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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桂花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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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是被晒化的糖,稠稠地裹着夏末最后一点黏热,糊在市重点高中的红墙上。
墙皮被毒日头烤了整整一个中午,摸上去烫手,连墙根处的狗尾巴草都蔫耷耷地垂着脑袋,叶尖卷成了小筒,只有高一(3)班天花板上的吊扇还在慢悠悠转着,扇叶切割着闷热的空气,把粉笔灰吹成光里的细雪,轻飘飘落在摊开的课本上,留下一层浅浅的白。
预备铃的最后一个音符刚落,林未迟的白鞋就精准地踩在了教室门口的地砖缝里。
鞋边蹭过门槛时,没发出一点声响,像猫科动物掠过草地。
他怀里抱着一摞新书,封面的“高一数学”四个字被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照得发亮,白色校服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严严实实遮住了脖颈,露出的后颈线条冷而直,像被尺子量过的几何题辅助线,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
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原本只标着“林未迟”的桌角,旁边多了个敞着校服外套的男生。
男生正把一颗橙红色的篮球往桌下塞,篮球表面的纹路蹭过桌肚内壁,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脊背绷着少年人特有的劲儿,肩胛骨在单薄的校服里顶出浅浅的弧度,像藏在布料下的小兽。
后脖颈上的黑色中短发被汗浸的湿了一点,像沾了蜜的绒毛,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听见动静,他猛地回头,额角的汗滴顺着下颌线往下滑,砸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湿痕,脸上却绽开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你是林未迟吧?我叫时砚阳,刚从体育班分过来的,以后就是你同桌了!”
声音亮得像敲锣,尾音还带着点没散的热气,震得空气都微微发烫,惊得前排扎高马尾的女生偷偷把脑袋转了半圈,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两人,又怕被发现似的,飞快地缩了回去,耳根悄悄泛红。
林未迟没说话,只把怀里的书轻轻放在桌角。
书脊磕在桌面的声音轻得像片云落地,连桌上的粉笔灰都没惊动。
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里带着种刻意的轻缓,像是怕自己的存在打破了某种平衡,又像是怕惊动了空气里漂浮的粉笔灰。
指尖碰到冰凉的桌面时,他下意识地蜷了蜷,又很快放平,指节泛着冷白的光。
时砚阳却像是完全没接收到他的“冷处理”信号,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又伸出指尖,戳了戳林未迟刚摊开的数学课本——指尖落在“f(x)”的符号上,留下个浅淡的汗印,像朵小小的水渍花。“哎,这道函数题你会吗?”时砚阳的眼睛弯成月牙,瞳仁亮得像盛了阳光,“我听说你中考数学差几分满分,这玩意儿我看了半小时,跟天书似的,那些字母扎堆的样子,看得我脑袋发昏。”
林未迟的笔尖顿了顿,黑色水笔的墨在“f(x)”的括号里晕开个小圈,像滴在宣纸上的墨点。
他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半天才从唇缝里吐出两个字:“不难。”
这两个字轻得像风吹过纸页,带着点凉意,却让时砚阳立刻来了精神。
他把自己的练习册往林未迟那边推了推,笔杆在纸页上划出“哗啦”一声,打破了教室里的宁静:“那你讲我听听呗?我体育生,脑子跟肌肉长反了,天生对这些理论性的东西不敏感,一看这种字母扎堆的题就犯晕——”
“老师来了。”
林未迟的声音忽然插进来,轻得像把小剪刀,精准剪断了时砚阳的话头。
他的视线依旧落在课本上,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可耳廓却悄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教室门口果然传来班主任的脚步声,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越来越近。
时砚阳只好摸了摸鼻子坐直,手指却还勾着练习册的页脚,舍不得松开,余光总往旁边飘。
林未迟的侧脸比课本里的几何图形还规整,鼻梁的弧度像被圆规仔细画过,线条干净利落,连翻书的动作都轻得没声儿,指尖捏着书页的边缘,力道均匀,仿佛在进行某种精密的操作。
这人和这教室格格不入,像把被错放进热闹集市的冷白瓷,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感,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静了半分,连窗外的蝉鸣都似乎远了些。
第一节课是英语,讲台上的老师抱着教案念单词,声音像被晒蔫的草,有气无力地飘在教室里。
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落在课桌上,形成一道明暗分明的分界线,刚好穿过林未迟的笔记本。
时砚阳听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往桌沿磕,像只快要睡着的小鸡。
下巴刚碰到桌面,胳膊肘就“咚”地一声,撞到了旁边的人。
林未迟的肩膀猛地僵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似的,偏头看他的眼神没什么温度,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块,冷得让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时砚阳却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像只狡黠的小狗:“你笔记借我抄抄?我笔没水了。”他晃了晃手里的空笔芯,透明的塑料杆里只剩一点干涸的墨痕,语气理直气壮得像在讨自己的东西,没有丝毫不好意思。
林未迟没动,指尖还停在笔记本的“unhappy”单词上,指甲轻轻刮过纸面,留下一道浅痕。
过了半分钟,他才极其缓慢地把摊开的本子往时砚阳那边推了一厘米——刚好够时砚阳看清那行清瘦工整的字,多一分都没有,像是在划清界限。
时砚阳凑过去看,林未迟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清瘦、工整,连英文字母的斜体都像用尺子量过,每个“t”的横都划得笔直,长度分毫不差,“f”的竖线长到刚好碰下一行的字母,却又不显得杂乱。“你字真好看,跟打印的似的。”他下意识地开口夸赞,声音压得很低,怕被老师听见。
话音刚落,就见林未迟的指尖按在笔记本边缘,轻轻一拉,本子又回到了他自己面前,纸页上被按出个浅白的印子——像是在无声地提醒,那道界限不容逾越。
时砚阳的话卡在喉咙里,只好摸了摸鼻子,盯着那道浅印看。
窗外的蝉鸣忽然响起来,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裹着热气流进教室,带着夏末特有的聒噪。林未迟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蝉鸣惊到了,又像是有些烦躁,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捏得笔杆微微发白。
下课铃终于响了,像是解放的号角。
后排的男生立刻勾着时砚阳的脖子拽他:“食用油,球场占好了!最后一个篮筐,刚被(2)班的人抢了,就等你去镇场子呢!”时砚阳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空笔芯“啪”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弯腰捡起来,塞进笔袋里,路过讲台时还回头冲林未迟喊:“我等下带冰可乐给你啊!谢你借我看笔记!”
林未迟没抬头,指尖捏着笔杆,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直到那串脚步声和笑闹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无形的负担。
桌角的阳光里,还飘着时砚阳身上的味道——不是常见的汗味,而是淡淡的茶香,混着点皂角的清新,像阵突兀的风,撞进了他一直安静得近乎死寂的世界。
他把笔放下,指尖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时砚阳刚才碰过的“f(x)”符号。汗印已经干了,只留下一点浅淡的痕迹,像颗落在白瓷上的尘埃,细微却清晰。
林未迟的世界一向是静音模式的。
从懂事起,家里的空气就像被冻住的水,冷得让人喘不过气。
父亲林京琼的皮鞋声落在地板上是“笃笃”的重音,每一声都带着压迫感,提醒着他要时刻保持优秀;母亲言曦的行李箱滚轮声是“咕噜”的轻响,那是他童年记忆里最后关于母亲的声音,后来连这轻响也没了,家里只剩下他翻书的声音,轻得像怕吵醒空气里的冷意。
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独处,习惯了用距离感保护自己。
教室里的喧闹、同学间的打闹,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与他无关。
直到时砚阳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打破了他维持多年的平衡。
时砚阳是第一个闯进这静音模式的“噪音”,带着灼人的温度和旺盛的生命力,让他有些无措,又有些莫名的悸动。
第二节课是物理,老师在讲台上画受力分析图,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落了满桌。
林未迟听得很认真,笔尖在练习册上飞快地演算着,步骤清晰,字迹工整。
时砚阳是第三节体育课,提前十分钟就开始收拾书包。
他把篮球抱在怀里,指尖在橡胶球面上敲得“咚咚”响,像是在打节拍,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林未迟的笔尖顿了顿,物理练习册上的“摩擦力”三个字被描得发深,墨色比周围重了些。
时砚阳忽然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体育课干嘛?跟我去球场看球呗?”他的气息拂过林未迟的耳廓,带着点温热的水汽,让林未迟的耳朵微微发烫。
林未迟没说话,只把练习册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一点距离,像是在无声地拒绝。
时砚阳却像是没看见,继续兴致勃勃地说:“我们体育班今天跟(1)班打友谊赛,我打前锋,投三分贼准,上次跟(4)班打,我一个人进了五个三分,把他们都看傻了——”
“我要做题。”
林未迟的声音终于响了,还是轻得像风吹过,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冷,像在两人之间划了一道无形的墙。
时砚阳的话卡在喉咙里,抱着篮球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很快又扬起嘴角,像是没被打击到:“行,那我打完给你带瓶冰的,这次买柠檬味的,不买可乐了,听说柠檬味更清爽。”
他说完就抱着篮球跑了,书包带在背上晃得厉害,像只脱缰的小马。
林未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忽然把练习册合了起来。
封面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烫,他的指尖按在上面,感受着那点温度。
窗外的蝉鸣更响了,混着球场那边隐约传来的哨声和喊叫声,像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在他的耳膜上,也敲在他那颗沉寂已久的心上。
他其实不是要做题。
只是他不知道怎么跟时砚阳一起去球场——不知道怎么站在一群笑闹的人里,接受那些陌生的目光;不知道怎么回应别人的热情,怕自己的沉默扫了别人的兴;更不知道怎么面对时砚阳像小太阳一样的热情,那股热烈的气息,让他有些无措,又有些贪恋。
他像只被关在玻璃罐里的蜗牛,习惯了黑暗和安静,连探出头都需要攒很久的勇气,更别说走进那样热闹的场景里。
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响时,时砚阳果然抱着瓶柠檬味的冰饮跑回来了。
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校服后背也洇出了大片湿痕,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瓶子上裹着的水珠还在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珍珠。
他把瓶子往林未迟桌角一放,水珠溅在林未迟的练习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像朵小小的乌云。
林未迟的指尖僵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回缩。时砚阳立刻伸手去擦:“哎不好意思!我给你擦——”
“不用。”
林未迟的声音带着点急促,他抽了张纸巾,指尖避开时砚阳的手,动作轻得像碰了烫手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把湿痕擦干,纸巾揉成小小的一团,精准地扔进桌肚里的垃圾桶里,动作一气呵成,像是演练过很多次。
时砚阳却还盯着那瓶冰饮看,眼里满是期待:“你快喝啊,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我跑回来的时候,瓶身都冻手,现在喝刚好解渴。”
林未迟没动,直到第四节课上课,那瓶冰饮还在桌角冒着白气,像个突兀的小云朵,在满是书本的桌面上格外显眼。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二次函数,声音抑扬顿挫,可林未迟的视线却总不受控制地往那瓶冰饮上飘——柠檬味的包装纸是浅黄的,像时砚阳笑起来的虎牙,亮得晃眼,也像他眼里的光,让人无法忽视。
下课的时候,时砚阳被体育老师叫去办公室,说是要商量下周比赛的事情。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只有林未迟还坐在座位上,教室里的喧闹仿佛与他无关。
他看着那瓶冰饮,指尖犹豫了很久,终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瓶身。
冰得刺骨的凉意从指尖传过来,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手,心脏却不争气地跳快了几拍。
过了几秒,他又忍不住伸出手,第二次碰了碰瓶身,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些,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到掌心,驱散了些许夏末的燥热。
瓶盖上有时砚阳的指纹,浅淡的,带着点汗渍的痕迹,清晰可见。
林未迟盯着那指纹看了很久,像是在研究什么难题,直到上课铃响,才猛地回过神来,把瓶子往桌肚深处推了推,指尖在裤子上反复擦了擦,像是在擦什么不该碰的东西,耳根却悄悄红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翻书声。
时砚阳百无聊赖地转笔,笔杆在指尖转得飞快,像个灵活的陀螺,忽然“啪”地一声,掉在林未迟脚边。
他弯腰去捡,动作麻利,余光却不经意间瞥见了林未迟的桌肚。
里面除了书和几只笔,就只有一个旧旧的黑色mp3,外壳磨出了浅白的痕迹,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来用了很久。
连本课外书都没有,显得有些单调。
倒是林未迟的手腕上,戴着块黑色的电子表,屏幕亮着,显示的时间是“20:30”——不是现在的三点半,差了整整七个小时。
“你这表时间不对啊。”时砚阳捡了笔抬头,语气带着点好奇,却没注意到自己的话像颗石子,打破了平静。
他撞进林未迟骤然冷下来的眼神里,那眼神像冰锥,带着惊慌和防备,刺得时砚阳下意识闭了嘴,心里咯噔一下。
林未迟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
他飞快地把mp3往桌肚深处推了推,手腕往校服袖子里缩了缩,连指尖都藏进了袖口,遮住了那块手表,没说话,只是眼神里的疏离感更重了,像结了一层冰。
时砚阳忽然觉得有点后悔。
他刚才只是随口一说,没看见林未迟眼里的慌张——像被人掀开了藏得很深的秘密,连耳朵都红了,带着点无措和难堪。
他抓了抓脑袋,试图缓解尴尬,从书包里掏出个橘子,是刚从家里带来的,表皮光滑,带着新鲜的果香。
他飞快地剥了皮,把一瓣饱满的橘子往林未迟手里塞:“早上我妈塞我书包里的,甜的,你尝尝,补充点维生素。”
橘子的瓣是浅黄的,沾着点时砚阳的指温,带着暖意。
林未迟的指尖碰了碰,像触电般缩了回去,声音带着点生硬:“我不爱吃橘子。”
“那这个?”时砚阳没气馁,又从书包里掏出包草莓味的软糖,包装纸是粉色的,印着可爱的图案,“这个不酸,甜的。”
林未迟没接,指尖蜷缩着,放在桌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时砚阳却直接把几颗软糖放在他的练习册上,语气带着点耍赖的意味:“你要是不吃,等下就化了,这糖遇热就黏,到时候粘在书上就不好了。”
他说完就趴在桌上装睡,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只耍赖的小狗,眼角却偷偷掀开一条缝,观察着林未迟的反应。
林未迟盯着那包软糖看了很久。粉色的包装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和他单调的桌面格格不入。
直到夕阳透过窗户,把教室染成暖黄色,温柔的光线落在包装纸上,他才伸出手,指尖轻轻捏起那包软糖,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桌肚——和那瓶没开的冰饮放在一起,像是珍藏着什么宝贝。
放学铃响的时候,林未迟慢慢收拾着东西,动作依旧轻柔,把书本整齐地放进书包,拉好拉链。
他站起身,抱着书往外走,脚步不快,像在思考着什么。
时砚阳早就收拾好了,一直等在教室门口,见他出来,立刻推起停在走廊里的自行车,追了上去。自行车的车铃“叮铃”响了一声,清脆悦耳,他喊:“林未迟!我自行车载你回去吧?你家在哪?顺路的话我送你!”
林未迟的脚步没停,白校服的背影很快融进了校门口的人流里,像一滴水滴进了大海,连个停顿都没有,仿佛没听见他的话。
时砚阳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又很快被人群淹没,手里还攥着那瓣没吃完的橘子,甜得发腻,却又带着点莫名的失落。
旁边的好兄弟裴月白撞了他一下,语气带着点调侃:“喂,食用油,这学霸怎么跟块冰似的?油盐不进,你这热脸贴冷屁股,图啥呢?”
时砚阳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脸上却扬起笑容,眼里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冰才有意思啊。越难融化的冰,融化的时候才越让人有成就感。”
他想起林未迟缩手腕时,露出的一小截小臂,细得像根芦苇,却绷得很紧,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
可那眼神里的防备,又像裹了层硬壳的蚌,连光都照不进去。但他看得出来,这层硬壳下,藏着一颗柔软又脆弱的心,只是需要有人耐心地去撬开。
晚风忽然吹过来,带着桂花香,甜而不腻,拂过脸颊,带来些许凉意。
时砚阳抬头看了看天,夕阳把云染成了橘子色,像林未迟桌肚里的那包软糖,温暖又明亮。他蹬上自行车,车铃又“叮铃”响了一声,像是在跟空气说。
自行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夕阳里,留下一串清脆的车铃声。
而另一边,林未迟走到校门的马路对面,一辆黑色商务车早已等在那里。
司机见他过来,立刻下车打开车门,恭敬地说:“上车吧。”
林未迟点点头,弯腰坐进后排。
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喧闹和桂花香,车厢里一片安静,冷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身上的燥热。
天渐渐暗了下去,车窗外,路灯坏了几盏,只剩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忽明忽暗。他坐在后排,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口袋——里面是那包草莓味的软糖,包装纸已经有点黏了,带着点温热的触感。
他掏出软糖,小心翼翼地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腻的草莓味在舌尖散开,带着浓郁的果香,甜得恰到好处,不像平时吃的那些甜食那样让人觉得腻味。
他忽然想起时砚阳笑起来的样子,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像只没心没肺的小狗,热情又直白。
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是父亲发来的短信:“晚上七点前回家,做一套数学竞赛题,不准偷懒。”
林未迟的指尖僵了僵,脸上的那点细微的暖意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他把软糖的包装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车内的小垃圾桶里,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在处理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车窗外的风裹着冷意吹过来,透过车窗缝隙钻进车厢。
他把校服的领口又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像只缩回壳里的蜗牛,拒绝再接触外面的世界。
他的世界,本来就该是静音的,是冰冷的,是按部就班的。
可刚才那阵名为“时砚阳”的“噪音”,好像已经在他的世界里,留下了点甜腻的痕迹,像夏末的第一缕风,带着暖意,悄悄吹开了一道缝隙。
而那道缝隙里,正有光,一点点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