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食言了》谭大大

7、07 五十块的求

　　沈清也按着地址一路找过来，终于到了梧桐苑7号。
　　这栋楼是老式旧式分层唐楼，一共五层，外墙墙面老化，看着陈旧简陋。
　　张惟笙住在二楼，院门对着阳台。
　　沈清也站在楼下，一抬头，刚好看见张惟笙趴在阳台栏杆上，视线落在她身上。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上目光，谁都没有先出声，就这么安静僵持了许久。
　　沈清也抿了抿嘴，正准备开口说话，就看见张惟笙身后阳台里忽然出现了一道人影，走到他身侧。
　　是个女生，身上穿着纯白色连衣裙，头发留得很长，垂到腰际，脚上搭着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样貌清秀好看。
　　女生侧过头看向张惟笙，声音轻柔，开口劝他。
　　“这里环境太差，根本不适合长期住，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这里不适合你，你回去吧。”
　　张惟笙先挪开视线，不再看向楼下的沈清也，语气冷淡地开口。
　　“我好不容易找到你的，我知道伯父他……”
　　那女生话还没说完，就被张惟笙直接打断。
　　“别跟我提他。”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明显的抵触和不耐。
　　沈清也站在楼下，能清晰感受到他周身压下来的低气压。
　　她清楚张惟笙是真的动了怒，只是身边站着女生，碍于体面，没有当场发作。
　　旁边的女生也察觉到了张惟笙的情绪，原本想开口缓和两句，刚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见张惟笙再次开口。
　　“找我有事儿？”
　　女生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往下看，这才注意到站在楼下的沈清也，瞬间明白，这句话不是问自己，是问楼下的人。
　　“嗯。”沈清也点点头，下意识看了一眼阳台上的陌生女生：“我……”
　　有外人在场，她不太好直白说自己来找张惟笙的目的，一时有些迟疑，话说得吞吐。
　　就在她犹豫的空档，楼上的张惟笙忽然动了。
　　他双手直接撑住阳台栏杆，手臂用力一压，整个人借力悬空，瞬间翻出了阳台外。
　　动作又快又熟练，完全没有犹豫。
　　这突如其来的危险举动，吓到了沈清也和旁边的女生。
　　二楼不算极高，但直接徒手翻阳台下楼，依旧非常冒险。
　　两人下意识屏住呼吸，心脏猛地一紧。
　　张惟笙却丝毫不在意其中的危险，很快就从二楼落到了一楼地面。
　　“我们出去说。”
　　沈清也抬眼，视线再次落到二楼阳台的女生身上，神色有些拘谨。
　　张惟笙察觉到她的目光，语气平淡，没什么在意的情绪：“不用管她，等会儿她自己会走。”
　　沈清也嘴唇轻轻抿了一下，没有说话，乖乖跟在张惟笙身后走出了院子。
　　院外的道路两边种满了梧桐树，枝叶舒展，遮住了一部分天光。
　　沈清也落后张惟笙半步的距离，一路低着头，心里反复斟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自己的事。
　　走了没多远，前方的张惟笙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沈清也注意力一直涣散，完全没反应过来，脚步没收住，直直撞进了他的怀里。
　　张惟笙身形挺拔，比沈清也高出大半个头。
　　沈清也下意识抬头看向他，正好对上他垂下来的视线，两人距离贴得很近，沈清也的鼻尖相抵他的胸口。
　　沈清也瞬间有些不自在，连忙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距离。
　　“找我什么事？” 张惟笙看着她，语气平静地发问。
　　沈清也迟疑了几秒，手指攥了攥衣角，随后伸手摸进自己的口袋，掏出一张绿色的五十块纸币，双手递到张惟笙面前。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你可以保护我一段时间吗？”
　　张惟笙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张崭新的五十块钱上，静静看了好几秒，才缓缓抬眼，看向面前局促不安的女孩，淡淡问道：“我为什么要保护你？”
　　沈清也误以为他是觉得钱太少，不愿意答应。
　　她心里更慌了，连忙开口解释、承诺：“我现在就只有这么多了，这是我继父这个月刚给我的零花钱。你要是愿意帮我，我下个月攒到钱，再补给你，行吗？”
　　张惟笙没立即答应，纸币在沈清也手里被捏得边角微微发皱。
　　他收回目光，语气没什么起伏，听不出同意也听不出拒绝，而是直接问原因：“你遇到什么事了。”
　　沈清也紧绷的情绪松了一点，又立刻揪紧，指尖微微发抖，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我隔壁家的邻居叔叔。”她声音很小，一字一顿说得很清楚：“他之前总找我麻烦，在家里又没人能帮我，前两年他被送进去了，我听说他已经出来了，我怕他又来找我。”
　　她在家里一直是孤身一人，以前母亲不管她，奶奶又年迈已老，现在程叔虽然是继父，但她不相信一个外人会毫无保留的护住她，她亲妈都没能做到。
　　那段不好的回忆压在心底太久，只要稍微想起一点，沈清也的身体就会控制不住的发颤。
　　她从来不敢跟家里人细说当年的事。
　　实在没地方躲，也没人可以求助。
　　思来想去，唯一能想到的人，只有张惟笙。
　　她知道这样很唐突，也知道自己拿五十块钱求人保护，显得特别可笑。
　　可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想到当初要是不被住在同一楼层的一位邻居爷爷救下，她恐怕就…
　　想到这，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慌张和无助，认真看着张惟笙。
　　沈清也见他迟迟不说话，心里越来越慌，双手捧着那张五十块钱，往前又递了递，语气更加恳切。
　　“我知道这点钱根本不算什么，也麻烦你很过分。但是我真的没有其他人可以找了，我真的很怕他。”
　　她咬了咬下唇，眼底藏不住的恐惧：“只要你愿意偶尔护着我，不让他欺负我，我以后所有的零花钱都给你，我可以一直攒，不会欠你的。”
　　张惟笙抬眼看向她泛红的眼尾。
　　沉默了好几秒，他终于开口。
　　“钱收回去。”
　　沈清也身体一僵，心脏瞬间沉了下去，下意识以为他要拒绝自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纸币，声音带着委屈的沙哑：“是不是真的太少了……我真的只有这些了。”
　　“我不要你的钱。”张惟笙打断她的话，语气依旧平淡，没有丝毫波澜，无视掉她慌乱窘迫的模样，缓缓说道：“我也很忙，没空管任何人的事。如果你是觉得上次救了我，现在想让我报恩，那当初你就不该出手，下次再遇见我，你直接绕道走。”
　　这种示弱求助的手段，张惟笙早就见惯了。
　　不少女生都用类似的办法刻意靠近他，他一眼就能看穿对方的心思。
　　他能看出来沈清也心里确实害怕，可同样清晰捕捉到她眼底藏不住的喜欢。
　　他清楚这个女生对自己抱有好感。
　　沈清也很优秀，是个心思单纯的好姑娘。
　　恰恰是因为她干净又善良，张惟笙才更不能拖累她。
　　他自身的处境一团糟，麻烦不断，像他这样的人，本就该一个人过日子，不该拉着别人陪自己吃苦。
　　甚至他都不一定能安稳活到年老，身上藏着的隐患随时会引来祸事。
　　就冲这一点，他绝对不能给沈清也靠近自己的机会，不能让她沾染上自己身边所有的麻烦。
　　沈清也听完他冷冰冰的话，心里一下子沉下去，整个人失落地低下脑袋。
　　她原本伸出去、手里攥着钱的胳膊慢慢垂落，指尖松了松，钞票被捏出几道褶皱。
　　她声音压得很低，对张惟笙说了一声抱歉，转过身子，一步一步顺着路边往远处走。
　　＊
　　这件事，沈清也很愁，但也没办法，张惟笙有拒绝的权利。
　　她回到家，本来想跟母亲说这件事，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母亲黑着脸站在货架旁边，嘴里还在念叨，说她有本事就死在外面别回来。
　　沈清也听见这话，到了嘴边的话直接咽了回去，不敢再提。
　　程叔在旁边忙着，看见她回来，赶紧从烤箱里把一直保温的饭菜拿出来，摆到角落的小桌子上。
　　“清也，给你留了饭菜，慢慢吃。”程叔没问她今天去了哪里，语气带着点讨好的意思，把筷子也递到她手边。
　　母亲手里攥着抹布，一下一下用力擦着货架，全程一个眼神都没往她这边飘。
　　沈清也本来就没胃口，但她知道程叔是好意，不好直接驳了他的面子，就拉过椅子坐了下来。
　　“谢谢。”沈清也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
　　程叔听见了，对着她腼腆地笑了笑。
　　站在旁边擦货架的母亲大概是没听清他们刚才的对话，突然开口讽刺：“白眼狼，让你吃你就吃，你程叔对你这么好，连一句感谢都不会说。”
　　程叔赶紧接话：“说了的，刚刚清也特意跟我道谢了。孩子很乖，懂事得很。”
　　沈母手里的抹布往货架上一摔，冷哼了一声：“算她识相。”
　　沈清也坐在餐桌前，看着眼前的饭菜，只觉得喉咙发堵，一口都吃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