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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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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的铃声在清晨七点半准时响起,林未迟捏着笔的指节泛白。
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卷得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他此刻紊乱的心跳。
前一天晚上,他为了补完父亲布置的一套物理竞赛题,熬到了凌晨两点。
此刻盯着试卷上的三角函数题,那些原本烂熟于心的公式,在疲惫的视线里扭曲成一团乱麻。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清醒,可笔尖落在答题卡上,却连第一道选择题都犹豫了三分钟。
时砚阳坐在斜后方的位置,余光瞥见林未迟反复擦拭的动作,心里揪了一下。
他知道林未迟昨晚没睡好——凌晨一点,他还收到对方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台灯下摊开的竞赛题照片,配着一个疲惫的表情。
他想递一张纸条提醒,可监考老师的目光扫过来,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里。
“还有最后十五分钟。”监考老师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得林未迟浑身一震。他看着卷面空白的最后两道大题,手心的汗浸透了笔杆。
旁边的同学已经开始检查试卷,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他听来却像在倒计时。
他咬着牙,硬着头皮在最后一道题上写下半段模糊的推导,铃响的瞬间,答题卡被抽走的那一刻,他知道,这次月考,他输得一败涂地。
走出考场时,时砚阳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瓶温热的牛奶。“没事吧?”他把牛奶塞进林未迟手里,声音压得很低,“我看你最后几道题没写完,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林未迟没接,只是低着头往前走,校服的衣角扫过台阶上的银杏叶。“别跟着我。”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时砚阳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少年挺直却单薄的背影,最终还是把牛奶放回了书包。
接下来的两天考试,林未迟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语文作文写了一半就卡壳,英语听力错了五道题,连他最擅长的物理,都在实验题上漏看了一个关键条件。
每一场考试结束,他都第一个冲出考场,避开时砚阳的目光,也避开所有同学的议论。
直到成绩公布那天,他站在公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滑到第五的位置,身边传来细碎的窃窃私语:“林未迟居然掉出前三了?”“听说他最近和那个体育生走得很近,是不是分心了?”
林未迟攥紧了书包带,指甲嵌进掌心。
他没有回头,径直穿过人群,连眼角的红都藏得严严实实。
月考成绩贴在公告栏的第一天,秋意就浓得化不开了。
金黄的银杏叶扑簌簌落在教学楼的台阶上,被来往的学生踩碎,像揉皱的信纸。
时砚阳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目光黏在不远处的林未迟身上——少年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却始终垂着眸,连窗外飘进来的银杏叶落在他的卷子上,都没抬手拂开。
这是林未迟第一次跌出年级第一。
时砚阳捏着手里的保温袋,里面是刚从食堂买的热粥,还温着。
他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把保温袋塞回了书包。
他太了解林未迟了,这个少年的骄傲刻在骨血里,哪怕摔得头破血流,也不愿在人前露出半分狼狈。
就像在公告栏前,所有人都在议论他的名次,他却只是攥紧了书包带,一言不发地穿过人群,连眼角的红都藏得严严实实。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林未迟几乎是第一个走出教室的。
时砚阳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钻进校门口那辆黑色的轿车,司机面无表情地拉上车门,像关上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
时砚阳站在原地,看着轿车驶远,尾气卷着银杏叶,在空气中画了个潦草的圈,最终消散在秋风里。
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别墅区的路静得只有风声,时砚阳骑着自行车,远远跟在轿车后面,车轮碾过满地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轿车最终停在一栋带庭院的独栋别墅前,林未迟推开车门时,时砚阳看见他林京琼站在玄关,双手背在身后,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时砚阳把自行车停在庭院外的银杏树下,躲在树影里,心脏跳得像擂鼓。
“你还知道回来?”林京琼的声音隔着庭院的栅栏传出来,带着压抑的怒火,“年级第三?林未迟,我问你,我花那么多钱供你读书,请最好的家教,让你不用操心任何事,你就用这个成绩来回报我?”
林未迟低着头,指尖抠着校服裤缝,喉结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
他想解释,月考前几天他发着三十九度的烧,硬是撑着做完了两套模拟卷,考试时脑子昏沉得。
可在父亲的怒火面前,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说啊!”林京琼往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考个第三就沾沾自喜了?我告诉你,在我眼里,你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废物”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林未迟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水汽,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可林京琼接下来的动作,让他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林父抓起茶几上那本黑色的笔记本,狠狠摔在地上。
那本笔记本是林未迟的宝贝。从初一到高一,他把所有的竞赛思路、易错知识点、解题技巧都记在里面,熬夜整理的字迹密密麻麻,页脚都被翻得卷了边。
此刻,笔记本摔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硬壳封面磕出一道裂痕,内页散开来,像被撕碎的蝴蝶,飘了一地。
“这种没用的东西,留着也是占地方。”林京琼的目光扫过散落的纸张,语气里满是嫌恶,“从明天起,补习班再加三节,周末的时间全部用来刷题,要是下次还考不到第一,你就别想再踏出这个家门一步!”
林未迟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纸张,指尖抖得厉害,连一张纸都捏不稳。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他从来没在林京琼面前哭过,哪怕被关在书房刷题到凌晨,哪怕被没收手机断绝和同学的联系,哪怕被强迫放弃喜欢的篮球,他都咬着牙忍了。
可这一刻,看着自己熬了无数个夜晚整理的笔记本被摔得四分五裂,看着林京琼眼里的失望和鄙夷,他撑了十几年的防线,彻底碎了。
时砚阳躲在银杏树下,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林未迟蹲在地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幼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绞着,疼得喘不过气。他想冲进去,想把林未迟扶起来,想对着林京琼喊“他已经很努力了”,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知道,林未迟的自尊心比什么都重要,他的出现,只会让林未迟更加难堪。
那天晚上,时砚阳回到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拉开书桌的抽屉,拿出那本厚厚的错题本——这是他从高一就开始整理的,封面是磨得发亮的篮球图案,内页用红、蓝、绿三种颜色的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红笔写易错点,蓝笔写解题思路,绿笔写拓展方法,甚至连每个题型的考频都标了出来。
他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落在错题本上,映着他认真的侧脸。他拿起笔,在扉页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次肯定能赢回来,我陪你刷题。”写完后,又翻到最后一页,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难过就吃颗糖,甜的能解愁。”
然后,他从糖罐里挑了一颗奶糖,用暖黄色的糖纸包好,夹在错题本里。那是林未迟最喜欢的口味。
第二天一早,时砚阳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到学校。教室的门还没开,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攥着错题本,看着晨雾慢慢散去,阳光一点点爬上教学楼的墙面。
等值日生打开教室门,他第一个冲进去,轻手轻脚地走到林未迟的座位旁,把错题本偷偷塞进抽屉里,又把奶糖放在错题本旁边。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自己的座位,假装低头看书,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盯着林未迟的位置。
林未迟走进教室时,脸色依旧苍白,眼底的红血丝比昨天更明显了。
他放下书包,拉开抽屉拿课本,手指触到厚厚的错题本时,动作顿了顿。
他把错题本拿出来,扉页上的字迹张扬又熟悉,是时砚阳的字。
“下次肯定能赢回来,我陪你刷题。”
一行字像一束光,突然照进了他灰暗的世界。
林未迟的指尖拂过那行字迹,墨色还带着点淡淡的油墨香,应该是刚写不久。
他翻开错题本,里面的标注密密麻麻,红的蓝的绿的笔迹交织在一起,像一片小小的星河。
每一道错题都标注得极其用心,甚至连他常错的题型都单独列了出来,看得出来,时砚阳整理这本错题本,花了不少心思。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看到了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还有那行小字。
他把奶糖拿出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腻的奶香味在舌尖散开,瞬间驱散了心里的苦涩。
整个上午,林未迟都没和时砚阳说话,只是时不时地低头翻看错题本,偶尔拿起笔,在上面补充几句自己的思路。
时砚阳也没主动找他,只是在课间的时候,偷偷往他的抽屉里塞了一杯热可可,杯身上还贴了一张便签:“趁热喝,暖身子。”
午休时,林未迟看着抽屉里的热可可,又看了看坐在斜后方的时砚阳——少年正和同学打闹,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阳光落在他的发梢,像镀了一层金。
林未迟的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林未迟写着竞赛卷,突然发现钢笔没墨了。他翻遍了书包,都没找到备用笔芯,指尖不由得攥紧了。
犹豫了片刻,他转头看向斜后方的时砚阳,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时砚阳,能借我一支笔吗?”
时砚阳的笔尖顿了顿,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
他没想到林未迟会主动和他说话,愣了几秒后,飞快地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递到林未迟手里,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两人都愣了一下。
“谢谢。”林未迟接过笔,低头继续写题,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
签字笔的笔杆是温的,带着时砚阳的体温,像一道暖流,顺着指尖钻进心里。
时砚阳看着林未迟的背影,也笑了。
晚自习的后半段,林未迟一直用着时砚阳的笔。
笔尖划过纸张,写出的字迹比平时更流畅。他看着卷子上的数学题,那些原本晦涩的公式,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好像有一束光,照亮了他解题的思路。
下课铃响时,林未迟把笔还给时砚阳,笔杆上沾了一点他的墨水,像一朵小小的墨花。“笔很好用,谢了。”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丝暖意。
“不用谢,”时砚阳接过笔,放进笔袋里,想了想又说,“周末有空吗?我家有套最新的竞赛真题,我们一起刷?”
林未迟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光亮,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时,晚风卷着银杏叶落在他们脚边。
时砚阳推着自行车,林未迟走在他旁边,路灯的光芒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分不开的藤蔓。
“其实,考第几真的不重要。”时砚阳突然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很软,“你不用总逼着自己,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林未迟看着脚下的银杏叶,沉默了几秒,轻声说:“以前我总觉得,只有考第一,父亲才会认可我。可现在我发现,就算我考了第一,他也不会真正开心。”
“那你就为自己活。”时砚阳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眼里满是认真,“你的人生,不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期待而活的。”
林未迟抬头看向他,少年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亮得像星星。他突然笑了,点了点头:“嗯。”
走到校门口时,管家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林未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时砚阳:“那我走了,周末见。”
“周末见。”时砚阳点点头,冲他挥了挥手,“路上小心。”
林未迟坐进车里,车开出去很远,他还从后视镜里看着时砚阳的身影——少年靠在自行车旁,冲他挥着手,路灯的光芒落在他身上,像一层温柔的光晕。
林未迟拿出那本错题本,扉页上的字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他突然想起,昨天在庭院里,自己蹲在地上捡笔记本时,心里满是绝望,可现在,手里的错题本却让他觉得无比温暖。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人一直在默默关心他,陪着他。
周末的阳光很好,透过时砚阳家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的竞赛真题上。
林未迟坐在书桌前,时砚阳坐在他旁边,两人头挨着头,一起研究着复杂的公式。
“这个题型的易错点在这儿,”时砚阳用红笔指着卷子上的题目,指尖点在纸上,“你看,这里很容易忽略隐含条件,上次月考你就是在这里错的。”
林未迟凑近看,鼻尖差点碰到他的肩膀。
他闻到时砚阳身上的香味,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很好闻。“我当时脑子懵了,根本没注意到。”他低声说。
“没事,多刷几遍就记住了。”时砚阳拍了拍他的肩,“我们一起刷,肯定能搞定。”
林未迟抬头看着他,少年的眼睛里满是笑意,像盛满了阳光。
他突然觉得,那些堆积如山的试卷和公式,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阳光在书页上跳跃,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一首温柔的歌。
林未迟看着身边的时砚阳,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就算前路再难,他也不是一个人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未迟的状态慢慢好了起来。他依旧每天去补习班,只是不再把父亲的要求当作唯一的目标,而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学习。
放学后,时砚阳总会在校门口等他,有时拿着热可可,有时拿着烤红薯,偶尔还会塞给他一颗奶糖。
期中考试成绩公布时,林未迟重新回到了年级第一的位置。
公告栏前,同学们都围着他恭喜,他却穿过人群,走到时砚阳面前,递给他一颗奶糖——和上次时砚阳给他的那颗一样,暖黄色的糖纸,甜腻的奶香味。
“谢谢你。”林未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真诚。
时砚阳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笑了:“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林未迟看着他,眼里满是笑意:“没有你,我可能撑不下来。”
秋风卷着银杏叶飘过,落在两人脚边。时砚阳伸手,轻轻揉了揉林未迟的头发:“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林未迟点点头,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成长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战斗,有人陪你一起面对风雨,一起把错题写成答案,才是最珍贵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