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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人心 就算变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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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鳞泷铃音跟随鎹鸦的指引,踏进极乐教的山门之前,她便已嗅到一股浓郁的紫藤花香。
极乐教中,果然栽满了紫藤花树。经阁的诵经声飘过庭院,信徒们跪拜的身影在暮色中拉长。
于鬼而言,紫藤花是毒物,按常理讲,此处不应该有鬼出没才对。
鳞泷铃音对这反常的景象心生警惕,她将日轮刀藏在宽大的外衣下,低垂着头,混入暮色中跪拜的人群。
最后,她在角落寻得一个蒲团,扮作虔诚的信徒,跪了下去。
农妇们将额头紧贴地面,粗布衣袖沾染着香灰,而莲台之上,那位传说中的神子,正将他悲悯的手掌,覆在某位老妪的头顶,赐予宽慰。
鳞泷铃音学着她们的姿势叩首,借此机会,透过额前散落得发丝,悄悄地观察着莲台上的神子。
毗卢冠的璎珞在神子额前轻晃,一头罕见的白橡色长发如月光流泻,漫过绣金袈裟,垂落至莲台边缘。
然而,最摄人心魄的,还是那双眼睛,琉璃色的虹膜在暮光中折射出七彩光晕,看上去无比神圣。
信徒们顶礼膜拜,虔诚地供奉神子,神子则报以耐心和宽慰的回应。
他唇边挂着悲悯的笑意,与大殿中那尊镀金的神像别无二致。
“这位姑娘,你的祈愿是什么?”
清泉般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鳞泷铃音心中一惊,不知何时,自己已被侍女引至莲台之前。
直到神子俯身靠近,一股清雅的檀香扑面而来,距离如此之近时,铃音才得以窥见他的全貌,心中更是一惊。
这张脸……竟与小师叔有七八分的相似!只是季羽白的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风雪,而眼前的神子,则完美得如同工匠精心烧制的瓷偶,美则美矣,却空洞得令人心悸。
“我、我想寻回……失踪的夫君。”铃音竭力稳住声音,捏紧了提前伪造的祈愿笺。
“迷途的羔羊啊。”神子叹息着宽慰她,声音温柔得足以融化冰雪,“不必悲伤,极乐世界,会抚平你所有的伤痛。”
“感谢神子大人!”铃音像之前的信徒一样跪伏在地,恭敬地叩首。
明明神子在对她微笑,可铃音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那双七彩的眼眸深处,好像冰一样寒冷。
除了有些奇怪的神子,整个极乐教从表面上看,似乎并无其他异常。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
鳞泷铃音如猫般,藏身在极乐教庭院中的紫藤花树上,花束垂落在她的肩头,她丝毫未动,屏息凝神听着下方侍女的低语。
“神子大人最近总在子时单独召见被选中的信徒,真羡慕那些人啊,能够得到神子的亲自点化,去往永恒的极乐世界……”
“嘘,小声点!”另一个声音则点着明显的恐惧,“你可别羡慕了……我听说,之前被召见的人,再也没回来过……”
提着灯笼的侍女匆匆走过回廊,暖黄的灯光与她们的身影一起,渐行渐远。
紫藤花树的隐隐中,鳞泷铃音的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怀中的御守,不久前季羽白留给她的那枚,其上“天命诛鬼”四个字,仿佛在她的掌心发烫。
她翻身跃下树梢,前往侍女走来的方向,鬼杀队制服的黑色悄无声息地融入这片被虚假安宁笼罩的夜色之中。
神子的寝屋,弥漫着比正殿更浓重的檀香,以及……就连这檀香也难以彻底掩盖的血腥味。
铃音的刀尖挑开纸门的一角。
月光之下,白橡色长发的青年慵懒地倚在矮案前,把玩着一截枯黄的草茎。
清冷的月华透过半开的窗户,洒在他的侧脸上,仿佛结了一层薄霜。
“哎呀,有深夜造访的客人呢。”童磨抬眼看过去,露出微笑,与白日里安抚信徒如出一辙。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来者那一身鬼杀队的制服上时,指尖的那截草茎,瞬间凝结出一层冰霜。
“哦呀?我记得你,是白天那位想找回失踪夫君的可怜孩子……原来是骗我的呀,真是个坏心眼的小姑娘。”他站起身,语气依然温柔,内容却令人不寒而栗,“现在主动找来,是想提前去往极乐世界吗?”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数道尖锐的冰锥突然凭空凝结!
鳞泷铃音反应极快,使出水之呼吸·叁之型·流流舞,刀光如水波流转,堪堪劈碎了袭向面门的数枚冰锥。
可冰锥上附带的寒气,已沿着袖口深入骨髓,冻得她手腕发麻。
童磨手中的折扇轻轻一挥,地面骤然弥漫起一层冰雾,迅速扩散,将房间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色之中。
鳞泷铃音心知不妙,强提一口气,试图反守为攻:“水之呼吸·拾之型·生生流转!”
刀锋卷起涡流,攻向雾中的那个身影。
然而,大量的冰雾随着呼吸法,被鳞泷铃音无可避免地沿着气道吸入肺腑。刺骨的寒意在她的体内炸开,仿佛要将肺泡都冻结撕裂。
这时铃音才察觉这雾气绝不普通,肺中的冰雾刺激肺泡出血,引起她剧烈地咳嗽,眼前发黑,原本流畅的身形一滞,怀中的御守不慎滑落。
那枚破旧的御守翻滚着,停在了童磨的脚边。他的目光随意地垂落,动作在看清“天命诛鬼”四字时突兀地停滞。
刹那间,满室的冰雾顿时消散于无形。
鳞泷铃音强忍着肺部的剧痛,趁此良机挥刀斩向他的脖颈,却在刀锋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被凭空出现的数条寒冰藤蔓死死缠住手腕。
“这御守……是雾隐翁的东西吧?”
童磨的指尖按住御守上的刺绣,他记得,在季羽白在雾狭山给他寄来的那些信中,有提到过此物。
他抬起头,那双琉璃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没有了任何伪装的笑意,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漩涡。
“让我猜猜,这是小白送给你的?”
“咳咳、你……认识小师叔?”随着腕间的藤蔓收紧,鳞泷铃音的日轮刀“当啷”落地,寒冰藤蔓逐渐攀上她的脖颈,却又在咽喉前停住。
“小师叔?”童磨歪头,重复着这个称呼,琉璃瞳中泛起涟漪。
他突然欺身向前,冰冷的手指捏住铃音的下巴,刺骨的冰霜顺着他的指尖,缓缓爬上少女的脸颊。
“告诉我,”他轻声问道,语气近乎诱哄,“他现在,在哪里?”
鳞泷铃音咬紧牙关,倔强地瞪着眼前的鬼,即使被懂得牙齿打颤,也没有开口。
她确实不知道季羽白在离开后去往了何方,不过,就算她知道,她也不会回答眼前这个强大的鬼。
“真是不听话的坏孩子。”童磨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将折扇如责备顽童般,敲在鳞泷铃音的额头上,“那就,好好地睡一觉吧。”
下一秒,一股无法抗拒的黑暗吞噬了少女的意识。
鎹鸦掠过月下松枝,凄厉的哀鸣撕裂了夜的寂静。
季羽白正倚在废弃神社的梁柱上,一遍遍擦拭着日轮刀。
暗红的刀身映出他左臂上狰狞的龙鳞,血统过高带来的龙化痕迹如同诅咒,他随时都有可能失去理智,沦为只知杀戮的死侍。
一只染血的鎹鸦如同断线的风筝,裹挟着夜露与寒意,跌跌撞撞地栽进他怀中。
季羽白认出,这是鳞泷铃音的鎹鸦。这丫头怕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她的鎹鸦才飞走向附近的鬼杀队求援。
季羽白迅速掰碎一角随身携带的牡丹饼,小心地喂进鎹鸦喙中,指尖抚过它凌乱的羽毛时,能清晰地感觉到小家伙右翅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羽根深处,还残留着一股未散的寒意,显然是被什么东西所伤。
“极乐教、极乐教——”
鎹鸦用尽最后力气,发出沙哑的啼鸣,在听清极乐教的瞬间,季羽白瞳孔骤缩。
这三年来,他刻意绕开所有与极乐教相关的城镇,却没想到,再次听到这个名字,竟是与鬼有关。
“童磨!”
季羽白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极乐教。
庭院的紫藤花海在夜风中簌簌作响,美得妖异。他攀上高墙时,将受伤的鎹鸦轻轻安置在墙檐一处避风的角落。
“我一定会把铃音救出来的。”
月光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可这片本该让鬼退散的花海之下,却闻不到丝毫活人的气息,只有一股混杂着花香的血腥味。
季羽白率先来到了童磨的寝屋。门被推开的瞬间,映入眼中的身影让他如坠冰窟。
白橡色的发顶像被泼了血般鲜红,那双本就异于常人的琉璃瞳,此刻边缘泛着不祥的血色,苍白的肤色、尖锐的爪牙,无一不再昭示着非人的身份。
“兄长大人,你终于肯来见我了?”童磨端坐在案前,手中的纯金折扇唰地展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因笑意而弯起的、却毫无温度的眼眸。
季羽白龙化的左臂在斗篷下瞬间绷紧。他曾设想过无数次与童磨重逢的场景,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在这种境况下——他的弟弟,竟然变成了会将獠牙抵在人类的咽喉之上的恶鬼。
曾与鬼杀队主公关于继国兄弟的那场对话,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为何要舍弃人心?”季羽白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童磨身上那股混着紫藤花香的浓重血腥味,正钻进他的鼻腔,搅乱他的呼吸。
“人心?”童磨笑了起来,扇面下的嘴角咧开,露出尖锐的獠牙,“那是我从来都没有过的东西啊,兄长大人不是最清楚这一点了吗?”
他缓缓起身,张开双臂,如同要拥抱整个黑夜。
“而且,是你告诉我,这世上没有神明。既然众生皆苦,神明又不肯聆听,那不如就由我,来成为他们新的信仰,赐予他们永恒的、不会醒来的极乐。”
季羽白瞳孔猛然收缩,那番话让他遍体生寒。
“够了,别再自说自话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直接问出此行的目的,“鳞泷铃音在哪里?”
“啊,原来那个孩子叫这个名字呀!”童磨合拢折扇,在掌心轻轻敲打,“如果我说,她已经被我吃掉了呢?连骨头都没剩下哦。"
他倾身向前,那双琉璃瞳紧紧锁住季羽白:“兄长大人……会为了一个外人,杀了我吗?”
他用最天真的语气,问出了最残忍的假设。
季羽白的心脏猛地一抽,可他又清晰地捕捉到童磨话语里的试探。假设的言外之意,便是鳞泷铃音暂且安好。
他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勉强落下,随即,又被更沉重的悲哀压住。
命运的恶意,总是如此相似。
他曾是屠龙者,可他的朋友老唐是龙、他的师妹夏弥是龙、就连绘梨衣,也被白王的圣骸寄生,不得不拔刀相对。
他是斩鬼的剑士,可他唯一的弟弟,却变成了鬼。
季羽白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像源稚生一样,为了成为正义的伙伴,就算是自己血脉相连的弟弟,堕落成鬼,也应该被铲除、被他亲手杀掉。
可是……他做不到。
季羽白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疲惫的叹息:“别做无聊的假设了,童磨。把她交给我,否则,鬼杀队的柱很快就会赶到。”
童磨一步步走近,用冰冷的扇尖挑起季羽白的下颌,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冰霜顺着接触点,缓缓爬上季羽白突动的喉结:“兄长大人,你觉得,鬼杀队的柱来了,又能怎样呢?”
“……不要再说了。”季羽白的声音艰涩无比,“就算变成了鬼,你也是我的弟弟。我不想你死。”
童磨对这个答案心满意足。
他倾身贴近季羽白耳畔,獠牙轻轻擦过他的耳垂,冰冷的吐息如同蛇信,拂过季羽白的颈侧。
“兄长大人说话,果然还是这么动听。”他轻笑起来,“好吧,看在你这份心意的份上,我就带你去见见你的小师侄。”
“不过嘛……”童磨拖长了尾音,欣赏着季羽白的表情,“她现在……是不是还活着,可就不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