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极乐（童磨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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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世极乐教的紫藤花开了又谢，循环往复。
而信徒们的眼泪与诉求，却如同永不枯竭的泉眼，日复一日地流淌着，诉说着相似的悲欢。
童磨坐于莲台上，琉璃色的双眸平静无波，倒映着下方匍匐在地的老妇。
她涕泪横流地控诉儿子近日的叛逆：“家里米缸早就见了底，那贱人，居然还把最后一点粮藏在腌菜缸底，我儿知道后，竟还护着她！”
童磨能捕捉到她话语里的每一个漏洞：控诉儿媳藏米，自己却将大把铜板塞入募捐箱；咒骂儿子不孝，言语间却满是将其牢牢掌控的欲望。
“真是可怜啊。”
童磨适时地轻声叹息，眼角恰到好处地滑落一滴泪珠。这套悲天悯人的戏码，他早已驾轻就熟。
这一招，还是他从季羽白送的那只草编蜻蜓上学来的。
那脆弱的造物，只要轻轻牵动一根草须，翅膀便会颤动。人类的情感，在他看来，亦是如此。只要找到那根无形的丝线，轻轻一扯，他们便会如提线木偶般，献上他想要的任何反应。
果不其然，老妇见神子为自己落泪，情绪更加激动。她整个人伏拜于地，重重叩首，用最虔诚的语气，说出最恶毒的话语。
“神子大人，请您降下神罚，惩治那个不孝的贱人！”
多么熟悉的场景。
童磨的思绪如烟雾般飘散：五年前，有个男人在此磕到头破血流，只为祈求神明让私奔的女儿遭遇报应；两年前，富商的妻子在这里哭哑了嗓子，咒骂勾引她丈夫的游女该下油锅。
信徒的面孔在记忆里早已模糊成一团，唯有那些诅咒，永远鲜明。
这些可怜又可悲的人们永远不会知道，他们跪拜的神明并不存在，他们所诅咒的“恶人”也不会受到惩罚。他们自己的存在，才是自身苦痛的根源。
童磨起身，来到老妇身前。他微笑着执起那双满是皱纹的手：“不要为这些俗事而烦恼了，迷途的灵魂，终将归于极乐。”他的声音如融化的蜜糖，指尖却冷得像经年不化的霜。
就在指尖相触的刹那，老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地攥住了童磨的手，浑浊的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期待：“您一定能懂吧？这种被至亲背叛的痛！”
痛？
童磨脸上的悲悯笑意没有丝毫改变，内心却连一丝波澜也无。那是一个他能理解字面含义，却无法在内心找到任何对应参照的词汇。
他垂下眼，凝视着对方浑浊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琉璃色的眼眸，悲悯的微笑，完美得如同身后被供奉的佛像。
信徒们总爱将自己的苦痛、怨恨与欲望供奉于他，却不知这莲台之上，被他们虔心供养的，本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他忽然又想起了季羽白，那个总说他可怜的兄长。
童磨至今不知道，那些会感受到痛的人，深陷于爱恨情仇的泥沼，挣扎、哭泣、诅咒，与他这种感受不到痛的人相比，究竟谁更可怜？
“我懂的。”童磨俯身，张开双臂拥抱住老妇。
她发间带着陈年的头油味，他却仿佛毫无所觉，如同一段设定好的程序，说道：“安心吧，神明会倾听您的祈愿，并为您实现的。”
这声音在信徒耳中无疑是救赎，老妇感激涕零，几乎要再次叩首：“神子大人，真是太感谢您了！”
命人送走老妇后，童磨静静倚着窗檐，庭院内的紫藤花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落在他华贵的衣袍上。
他随手捻起一片飘落的枯叶，叶脉蜿蜒曲折，如同信徒脸上的泪痕。
这脆弱的叶子，只需指尖稍加用力，这片叶子便会化作齑粉，随风消散。正如信徒们看似虔诚的祈愿，实则脆弱得一触即碎。唯有他们心中那贪婪的欲念，永无餍足的一天。
童磨的目光变得有些遥远。他还记得父母死去的那一天，就在窗外那个池塘边上，季羽白曾在这里将草叶编成的蜻蜓塞进他掌心。
那时的兄长，脸上还沾着干活蹭上的灰尘，却笑得比信徒供奉的金钗还要明亮：“你看，没有神明点头，它照样飞起来了。”
那蜻蜓的草翅在风中颤动。那一刻，童磨第一次感到胸腔深处，传来了一丝细微的痒意。
信徒们总说神子悲悯众生，可唯有季羽白，轻而易举地撕开那层金漆外壳，将真相如刀刃般刺入他空洞的内里：“神明根本不存在这件事情，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童磨指间的枯叶，被他无意识地用力，裂开一道缝隙。
原来这世上，竟还有人同他一样，知晓那被人供奉的极乐，不过是场谎言。
那一刻，他不用再模仿出任何表情，不用再佯作欢喜与悲伤，心底却涌起近乎雀跃的好奇：若连神明都是虚妄，季羽白又为何要一次次向他伸出手来？
可季羽白从未兑现诺言。
无论是“我一定会带你离开”也好，还是“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来看”也罢。
信徒们总爱用“永远”、“永生”这般虚浮的誓言供奉神明，童磨早已学会用悲悯的微笑，接纳他人的所有谎言。
但当季羽白在烟火绽开的那个夏夜，突然用力抱住他时，那些重复过千百遍的悲悯话语，竟第一次凝在了喉间。
兄长的体温透过单薄的布料渗入骨髓，灼人的温度让他无所适从。
“你是我弟弟，我永远都不会丢下你。”
多可笑啊，季羽白连许诺都说得比信徒更加动听。
在那个拥抱里，童磨抬起手，抚上对方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脊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在兄长的胸膛之下，一颗心脏正急促而有力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那一瞬间，他忽然生出一股冲动：他想剖开这具温热的躯体，小心翼翼地看看里面那颗跳动的东西，看看那所谓的真心，是否也像那只草蜻蜓一样，脆弱易朽。
他不在意季羽白骤然亮起的黄金瞳，也不觉得他身体上的异变有多么可怕，他只是单纯地……想让他留下来。
可季羽白终究还是离开了。
之前，季羽白总爱赠他些草编的小玩意儿，仿佛这些枯草能代替真正的血肉陪伴。
可无论是最初那只颤颤欲飞的草蜻蜓，还是重逢后那只精巧的紫藤蝴蝶，最终都蜷缩在檀木盒中，枯萎褪色。
命运的转折，出现在不久前的某个深夜。
彼时，童磨正于室内把玩着一对信徒供奉的纯金折扇。
一阵夜风穿堂而过，带来了庭院紫藤的淡香，却也裹挟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但他更在意的，是那个熟悉的气息。
“兄长大人深夜来访，怎么没带上那只聒噪的鎹鸦一起呢？”
童磨微笑着转身看去，廊下果然站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季羽白的羽织被夜露浸成墨色，腰间日轮刀的刀镡上，那半朽的世界树纹路却异常地黯淡无光。
“童磨，我需要你的帮助。”他微微喘息，带着恰到好处的焦灼，“鬼杀队发现了我的秘密……”
季羽白抬起头时，露出颈部的一道伤疤，童磨记得，那是他从花街回来后，自己抓伤的。
“原来是这样吗？”童磨站在窗边，琉璃色的眸子在对方脸上流转，似乎没有将人邀请进屋的想法，“那么，兄长大人，想让我帮你什么呢？”
“让我……躲在极乐教避避风头吧。”季羽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他抬起头，前倾身体，金色的眼瞳里满是祈求，“我想……留在你的身边……”
“唰！”
合拢的纯金折扇，在一瞬间抵住了假货的咽喉，冰冷的扇骨泛着寒意。
“骗子。”童磨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改变，只是琉璃色的眼底“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别再用小白的脸，对我说出这种话了。”
话音刚落，被揭穿的“季羽白”瞬间变了脸色，面容扭曲融化，最终凝固成一张空白的脸庞。除了一双分别印有“上弦”、“肆”的字样的眼睛外，那张诡异的脸上没有任何五官。
“你是怎么看穿的？”上弦之肆的声音像是从腹腔发出，带着嗡鸣，“我的血鬼术能窥见人心最深的渴求，化为对方最想见的人，说出他最想听的话。如此完美的幻象，还从未失手过。”
“诶呀，原来是只鬼先生吗？”童磨用金扇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掌心，歪着头笑了笑，“如果是真正的小白对我说出这句话，这里，应该会跳得快一点吧？那种悸动，是不是该称之为开心？”
他像个好奇的孩童，在请教一个自以为高深的问题。
“可惜，刚才这里什么动静也没有。所以，你是假的。”
“原来你自己都不清楚吗？怪胎！”上弦之肆被童磨这种异常的逻辑激怒，“去死吧！”
寒光骤起！
鬼爪撕裂空气的瞬间，一股腐臭的味道扑面而来。童磨从容地后退，堪堪避开袭向他咽喉的利爪。
即便面对死亡，那双琉璃瞳里没有丝毫的恐惧流露。
他只是在想，若是此刻被撕碎喉咙，季羽白会为他落泪吗？
就在此时，紫藤花影剧烈摇晃。
“精彩至极。”
一个带着绝对压迫感的声音从花影深处传来，伴随着不轻不重的掌声，制止了上弦之肆的后续动作。
一个肤色苍白男人，踏着满地的月光现身：“连上弦之肆的拟态都能识破，不愧是极乐教的神子。”
“无惨大人！”上弦之肆立刻恐惧地跪地行礼。
童磨看向出现的男人，微笑仍挂在脸上，带着一丝天真的残忍。
“您若是需要玩具，又何必用这种劣质的仿品来试探？”他摊开手，“不妨，把真货带来给我？”
“放肆。”
鬼舞辻无惨的身影在眨眼间便出现在童磨面前，那双猩红的竖瞳如血月高悬，带着审视与一丝赞许。
童磨感觉发间渗出黏腻的凉意。无惨那比任何刀刃都锋利的指甲，正缓缓刺入他的颅骨，鬼的血液顺着他白橡色的发丝蜿蜒而下。
鬼血带来的刺骨寒意，令童磨在一瞬间，回忆起多年前坠入冰湖的那个冬日。湖水冷得像要凝固他的全身的血液，季羽白攥着枯枝的手明明冻得发紫，却仍死死拽着他不肯松开。
“人类所谓的情感羁绊，不过是可笑的枷锁。”鬼舞辻无惨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如同神启，“成为鬼吧，童磨。你将获得永恒的生命，亲手为那些可怜的信徒，缔造真正永不终结的极乐。”
成为鬼的那一夜，童磨顺从了那股冰冷的意志。
他轻易地咬断了一位深夜前来祈愿的女信徒的脖颈，滚烫的液体涌入喉咙。
他品尝着那味道，琉璃色的眼眸微微亮起。
这种味道，和他记忆中，季羽白最喜欢吃的那种甜得发腻的牡丹饼，竟别无二致。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极乐（童磨视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