　她抬头看他，季随耳根那抹未褪的红晕，在斜射进来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他没再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身，让开了通往操场的路，目光却依旧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走吧。”他垂眸看她，声音低哑。

　　江蕴齐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猛烈地撞击着胸腔。她攥紧了手里的橙子，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重新走回那片喧嚣的操场。

　　江蕴齐继续在树荫下的老位置坐下，那颗橙子被她小心地放在膝上。她看着季随走回六班的队列，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哪怕混在清一色的迷彩服里，她也依旧一眼就能捕捉到对方的身影。

　　姜楠不知从哪里又冒了出来，一屁股坐到她旁边，眼睛瞪得像一对铜铃，她压低声音：“我的天！你们俩刚才……没事吧？季随没把你怎么样吧？他那个脸色，啧啧啧，跟要吃人似的！”

　　江蕴齐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她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把膝盖上的橙子往姜楠面前推了推。

　　“这啥？”姜楠嫌弃地戳了戳那皱巴巴的表皮，“哪捡的破橙子？”

　　“他给的。”江蕴齐的声音很轻，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蜜。

　　姜楠一愣，随即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他？！季随？！他给你个破橙子？什么意思？道歉信物？定情信物？还是…毒苹果？”她凑近了仔细研究，“但这卖相也太磕碜了…”

　　“他说…很甜。”江蕴齐的声音更低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姜楠看看橙子，又看看好友脸上那抹藏不住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一脸夸张地捂住胸口：“完了完了，江蕴齐，你完了！你彻底栽了！一个破橙子就把你收买了！季随这冰山…行啊！深藏不露啊！”

　　“你别胡说…”江蕴齐没好气地推了她一把，语气带了几分嗔怪。

　　“行行行，我胡说行吧。”姜楠一脸无语地朝对方翻了个白眼，却依旧掩盖不住兴奋的情绪。

　　树荫下，少女的嗔怪和好友夸张的惊叹交织在一起。夏日的风掠过两人的脸庞，带着一股清凉的气息。

　　远处，六班队列的边缘，那个身姿挺拔的少年似乎若有所感，他微微扭头看向这边，冷峻的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树荫下那个握着橙子，笑靥如花的少女身上。

　　他远远地看着她，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极轻极轻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快得恍若错觉。

　　*

　　军训检阅的日子终于来临。

　　清晨的操场被薄雾笼罩，空气里弥漫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

　　各班级方阵早已整齐列队，迷彩服汇成一片肃穆的绿海。

　　江蕴齐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脚踝处绑着厚厚的弹性绷带，隐在裤腿下。清晨的凉意让她微微瑟缩了一下，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侧过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投向六班的方向。

　　季随站在队伍的前排，身姿挺拔如松。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帽檐下的眼神沉静而专注，正凝望着主席台的方向。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目光穿越薄雾和人群，与她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没有笑容，没有言语。

　　但江蕴齐的心跳却漏了一拍。她飞快地收回视线，脸颊微微发烫，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进掌心。

　　总教官浑厚有力的口令声划破清晨的寂静：“全体都有——立正！”

　　霎那间，操场上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笔挺如枪的站姿。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检阅正式开始。

　　伴随着激昂的进行曲，主席台上的校领导和教官们走下台阶，开始逐一检阅各个方阵。

　　脚步声整齐划一，口号声震天动地。

　　江蕴齐静静地站在树荫下，目光却忍不住再次飘向六班。

　　说实话，她总觉得没参加这次军训，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遗憾。

　　季随正随着口令完成一个利落的向右转。他的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每一个停顿都带着力量感。

　　阳光落在他绷紧的下颌和微微汗湿的迷彩服领口，像镀上了一层金边。

　　江蕴齐微微侧目，看着季随挺拔如标杆的身影。他正随着口令，向检阅的领导们敬礼。动作干净利落，眼神专注而锐利，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力量感。

　　就连阳光似乎格外偏爱他，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耀眼的光晕里。

　　那一刻，江蕴齐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少年。

　　漫长的检阅仪式终于结束。

　　当总教官宣布“解散”时，操场瞬间沸腾起来，欢呼声、口哨声响成一片。

　　江蕴齐靠在树干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看着操场上兴奋的人群，看着同学们互相拥抱、击掌庆祝，看着教官们脸上难得的轻松笑容。

　　一种混合着疲惫、释然和淡淡骄傲的情绪涌上心头。

　　“江蕴齐！”姜楠几乎是大踏步地冲到了江蕴齐的面前，她一把拿起放在树下矿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我的天！终于结束了！”姜楠发出一声满意的喟叹，又看向站在一旁笑意粲然的江蕴齐。

　　“怎么样？咱们班表现的还不错吧？”姜楠用手推了推她的胳膊，一脸得意地说道。

　　“嗯嗯…还不错。”江蕴齐有意无意地回应着对方，目光却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索着。

　　“真敷衍。”姜楠忍不住朝对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行了行了，你那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闻言，江蕴齐撇撇嘴：“你管我看谁。”

　　“得，我不说——”姜楠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搀着她的胳膊在树荫处坐下，“你坐着等，某人待会会过来的。”

　　姜楠眯着眼睛看向不远处，又忽然站起身，“我过去找徐佑清有点事儿，你就待在这别乱跑啊。”

　　她看向江蕴齐，嘱托道。

　　“行，你去吧。”江蕴齐抬头看向对方，回应道。

　　她的目光依旧在人群中不断搜索着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很快，她就看到了他。

　　季随正和贺轩铭站在一起，似乎也在寻找着什么。他的目光扫过喧闹的人群，最终，定格在了树荫下的她身上。

　　隔着攒动的人头和鼎沸的人声，他们的视线再次交汇。

　　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掩不住他眼底那片沉静。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再是之前的冷冽或审视，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江蕴齐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她看着他，甚至忘记了周围的喧嚣。

　　季随似乎微微愣了一下，但紧接着，他便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就这样穿过欢呼的人群，穿过鼎沸的人声，目标明确地向她一步一步地走来。

　　周围的喧嚣仿佛在此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江蕴齐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他站在她的面前。

　　树荫下，光影摇曳。他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带来一丝清凉的阴影和熟悉的、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

　　季随的目光缓缓落在她那张微微有些泛红的脸颊上，又缓缓下移，看向她那只被裤腿遮掩的脚踝。

　　“还疼吗？”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知道，他们站了多久，她也就跟着站了多久。

　　江蕴齐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她张了张嘴，只觉喉咙有些发紧，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季随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

　　片刻，他忽然蹲下身。

　　江蕴齐抬眸看向他，在那双漆黑的瞳眸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忽然伸出一只手，手里放着一枚勋章。

　　是他的优秀标兵勋章，透过斑驳的树影，散发着缕缕光芒。

　　“拿着。”季随看向她，眼底神色柔和。

　　“啊？”江蕴齐微微有些发愣，看着那枚泛着点点金光的勋章，江蕴齐咽了口唾沫，连连摆手拒绝，“不行不行，这是你的东西。我…我不能要。”

　　闻言，季随忍不住轻笑一声。

　　“给你的，拿着。”

　　江蕴齐一脸不可置信。

　　季随笑了？

　　他笑了？

　　他居然对自己笑了！

　　她抬眸看向对方，轻轻地吸了口气，笑意粲然：“那行，那我就收下了。”

　　江蕴齐的视线缓缓落在那只骨节分明，带着些许薄茧的手上。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手掌，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薄汗，却异常坚定。

　　江蕴齐浑身一僵，指尖微微颤抖，迅速抽回了自己的那只手。

　　季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抬眼看向她，目光灼灼，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坦诚和……紧张？

　　“江蕴齐，”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敲在她的心上，“军训结束了。”

　　江蕴齐的心跳快得几乎快要冲破胸腔。

　　她看着他，看着阳光下他认真的眉眼，看着他紧抿的唇线，以及看着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

　　周围的欢呼声、口哨声、笑声仿佛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在这片迷彩的海洋里，喧嚣的背景下，少年和少女的目光紧紧相对。

　　江蕴齐抬起头，迎着他灼热的目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明媚的、带着释然和甜蜜的笑容，轻声回应：

　　“嗯，结束了。”

　　但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