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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我是不是很麻烦 ...

  •   从诊室出来,走廊的灯光比刚才更显昏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揉成一团模糊的轮廓。
      时砚阳自然地牵住林未迟的手,指尖触到的皮肤依旧凉得像浸在秋水里,他便用力攥了攥,把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渡过去,林未迟没挣开,只是垂着眸,视线落在两人相扣的手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青的阴影。
      药房在二楼拐角,取药的队伍排得不长,时砚阳让林未迟靠在旁边的休息椅上等着,自己攥着处方单上前。
      窗口的护士接过单子,指尖划过“舍曲林”“氟西汀”的药名时抬眼瞥了他一下,没多问,只是麻利地拆着药盒,叮嘱道:“早晚各一粒,饭后吃,别漏服,副作用要是明显就回来调药。”时砚阳一一应着,把药盒揣进内侧口袋,又仔细折好医嘱单,像揣着一件稀世的珍宝,生怕碰坏了。
      转身时看见林未迟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坐着,膝盖抵着胸口,双臂环着腿,下巴搁在膝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被世界遗弃的幼兽。
      阳光从药房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落在他发顶,挑出几缕浅棕的碎发,却暖不透他周身裹着的那层冷意。
      时砚阳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抬手轻轻拂开贴在他额前的碎发,声音放得极柔:“药拿好了,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医生说你空腹吃药伤胃。”
      医院楼下有家小小的粥铺,木桌木椅,飘着淡淡的白粥香和红糖馒头的甜气。
      时砚阳点了一碗小米南瓜粥,一屉红糖馒头,又要了一杯热的珍珠奶茶,都是林未迟以前爱吃的。
      粥端上来时冒着热气,氤氲的白雾模糊了林未迟的眉眼,他握着温热的瓷碗,指尖慢慢回温,却只是用勺子轻轻搅着粥底,半天没舀起一勺。
      “吃点吧。”时砚阳掰了一小块馒头递到他嘴边,像哄着闹脾气的小孩,“就吃一口,不然等会儿吃药该难受了。”
      林未迟抬眸看他,眼底蒙着一层水雾,像落了霜的玻璃,他张了张嘴,咬下那块馒头,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却没什么滋味,只觉得喉咙堵得慌,咽下去时带着一丝涩意。
      他慢慢喝着粥,小口小口的,像在完成一项任务,时砚阳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没动几口,只是时不时替他擦去嘴角沾着的粥粒,动作自然又温柔,像从前无数个一起吃饭的午后。
      吃到一半,林未迟突然放下勺子,看着杯里的珍珠,轻声开口:“时砚阳,我是不是很麻烦?”
      时砚阳的动作顿住,抬眼撞进他眼底的茫然和自我怀疑,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酸。
      他伸手握住林未迟放在桌上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林未迟轻轻颤了一下,“从来都不麻烦。”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是我不好,是我把你弄成这样的,不管多麻烦,我都陪着你,好不好?”
      林未迟的睫毛颤了颤,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烫得时砚阳心头一紧。
      他没哭出声,只是肩膀轻轻抖着,像被风吹得摇晃的芦苇,时砚阳起身坐到他身边,把他揽进怀里,让他的脸埋在自己的肩膀上,任由他的眼泪打湿自己的校服领口。
      他轻轻拍着林未迟的背,一下一下,像哄着受惊的孩子,嘴里反复说着:“没事了,我在呢,以后都在呢。”
      粥铺里的白粥热气还在袅袅地升,混着红糖馒头的甜香,在小小的空间里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林未迟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砸在时砚阳的校服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把脸埋得更深,像要把所有委屈和脆弱都藏进这个带着洗衣粉味道的怀抱里。
      时砚阳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掌心贴着他单薄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动作里全是小心翼翼的疼惜。他能感觉到林未迟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寒风里的芦苇,单薄得让人心慌。
      粥铺老板端着新熬好的粥走过,脚步放得很轻,没打扰这角落里的相拥,只是悄悄往他们桌上添了一碟小咸菜,又退了回去。
      “我有时候会觉得,”林未迟的声音从他肩膀里闷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就像个累赘,谁靠近我,谁就会被拖进泥里。”
      时砚阳的手顿了一下,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胡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是我把你拖进泥里的,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林未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自己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时砚阳扔掉错题本的画面;想起食堂里自己喊破了喉咙,时砚阳却头也不回的背影;想起躲在卫生间里用刀片划开皮肤时,那种尖锐的疼盖过心口空落的瞬间。
      原来所有的情绪攒到一起,爆发出来的时候是这样的汹涌。
      时砚阳就这么抱着他,直到林未迟的哭声渐渐平息,肩膀不再颤抖,才松开手,拿出纸巾细细替他擦脸。
      林未迟的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尖也泛着粉,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像沾了露水的蝶翼。
      时砚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脏又软又疼,“哭够了?”
      林未迟点点头,声音还带着哑意,“嗯。”
      “那吃药。”时砚阳从口袋里摸出药盒,倒出一粒舍曲林,又把温奶茶递到他手边,“就着这个喝,能盖点苦味。”
      林未迟乖乖地接过药片,放进嘴里,就着奶茶咽了下去。
      药片的苦味在舌尖停留了一瞬,很快被奶茶的甜腻盖过,像他此刻的心情——酸涩里,终于有了一点温柔的甜。
      “还吃粥吗?”时砚阳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轻声问。
      林未迟摇了摇头。
      时砚阳也不勉强,结了账,带着他走出粥铺。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深秋的晚风裹着凉意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时砚阳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在林未迟身上,“穿上,别着凉了。”
      林未迟裹紧外套,闻到衣领上熟悉的洗衣粉味道,心里的空落又被填了一点。
      他任由时砚阳牵着自己的手,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路灯的暖黄光线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依偎着的鱼,在柏油路上缓缓游动。
      路过街角的便利店时,时砚阳突然停住脚步,“等我一下。”他松开手,跑进去,很快又拎着一个袋子出来,里面是两罐牛奶,还有一包橘子味奶糖。
      “医生说你可能会失眠,牛奶睡前温一温,能安神。”他把一罐牛奶塞进林未迟手里,又把奶糖递给他,“这个你揣着,难受的时候吃一颗,甜的。”
      林未迟捏着易拉罐,指尖的温度一点点传到心里。
      他看着时砚阳眼底的认真,突然想起很久之前,也是这样一个深秋的夜晚,时砚阳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手里拿着热奶茶,说“别冻着了”。
      原来有些温柔,从来都没有变过。
      回到学校时,晚自习已经快结束了。
      两人从后门溜进教室,班主任正在讲台上整理教案,看见他们,只是抬眼扫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把桌上的一叠试卷往旁边推了推,示意他们回座位。
      时砚阳把林未迟送到座位旁,替他拉开椅子,又把牛奶和奶糖放在他的桌角,才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林未迟坐下来,看着桌角的奶糖,糖纸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橘色光泽,像一小团温暖的火焰。
      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和热可可的香气、外套上的洗衣粉味,揉成一团温柔的暖意,漫过心底的寒凉。
      下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时砚阳已经收拾好书包,站在林未迟的桌旁等他。
      林未迟慢慢把东西放进书包,动作有些迟缓,时砚阳就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
      走出教学楼时,夜风更凉了,林未迟往时砚阳身边靠了靠,时砚阳立刻会意,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明天早上,我在你家楼下等你,一起去吃早饭。”时砚阳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清晰地落在林未迟的耳朵里。
      林未迟点点头,“好。”
      公交车在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林未迟攥着书包带下车,风卷着碎叶擦着脚踝掠过,带来深秋的寒意。
      单元楼的声控灯坏了半层,他摸黑往上走,金属扶手凉得像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又沉重。
      刚走到家门口,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林京琼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衬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像卡尺,精准地落在他沾了点粥渍的外套袖口上。
      “几点了?”他的声音像磨砂纸,没什么温度,“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去哪了?”
      林未迟把书包往玄关的柜子上一放,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的缝线:“去医院了,肠胃不舒服。”
      这是时砚阳替他编的谎,此刻说出口,却像含了块冰,在喉咙里慢慢化出凉意。
      林京琼的眉头皱得更紧,他伸手去碰林未迟的额头,动作带着审视,却没有半分关切:“脸色这么差,周末跟我去趟医院做个全面检查。还有,下次晚归要提前打电话,我不是教过你,凡事要有规划?”
      林未迟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不用了,医生说只是急性肠胃炎,吃点药就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抗拒。
      林京琼的眼神沉了沉,目光扫过他披在身上的、明显大了一号的校服外套——那是时砚阳的,领口还沾着一点淡淡的橘子糖渍。
      “这外套不是你的。”他的语气是肯定句,“跟谁混在一起了?我跟你说过几次了,别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影响学习。”
      林未迟垂着眼,盯着地板上的纹路,没说话。
      他知道解释是徒劳的,在林京琼的世界里,所有他无法掌控的人和事,都是“不三不四”的。
      “回房间写作业。”林京琼转身走进客厅,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有周末的奥数竞赛报名表我给你报了,晚上把模拟题做三套。”
      林未迟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他上周就跟林京琼说过,自己不想参加奥数竞赛,他现在连上课都很难集中注意力,更别说去应付一场高强度的比赛。
      但他知道,林京琼不会听。
      这个男人永远用“为你好”的名义,把他的人生规划得密不透风。
      林未迟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瞬间,像关上了一个小小的避难所。
      他把书包扔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包橘子味奶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疲惫。
      他趴在书桌上,看着摊开的奥数模拟题,那些数字和符号像密密麻麻的蚂蚁,在眼前爬动。
      胃里突然一阵反酸,是药物的副作用上来了,他捂住嘴,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
      水声惊动了客厅里的林京琼,他敲了敲门,声音带着不耐烦:“又怎么了?”
      “没事。”林未迟用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自己,眼底的红血丝还没消,“有点恶心,可能是晚饭吃坏了。”
      “周末去医院。”林京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我已经跟王医生约好了,早上八点。”
      林未迟没说话,只是用毛巾擦了擦脸。
      他知道,这场检查躲不过去,林京琼一旦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
      回到房间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时砚阳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药记得吃,睡前喝热牛奶。】
      林未迟盯着屏幕,指尖在输入框上悬了很久,才打下一行字:【嗯,到家了。我爸明天要带我去医院。】
      时砚阳的回复很快:【别怕。】
      林未迟的眼眶突然就热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上面残留的阳光味道,像时砚阳的掌心,温暖又安心。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林未迟躺在冰冷的床上,毫无睡意。他想起粥铺里时砚阳的拥抱,想起他说“不管多麻烦,我都陪着你”,想起他递过来的牛奶和奶糖。
      而客厅里,林京琼还在看着财经新闻,偶尔翻一页书,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儿子在深夜里睁着眼睛,被抑郁症啃噬着神经;永远不会知道,他的控制欲,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林未迟困在里面,喘不过气。
      林未迟摸出手机,给时砚阳回了一条消息:【嗯。】
      两个字,却像带着温度的羽毛,轻轻落在时砚阳的心上。
      清晨五点,窗帘缝隙里漏进浅金色的晨光,林未迟是被生物钟准时叫醒的。
      他摸过枕边的药瓶,倒出两颗白色药片,就着温水咽下去。喉咙里泛起熟悉的苦涩,他皱了皱眉,摸出枕头下的橘子味奶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
      刚拉开房门,就看见管家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温好的牛奶和一碟蒸饺。
      “小少爷醒了?”管家的声音放得很轻,“今天给你蒸了虾仁馅的,趁热吃。先生已经去公司了,让我提醒你书包别落下。”
      林未迟“嗯”了一声,在餐桌前坐下。
      管家把牛奶推到他手边,又递过一个热乎的鸡蛋:“昨天看你回来脸色不好,晚上给你炖了点梨汤,放学回来就能喝。”
      他低头咬了一口蒸饺,鲜美的汁水在口腔里散开,暖意在胃里慢慢铺开。
      管家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地把所有细节都照顾到,像一株沉默的老松,在这个冰冷的房子里,撑出一小片可以落脚的阴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我是不是很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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