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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你最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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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赛的赛场设在市重点中学的阶梯教室,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光滑的课桌上投下规整的光斑。林未迟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幸运符,红绳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文具盒——里面躺着时砚阳(林野)送的那支黑色签字笔,笔杆上的篮球挂件安静地垂着,旁边还放着两支备用笔,是时砚阳早上硬塞给他的,说“多备着总没错,万一断墨了呢”。
监考老师分发试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带着无形的紧张感。林未迟接过试卷,先快速浏览了一遍,题型和模拟赛大致相似,但难度明显提升,尤其是最后两道压轴题,光是题干就长得让人望而生畏。他定了定神,拧开签字笔的笔帽,笔尖落在答题卡上,流畅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前半部分的题目还算顺利,林未迟笔下生风,解题思路清晰,很快就完成了大半。
就在他准备攻克第一道压轴题时,突然感觉笔尖一滞,紧接着,一滴浓黑的墨汁从笔尖渗出,落在答题卡上,晕开一小片乌黑的污渍。
“糟了!”林未迟心里咯噔一下,手指下意识地去擦,结果越擦越脏,污渍蔓延开来,几乎覆盖了旁边的一道填空题。
他赶紧停下动作,拿起那支笔一看,笔芯竟然漏墨了,黑色的墨汁顺着笔杆往下流,已经沾到了他的指尖。
周围的考生都在埋头答题,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窘境。
林未迟的心跳瞬间加快,手心冒出冷汗,指尖的墨渍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张答题卡一旦污损严重,很可能会影响阅卷评分,而他身边没有备用的答题卡,监考老师也未必会同意更换。
他想起时砚阳早上塞给他的备用笔,赶紧从文具盒里拿出来,幸好那两支笔都是好的。
可看着答题卡上的污渍,林未迟的脑子还是一片空白,刚才顺畅的解题思路瞬间断了线,只剩下慌乱和焦虑。
“别慌,别慌。”他在心里默念,试图平复情绪,可目光一落在那片墨渍上,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难受。
他想起模拟赛失利后的挫败感,想起父亲的盼望,想起时砚阳的鼓励,眼眶瞬间有些发热。
就在这时,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窗外。
赛场的窗户正对着学校的操场,虽然距离很远,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砚阳站在操场的围栏外,穿着他最喜欢的红色运动服,手里举着一个大大的加油牌,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沈知夏,加油!”,字体歪歪扭扭,却格外醒目。
时砚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用力挥了挥手里的加油牌,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还特意做了个口型,林未迟看懂了,是“别紧张,你可以的!”
那一刻,像是有一股暖流顺着目光涌进心底,林未迟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了许多。
他想起时砚阳陪他刷题的无数个夜晚,想起操场看台上的鼓励,想起错题本上那些笨拙却认真的批注,心里的慌乱渐渐被坚定取代。
“不过是一点墨渍而已,没关系的。”林未迟深吸一口气,拿出纸巾,小心翼翼地吸干答题卡上多余的墨汁,然后在污渍旁边空白的地方,工整地补写上填空题的答案。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去想那片墨渍,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试卷上。
或许是时砚阳的鼓励起了作用,或许是内心的平静让思路重新清晰,林未迟很快就找回了状态,第一道压轴题的解题思路慢慢浮现。
他拿起备用笔,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像是在诉说着他的从容。
赛场外的操场围栏边,时砚阳一直站在原地,目光紧紧地锁着赛场的方向,手里的加油牌被他捏得有些变形。
他知道林未迟容易紧张,刚才看到林未迟抬头时脸色发白,心里早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冲进去陪在他身边。
“林未迟肯定能行的,他那么厉害。”时砚阳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祈祷。
他想起林未迟为了这场比赛付出的努力,想起他刷题到深夜的疲惫,想起他说起天体物理时眼里的光,心里就充满了期待和信任。
就在他焦躁地来回踱步时,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你在这里干什么?”
时砚阳愣了一下,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西装、气质严肃的中年男人站在身后,眉眼间和林未迟有几分相似。他瞬间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林未迟的父亲。
“叔叔您好!”时砚阳赶紧收起加油牌,有些拘谨地打招呼,“我是林未迟的同学,来给他加油的。”
林京琼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加油牌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语气平淡:“他不需要这些,考好试才是最重要的。”
“还有,你是时砚阳吧?”
林京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时砚阳捏着加油牌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心里咯噔一下。
“是……叔叔。”时砚阳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拘谨地把加油牌往身后藏了藏,像是怕这幼稚的东西惹得林父更不高兴。
林京琼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从他沾着灰尘的运动鞋,到手里捏皱的加油牌,最后落在赛场的方向,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们才高一,最重要的是学习。未迟性子稳,心思都在读书上,你别总拉着他做些没用的事,耽误他备考。”
这话像一块冰,砸在时砚阳心上,让他瞬间涨红了脸。他想反驳,想说自己从来没有耽误林未迟,想说他们是一起刷题一起进步,可对上林父严肃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林京琼是为了林未迟好,也知道在这位严厉的父亲眼里,自己这个体育生或许真的是“不务正业”的存在。
“我……我没有耽误他。”时砚阳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却依旧保持着礼貌,“我们一起在图书馆刷题,我有不懂的数学题还会问他,他也会看我整理的错题本找思路。”
林京琼冷哼一声,显然不信:“是吗?他模拟赛失利,是不是也和你走得太近有关?”
时砚阳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动了动,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模拟赛的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总觉得林未迟那次没考好,自己多少也有责任,此刻被林父点破,更是愧疚得抬不起头。
赛场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银杏叶被吹得簌簌作响,落在两人脚边,像一层薄薄的金箔。
时砚阳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落叶,心里又酸又涩,他想不通,自己只是想陪着林未迟,为什么在林京琼眼里,就成了“耽误”。
林京琼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稍缓了些,却依旧带着疏离:“时同学,我知道你可能是真心把未迟当朋友,但你们现在的年纪,该做的是各自管好自己的学业。未迟的目标是清华,不是和你一起在操场晃悠,也不是收这些没用的加油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赛场的窗户上,能隐约看到林未迟低头答题的身影,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以后,少和他来往吧。”
时砚阳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他张了张嘴,想质问为什么,可看到林京琼眼里的坚决,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林京琼是林未迟最在乎的人,自己如果和林父起了冲突,只会让林未迟为难。
“我知道了,叔叔。”时砚阳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手里的加油牌被他捏得变了形,上面的“林未迟,加油”几个字都快被揉烂了。
林京琼见他答应,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赛场,不再看他一眼。
时砚阳站在原地,心里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看着京琼父的背影,又看着赛场里林未迟的方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陪伴能给林未迟带来力量,可现在才发现,在林父眼里,这份陪伴不过是阻碍。
风又吹过来,带着秋的凉意,时砚阳打了个寒颤。
他默默收起加油牌,转身想走,却又舍不得,脚步顿在原地,目光还是忍不住往赛场的方向飘。
他想再等一会儿,等林未迟出来,哪怕只是看一眼,说一句“加油”也好。
可林京琼的话像一根绳子,紧紧绑着他的手脚。
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林京琼又会说出更难听的话,也怕林未迟出来后,看到自己和他父亲之间的尴尬,会心里难受。
犹豫了许久,时砚阳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转身慢慢往校门口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赛场的窗户越来越远,林未迟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掏出手机,想给林未迟发一条消息,问他考得怎么样,想告诉他自己走了,想再说一句“你一定可以的”,可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他怕林京琼看到,也怕自己的消息会让林未迟分心,更怕说出那句“以后少联系”的话。
最终,他只是删掉了输入框里的所有文字,把手机塞回口袋,低着头,一步步走出了学校大门。
阳光透过校门的铁栅栏,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情。
赛场内,林未迟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的那一刻,他第一时间抬头望向窗外,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红色身影。他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时砚阳只是去买水或者上厕所了,便耐心地等监考老师收卷,可走出考场时,操场围栏边空空如也,只有几片银杏叶在风里打转。
“时砚阳?”林未迟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拿出手机给时砚阳发消息,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打电话,电话那头却提示“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未迟。”林京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未迟转过身,看到父亲站在不远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压下心里的慌乱,问道:“爸,你怎么来了?刚才时砚阳是不是也在这里?他人呢?”
林京琼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平淡:“他刚才在,不过已经走了。我们也回去吧。”
“走了?”林未迟皱起眉,心里更疑惑了,“他为什么突然走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能有什么事?”林父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他说还有训练,就先回去了。你别想这些,考完试就好好休息。”
林未迟看着林京琼的眼睛,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可父亲却不再提时砚阳的事,只是径直往校门口走。
他只好跟上,心里却像堵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路上,林未迟几次想再问时砚阳的事,都被林京琼用别的话题岔开了。
回到家,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给时砚阳发消息、打电话,可始终没有回应。
直到傍晚,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是时砚阳发来的消息,只有简单的六个字:“考得好吗?早点睡。”
林未迟立刻回拨过去,电话却被挂断了。
他又发消息:“你早上为什么突然走了?是不是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未迟以为时砚阳不会回复了,才收到一条新的消息:“没什么,就是训练要迟到了。你好好休息,我先去忙了。”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林未迟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太了解时砚阳了,这个从来不会对他说假话的少年,此刻的语气明显带着疏离。
他几乎可以肯定,林京琼一定对时砚阳说了什么。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银杏树,叶子又落了一层,像铺了一地的心事。
他想起早上时砚阳塞给他备用笔时的笑容,想起赛场外那个挥舞着加油牌的身影,想起两人一起刷题的夜晚,想起操场看台上的约定,心里突然一阵酸涩。
林未迟把手机贴在胸口,听着屏幕暗下去时那点微弱的电流声,像极了时砚阳刚才挂断电话时,听筒里残留的忙音。
窗外的风卷着银杏叶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可怕。
他想起早上赛场外,时砚阳举着加油牌冲他笑的样子,红色的运动服在阳光下亮得像团火。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父亲会走过去,用几句话就把那团火浇得只剩灰烬。
“小少爷,我去给你热牛奶。”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
林未迟应了一声,却没动。
他盯着物理课本里夹着的银杏叶,叶片上的脉络清晰得像他们曾经无话不谈的日子,可现在,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无法言说的距离。
接下来的几天,时砚阳的消息变得越来越短,从“明天给你带热可可”变成“今天训练晚,不用等我”,最后只剩下“晚安”两个字。
林未迟知道,时砚阳在遵守和林京琼的约定,在刻意疏远他。
他试过在走廊里拦住时砚阳,刚要开口,就看到司机的车停在楼下,黑色的车窗像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时砚阳立刻低下头,绕开他走了,脚步快得像在逃。
林未迟站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像父亲的警告,像无形的墙,把他们隔在两个世界里。
午休时,他习惯性地去图书馆的工具书区,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只有一本翻开的错题本放在桌上,里面夹着一颗草莓味的奶糖,糖纸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
他拿起糖,剥开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却泛着苦涩。
晚上回到家,林京琼坐在客厅里看报纸,头也不抬地说:“以后别再去找时砚阳了。我已经和他父母打过招呼,让他专心训练,别再来打扰你。”
林未迟的手猛地一抖,书包从肩上滑落在地。“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就凭我是你父亲。”林京琼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现在的任务是学习,不是和一个体育生浪费时间。”
管家端着水果走过来,想打圆场,却被林京琼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未迟看着父亲坚决的脸,突然明白了,有些阻碍不是靠勇气就能冲破的。
第二天,他在食堂里看到时砚阳,对方坐在角落里,和队友有说有笑,却没看他一眼。
林未迟端着餐盘走过去,刚要坐下,时砚阳就站起来,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林未迟的眼眶红了。
他知道,时砚阳是怕司机看到,怕父亲再找他的麻烦,更怕自己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