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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疼… ...

  •   时砚阳带着林未迟的手走出废弃仓库时,夕阳正把跑道上的银杏叶染成熔金。
      风卷着碎叶擦过脚踝,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皮肤上留下凉薄的触感。
      林未迟的手很凉,像一块被秋夜浸透的玉石,时砚阳把它整个拢进自己的校服口袋,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焐着。
      两人一路无话,只有鞋底碾过落叶的细碎声响,在空旷的操场里反复回荡。
      走到看台下方时,林未迟突然停下脚步。
      他抽回手,指尖在时砚阳的掌心里留下一道冰凉的印记。时砚阳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他说:“你回去吧。”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转瞬就沉了下去。
      时砚阳的喉结滚了一下,“我送你回教室。”
      “不用。”林未迟抬起头,眼底是化不开的乌青,“你不是要让我走光明的路吗?别再跟着我了。”
      时砚阳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小臂上那些新旧交错的划痕,指甲又一次嵌进掌心。
      他想起林京琼的话,想起自己当初狠下心扔掉错题本的瞬间,想起林未迟站在教室门口,眼神里翻涌的失望。
      “我是为了你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林未迟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往前一步,几乎是贴着时砚阳的胸口,声音里带着细碎的哽咽:“为我好?时砚阳,你告诉我,什么是为我好?”
      “是你故意躲着我,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在食堂喊你的名字?是你把我写了三个晚上的错题本扔进垃圾桶,让我站在走廊里吹了十分钟的风?还是你现在站在这里,说要让我走光明的路,却连面对我的勇气都没有?”
      时砚阳的心脏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想解释,想把林京琼说的每一个字都砸在林未迟脸上,想告诉他那些疏远都是演的,那些和韩允溪的亲近都是装的。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声干涩的气音。
      “我不能拖累你。”
      “拖累?”林未迟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颤抖,“时砚阳,你凭什么觉得你是我的拖累?”
      他猛地抬起手臂,把小臂上的伤口亮给时砚阳看。
      那些划痕像一道道淤青,刻在苍白的皮肤上,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渗着血珠。
      “你看,我每天都在疼,疼到睡不着觉,疼到上课走神,可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你。好几次,我爸都让我远离你,但我没有,我甚至在你躲着我的时候,还在想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林未迟的眼泪砸在时砚阳的手背上,像烧红的铁。
      他看着时砚阳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攥紧的拳头,声音里带着绝望的质问:
      “我都没有放弃你,你凭什么放弃我?”
      时砚阳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他看着林未迟眼底的空洞,看着他颤抖的肩膀。
      他伸出手,想把林未迟抱进怀里,却被林未迟猛地推开。
      “别碰我。”林未迟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既然已经选择放弃我了,就别再假惺惺地来关心我。”
      时砚阳站在原地,看着林未迟转身跑开的背影,看着他把自己埋进书堆里,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
      他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有些伤口一旦划下,就再也无法愈合了。
      那天晚上,时砚阳又在操场的看台上坐了一夜。他看着远处的教学楼,看着林未迟所在的教室窗户,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宿舍。
      口袋里的橘子味奶糖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像他此刻的心。
      第二天早上,时砚阳在教室门口等林未迟。他手里拿着两个热包子,还有一瓶温牛奶。
      林未迟走过来时,眼睛还是肿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兔子。
      他看见时砚阳,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停下,只是低着头,快步走进了教室。
      时砚阳站在原地,手里的包子和牛奶渐渐变凉。
      他看着林未迟的背影,看着他把自己埋在书堆里,突然明白,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黑暗,只能一个人扛。
      他把包子和牛奶放在林未迟的桌角,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的桌面上,像一片温柔的金箔。
      时砚阳翻开物理练习册,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细碎的声响。
      他知道,林未迟就在前面,就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这就够了。
      时砚阳把包子和牛奶放在林未迟桌角时,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冰凉的桌面。
      他看见林未迟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却始终没有抬头,只是把下巴埋得更深,像一只拒绝外界所有温度的兽。
      那天的物理课,时砚阳第一次没有走神。
      他盯着黑板上的受力分析图,笔尖在练习册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却还是能清晰地捕捉到前方林未迟的动静——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笔杆,指节泛白,直到下课铃响,也没写下一个字。
      午休时,时砚阳去了医务室。
      他把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放在医生桌上,声音发哑:“有没有……能让伤口不疼的药膏?”
      医生看了他一眼,把一管凝胶推到他面前:“是给别人买的?”
      “嗯。”时砚阳把药膏塞进校服口袋,指尖碰到里面皱巴巴的橘子味奶糖,“他总不小心划到自己。”
      他没说“是故意的”,像在维护一个易碎的秘密。
      回到教室时,林未迟不在座位上。
      时砚阳走到他的桌前,看见练习册上用铅笔写了半行字,又被用力涂掉,留下一片模糊的灰痕。
      他把药膏放在练习册旁边,刚要转身,就听见走廊里传来林未迟的脚步声。
      时砚阳快步回到最后一排,刚坐下,就看见林未迟拿起药膏,看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它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没有一句谢谢,甚至没有一个眼神。
      时砚阳的心脏像被细密的针轻轻扎着,疼得不剧烈,却连绵不绝。他想起林未迟昨天那句“我都没有放弃你,你凭什么放弃我”,想起他泛红的眼眶和颤抖的肩膀,突然明白,抑郁症不是一场可以靠陪伴就能痊愈的感冒,它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沼泽,林未迟陷在里面,而他站在岸边,连伸手的资格都没有。
      下午的体育课,林未迟没有去。
      时砚阳借口去拿水杯,绕到教学楼后面的废弃仓库,果然看见他靠在墙上,校服袖子挽到肘弯,手里捏着那片银闪闪的刀片。
      阳光透过仓库的破洞落在他的小臂上,那些新旧交错的划痕像一道道淤青,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林未迟的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看见时砚阳,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细碎的沙哑:“你又来了。”
      时砚阳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口袋里的橘子味奶糖递给他:“吃一颗吧,甜的。”
      林未迟没有接,只是把刀片抵在皮肤上,轻轻划了一道浅痕。
      血珠渗出来,他却像是没感觉似的,只是盯着那道伤口,轻声说:“你知道吗,疼的时候,我就不会再想你为什么躲着我了。”
      时砚阳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他想把刀片抢过来,却被林未迟猛地躲开。
      “别碰我。”林未迟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不是要让我走光明的路吗?那你就应该离我远点,别再让我想起你。”
      时砚阳看着他眼底的黑暗,看着他颤抖的手指,突然红了眼眶。“我没有放弃你。”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银杏叶,“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
      林未迟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他往前倾了倾身,几乎是贴着时砚阳的耳朵,轻声说:“你帮不了我。时砚阳,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你扔掉错题本的样子。我吃不下饭,一看见食堂的窗口,就想起我喊你名字时,你假装没听见的背影。我甚至不敢去图书馆,怕看见我们以前坐过的位置。”
      他的呼吸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像一把冰凉的刀,抵在时砚阳的心上。
      “你看,我都快把自己毁掉了,可我还是没有放弃你。”林未迟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自嘲,“你凭什么,凭什么先松开了手?”
      时砚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抱住林未迟,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林未迟的身体很轻,瘦得硌人,后背的骨头透过校服,清晰地抵在他的掌心。
      他能感觉到林未迟的颤抖,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树。
      “对不起。”时砚阳在他的耳边轻声说,“我以后再也不松开手了。”
      林未迟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在释放积攒了太久的委屈和痛苦。
      他们在废弃仓库里坐了很久,直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时砚阳牵着林未迟的手,走出仓库,沿着操场的跑道慢慢走。
      风卷着银杏叶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像无数只温柔的手。
      林未迟的手很凉,时砚阳把它整个拢进自己的口袋,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焐着。
      两人一路无话,只有鞋底碾过落叶的细碎声响,在空旷的操场里反复回荡。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林未迟突然停下脚步。
      他抽回手,指尖在时砚阳的掌心里留下一道冰凉的印记。
      “我明天去看医生。”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时砚阳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盛着整个夏天的星子。“我陪你去。”
      林未迟看着他的眼睛,眼底的黑暗里,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好。”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卷得簌簌作响,像谁在耳边低声絮语。时砚阳攥着请假条站在班主任办公室门口,指尖冰凉。
      他撒谎说林未迟“肠胃不舒服,要去医院挂水”,语气平稳得像在念课本,只有他自己知道,喉咙里堵着的那团酸涩,快要让他喘不过气。
      诊室在门诊楼三楼最里面,走廊铺着米白色的地砖,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走廊尽头飘来的、一丝极淡的洋甘菊香薰味。
      时砚阳靠在墙上,听见诊室里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那声音细碎得像针,一下下扎在他的神经上。
      他想起林未迟早上出门时,把自己裹在校服外套里,连领口的拉链都拉到了下巴,像一只蜷缩起来的猫。
      门内,林未迟坐在诊疗椅上,背对着虚掩的门。他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灰色针织衫,袖口磨起了细小的毛球。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牛仔裤的裤缝,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直到女医生把印着量表的A4纸推到他面前,才缓缓抬起头。
      “先填一下这个,想到什么写什么,不用有负担。”医生的声音很温和,像浸在温水里的棉花,“就是一些日常状态的问题,帮我更了解你。”
      林未迟拿起笔,笔尖悬在第一行“近两周是否持续情绪低落”的选项上。他顿了顿,在“是”后面打了勾。
      近两周?
      其实是近一个多月。
      从时砚阳在食堂里假装没听见他喊名字的那天起,他的世界就像被人拉上了厚厚的遮光帘,再也透不进一点光。
      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快亮,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时砚阳扔掉错题本的背影——那天的风很大,把本子的边角吹得卷起来,时砚阳的动作干脆利落,像在扔掉一件垃圾。
      还有上周的体育课,他站在操场边看时砚阳和韩允溪一起打球,时砚阳笑起来的时候,阳光落在他的发顶,像镀了一层金,可那笑容里没有一点属于他的温度。
      这些画面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神经上,疼得他只能躲在卫生间里,用刀片在小臂上划出一道又一道伤口。
      锋利的金属划破皮肤时,尖锐的疼会瞬间盖过心里的空落,他看着血珠渗出来,像细小的红珠子,落在白色的瓷砖上,竟然会觉得有一点安心。
      他继续往下填。
      “是否对所有事情都失去兴趣?”是。以前他最喜欢在图书馆里看物理竞赛的参考书,现在那些书都堆在桌角,落了一层灰。
      “是否食欲下降或体重明显变化?”是。他这两个月瘦了八斤,校服穿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肩膀处的布料空落落的,风一吹就贴在皮肤上。
      “是否有自杀或自残的想法?”是。他每天都在想,如果从教学楼的天台跳下去,是不是就不用再这么疼了。
      填到最后一行“是否感到自己毫无价值”时,他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扭的线,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医生把量表收回去,指尖轻轻点了点“轻度抑郁伴焦虑发作”的诊断栏,然后抬头看向他的小臂。
      林未迟下意识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那些新旧交错的划痕——有的已经结痂,呈浅褐色,像干涸的河床;有的还泛着红,像刚被犁过的土地。
      “这些伤口,是你自己划的吗?”医生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
      林未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嗯。”
      “为什么要这么做?”
      “疼的时候,就不会再想别的了。”他的喉咙发紧,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刺,“就不会再想,他为什么要放弃我。”
      医生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乌青,看着他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推到他面前:“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伤害自己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你这是中度抑郁伴焦虑,需要药物辅助治疗,同时配合每周一次的心理疏导。”
      林未迟的手指蜷了蜷,指甲嵌进掌心,疼得他指尖发麻。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微弱的、近乎哀求的光:“能治好吗?”
      “能。”医生的声音很坚定,“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你自己愿意走出来。药物可以帮你缓解情绪,但真正的康复,需要你一点点面对那些让你痛苦的事情,而不是用疼痛去逃避。”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身边的人也很重要。如果有可以信任的人,试着和他聊聊你的感受,别一个人扛着。”
      林未迟的睫毛颤了颤,窗外的风卷着银杏叶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想起时砚阳此刻正站在门外,像一棵沉默的树,守着他的秘密。
      诊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时,时砚阳立刻站直了身体。
      医生拉开门,对他笑了笑:“进来吧,陪他聊聊。”
      时砚阳走进去,看见林未迟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量表,指节泛白。
      他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小臂上的划痕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时砚阳的心脏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走过去,蹲在林未迟面前,声音发哑:“我们去拿药吧。”
      林未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底的黑暗里,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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