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听淞客

2、糖罐

　　商务车平稳地行驶在暮色渐沉的街道上，车厢里的冷气像一层无形的膜，把林未迟和外面的烟火气彻底隔开。
　　他靠在车窗上，侧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亮着暖黄灯光的便利店、骑着电动车匆匆赶路的行人、路边摊飘起的袅袅炊烟，这些热闹的画面在他眼里都像无声电影，遥远得触不可及。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管家发来的消息，提醒他回家后先去书房见父亲。
　　林未迟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过，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塞回口袋，视线重新落回窗外。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刚才在教室里的画面：时砚阳亮得像盛了阳光的眼睛、递过来的那瓶冒着白气的柠檬味冰饮、还有那句带着点耍赖意味的“不吃要化了”。
　　那些画面像颗颗裹了糖衣的小石子，轻轻砸在他沉寂的心湖上，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车驶入一片僻静的别墅区，最后停在一栋气派的欧式洋房前。
　　林未迟推开车门，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过来，比车厢里的冷气更柔和些。管家早已等候在门口，接过他的书包：“小少爷，先生在书房等您。”
　　林未迟点点头，换了鞋，径直走向二楼书房。厚重的实木门紧闭着，他抬手敲了敲，里面传来林父—林京琼低沉的声音：“进来。”
　　书房里光线昏暗，只开了书桌后的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打在父亲一丝不苟的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林京琼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抬眼看向他时，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今天分班结果出来了，听说你跟一个体育生同桌？”
　　“嗯。”林未迟低低应了一声，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离他远点。”林京琼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体育生心思浮躁，耽误学习。下周的数学竞赛，你必须拿一等奖，这关系到你以后保送的名额，不能出任何差错。”
　　林未迟的指尖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却没反驳：“知道了。”
　　“还有，”林京琼把文件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周末的补习班不要缺席，我已经给你加了物理和化学两门，趁高一打好基础。”
　　“我知道了。”林未迟的声音更低了，像蚊子哼。
　　林京琼似乎没再想说什么，挥了挥手：“下去做题吧，七点前把竞赛题第一套做完，我要检查。”
　　林未迟转身走出书房，关上门的瞬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沿着楼梯慢慢往下走，脚步轻得像猫，路过客厅时，瞥见餐桌上摆着精致的晚餐，却没什么胃口。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把书包扔在椅子上，没有立刻拿出竞赛题，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草莓味的糖。
　　粉色的包装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捏着包装纸，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图案，忽然想起时砚阳趴在桌上装睡时，偷偷掀开的那条眼缝，像只狡黠的小兽。
　　他又剥了一颗软糖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比刚才在车里吃的那颗更甜些。
　　或许是因为此刻没有林京琼的压迫，或许是因为这颗糖承载了太多陌生的暖意。
　　手机在桌角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林未迟，我是时砚阳！不要删我哦～”
　　短信后面还跟了个咧嘴笑的表情，像时砚阳本人一样，热情得藏不住。
　　林未迟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要不要回复。
　　他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的短信，没有命令，没有要求，只有纯粹的招呼，着点笨拙的热情。
　　最终，他还是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抽屉里。
　　然后拿出数学竞赛题，摊开在桌上，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写下一个字。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别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滴答作响的声音。
　　林未迟看着眼前的函数题，脑子里却反复浮现出时砚阳的样子——汗湿的碎发、亮得像星星的眼睛、递过来冰饮时带着期待的眼神。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杂乱的思绪赶走，可越是刻意，那些画面就越清晰。
　　直到时钟指向六点五十分，他才勉强做完了一套竞赛题，字迹却比平时潦草了许多。
　　第二天早上，林未迟起得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他换好校服，把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背着书包走出家门时，管家有些惊讶：“今天怎么这么早？”
　　“早点去学校做题。”林未迟随口找了个借口，快步走向门口的公交站。
　　他很少坐公交，平时都是司机开车送他。
　　可今天，他不想太早出现在学校门口，也不太想和时砚阳见面。
　　公交慢吞吞地行驶在早高峰的街道上，车里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早餐的香味和汗水的味道。
　　林未迟站在后门的角落，紧紧抓着扶手，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有些莫名的烦躁。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时砚阳的热情，怕自己会忍不住靠近那束光，更怕打破了现在这种看似平静的生活。
　　到学校门口时，已经是六点二十分。
　　林未迟下了公交，刚走到校门口，就看见不远处的煎饼摊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时砚阳穿着白色校服，敞着外套，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正踮着脚尖往校门口张望。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染成了浅金色，汗湿的碎发贴在额头上，像镀了一层光。
　　林未迟下意识地想转身躲开，可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时砚阳很快就看见了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发现了猎物的小兽，快步朝他跑过来：“林未迟！你来啦，这个给你。”
　　他跑到林未迟面前，把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油纸包带着温热的触感，还散发着浓郁的面香和蛋香，混着点葱花的味道，钻进林未迟的鼻腔里。
　　“刚摊好的，加了双蛋，我特意让老板少放酱，怕你不爱吃咸的。”时砚阳笑得一脸灿烂，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未迟握着那个温热的油纸包，指尖传来的温度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他看着时砚阳眼里毫不掩饰的热情，心里那点刻意筑起的防线，似乎在这一刻，悄悄崩塌了一角。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吃早餐，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两个字，“谢谢。”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时砚阳说谢谢，声音虽然轻，却清晰地落在时砚阳耳朵里。
　　时砚阳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不用谢！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带，你想吃什么口味的，我都给你买！”
　　林未迟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犹豫了一下，慢慢剥开了油纸。
　　金黄的煎饼冒着热气，里面夹着两个煎得金黄的鸡蛋，还有切碎的葱花，香味更浓了。
　　他拿起煎饼，轻轻咬了一口。
　　外酥里嫩的面饼，配上咸香的鸡蛋和葱花，味道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
　　以前在家，他的早餐都是管家精心准备的，精致却寡淡，从来没有吃过这样充满烟火气的食物。
　　“好吃吧？”时砚阳盯着他的表情，眼里满是期待，“这家煎饼摊是学校门口最好吃的，我吃了三年了，从来没吃腻过。”
　　林未迟点点头，又咬了一口，这次吃得比刚才大口了些。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冷白的皮肤染成了浅粉色，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少了些疏离，多了些烟火气。
　　时砚阳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平时的林未迟像块冷硬的冰，可此刻，他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煎饼，脸颊因为咀嚼微微鼓起，像只乖巧的小兔子，竟有些可爱。
　　“快走快走，要上早自习了，别迟到了。”时砚阳收回目光，掩饰性地挠了挠头，率先朝教学楼走去。
　　林未迟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煎饼，慢慢吃着。
　　两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并排落在地上，看起来竟有些和谐。
　　走进教室时，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同学。
　　看到林未迟和时砚阳一起走进来，不少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带着点惊讶和好奇。
　　毕竟，这两个性格迥异的人，平时几乎没什么交集。
　　林未迟对此早已习惯，依旧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时砚阳却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把自己的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就开始翻找课本。
　　“对了，”时砚阳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笔芯，递给林未迟，“昨天看你笔没水了，给你买了个新的，黑色的，应该是你常用的颜色。”
　　林未迟看着他递过来的笔芯，愣了一下。
　　笔芯是普通的牌子，包装还没拆开，却带着时砚阳指尖的温度。
　　他想起自己桌肚里那些昂贵却冰冷的笔，忽然觉得，这支普通的笔芯，似乎更让他心动。
　　他伸手接过笔芯，指尖碰到时砚阳的指尖，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谢谢。”他低声说，把笔芯放进笔袋里，小心翼翼地收好。
　　时砚阳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软软的。
　　他知道林未迟就像一只浑身带刺的小刺猬，看似冷漠，实则只是在保护自己。
　　而他现在做的，就是一点点拔掉那些刺，让他露出柔软的内心。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林未迟翻开语文课本，却没有立刻朗读，而是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时砚阳。
　　时砚阳正对着课本上的古诗文皱眉头，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跟谁较劲。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脸上细小的绒毛，也照亮了他眼里的认真。
　　林未迟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像冰雪初融时，悄悄露出的一抹春色。
　　他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噪音”闯进自己的世界，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上午的数学课上，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复杂的立体几何，林未迟听得很认真，笔尖在练习册上飞快地演算着。
　　时砚阳却听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像快要栽倒在桌上。
　　林未迟的余光瞥见他的样子，心里有些无奈，却又忍不住觉得好笑。
　　他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时砚阳的胳膊，时砚阳猛地惊醒，抬头看向他，眼里还带着点迷茫，像只刚睡醒的小猫。
　　“认真听。”林未迟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时砚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咧嘴笑了笑，凑到他耳边，用气音说：“这玩意儿太难了，我听不懂，还不如让我去跑十圈。”
　　他的气息拂过林未迟的耳廓，带着温热的水汽，让林未迟的耳朵瞬间红了。
　　林未迟立刻转过头，不再看他，心跳却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下课铃响后，时砚阳立刻趴在桌上，哀嚎道：“数学太折磨人了，林未迟，你能不能课后给我补补课啊？”
　　林未迟的笔尖顿了顿，没有立刻拒绝。他想起父亲说的“离体育生远点”，可看着时砚阳带着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他犹豫了一下，“午后吧，教室没人的时候。”
　　时砚阳立刻从桌上弹起来，眼里满是惊喜：“真的？太好了！林未迟，你真是我的救星！”
　　声音有点太大了，吸引了周围一辆桌同学的目光。
　　林未迟的脸颊瞬间红了，连忙低下头，假装做题，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
　　时砚阳也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连忙压低声音，却还是难掩兴奋：“我等你，你说什么时候走，我就什么时候走。”
　　林未迟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只知道，他不想让时砚阳失望。
　　午后，同学们陆续离开了教室，只剩下林未迟和时砚阳。
　　夕阳透过窗户，把教室染成了暖黄色，光线柔和地落在两人身上。
　　林未迟把自己的练习册推到时砚阳面前，指着上面的立体几何题：“这道题，先找底面的投影，再算高……”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条理分明地讲解着解题步骤。
　　时砚阳听得很认真，眼睛紧紧盯着练习册，偶尔会提出疑问，林未迟也会耐心地解答。
　　阳光慢慢西斜，教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时砚阳忽然说：“林未迟，你讲题真清楚，比老师讲的还容易懂。”
　　林未迟的脸颊微微发烫，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继续讲解下一道题。
　　等讲完最后一道题时，刚好打午托的上课铃。
　　教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璀璨的烈阳。
　　“好了，今天就讲到这里。”林未迟合上练习册，站起身。
　　“谢谢你，林未迟。”时砚阳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看着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林未迟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像盛了星星。
　　“对了，明天在早上的地上等你，给你带好吃的。”
　　“嗯。”林未迟点点头，拿起水杯去灌水。
　　“林未迟！”时砚阳忽然叫住他。
　　林未迟回头看向他，眼里带着点疑惑。
　　时砚阳从桌洞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他：“这个给你。”
　　那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罐，里面装着几颗颜色各异的糖果，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这是我妈给我买的，挺好吃的，尝尝？”时砚阳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看你好像总是不开心，希望你能开心一点。”
　　林未迟盯着那个玻璃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他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的礼物，没有昂贵的价格，却带着最纯粹的心意。
　　他伸手接过玻璃罐，指尖碰到时砚阳的指尖，温热的触感让他的心跳又快了起来。“谢谢。”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用谢。”时砚阳笑得一脸灿烂，“记得吃糖，心情会好点。”
　　林未迟点点头，将糖罐塞进书包，转身去
　　夜晚，林未迟回到家时，林京琼已经回来了。
　　看到他手里的玻璃罐，父亲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什么？”
　　“同学送的。”林未迟的声音低了些。
　　“扔了。”林京琼的语气带着命令，“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同学少来往，专心学习。”
　　林未迟的指尖收紧，握着玻璃罐的力道大了些，指节泛白。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扔掉玻璃罐，只是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他把玻璃罐放在书桌上，打开盖子，里面的糖果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他拿起一颗蓝色的糖果，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带着点薄荷的清凉。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忽然觉得，或许，他的世界，不一定只能是静音的。
　　或许，有了时砚阳这阵“噪音”，他的世界会变得不一样。
　　而那份不一样，让他充满了期待。

作者有话说

　　糖，好吃，心，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