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平安小区（十一） 玛莉安很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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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莉安很愤怒。
今天是她搬来平安小区的第一天，她的钱都用来买工具材料和资料了，所以只能暂时住在这个小区里。
虽然家里人并不支持她的职业规划，但她坚信自己一定能考上第四区工程大学，成为一名机械师。
她租的这间屋子设施老旧，不过没关系，她自己就可以动手修，所以她来的第一天不仅把自家屋子里漏水的水龙头、点不着的燃气灶给修好了，还顺手帮隔壁邻居修了下一直咯吱作响的大门。
她同楼层住着两户，一个是刚在第三区找到工作的安东尼，一个是独居多年的老人柳春梅。
安东尼是个说话小心翼翼又有些拧巴的男人，他搓着手不安地站在一旁看着玛莉安利索地从工具箱里拿出各式各样的工具器械，没几分钟就诊断完了那扇风一吹就咚咚闷响的门。
“门板没什么问题，就是锁扣有些松动，锁舌关不严实，所以才一直响。”玛莉安朝安东尼友好地笑笑，又低头拿出需要用到的工具。
她喜欢修理的过程，她喜欢感受金属螺丝、钉子在手心的触感，喜欢感受它们上面的螺纹，精密、准确、踏实。
看到各种零件严丝合缝组合在一起时，她的心底会生出一种极其痛快的感觉。
玛莉安专注地干着活，安东尼却在一旁局促了起来。
他和玛莉安才认识不到十分钟。
安东尼十分钟前出门扔垃圾时正好和玛莉安撞上了，刚准备低头离开，就被玛莉安叫住。
这个看起来风尘仆仆的青年大步走到他的面前，声音清亮，带着夏日一样的热气朝他伸出了手：“你好啊，我叫玛莉安，刚刚搬进来！”
安东尼在公司里时刻戴着笑脸，休息的时候不想再做什么表情给什么反应，他无声地“啧”了一声，但还是回过身来回应了玛莉安的招呼。
“我叫安东尼，欢迎入住。”安东尼提提手里的垃圾，示意自己要离开：“我扔个垃圾。”
玛莉安点点头：“嗯嗯，你忙你的。”
安东尼舒了口气，他不喜欢无效社交。
可下一秒又被玛莉安叫住：“你家门有点问题，听声音是门锁松动了，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修理。”
她露出自信的笑容：“我很擅长。”
并且没给安东尼拒绝的余地，玛莉安飞快地从家里拎出工具箱，不由分说便检修起来。
“你先去扔垃圾，这里放心交给我！”说完玛莉安便不再看他一眼，而是将注意力都放在那扇门板上。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安东尼打量起这个刚搬来的热心青年。
怎么说呢，看起来灰扑扑的。
玛莉安低着头，安东尼看不清全貌，只能看到小半张麦色的脸，鼻梁上是褐色的雀斑。
她应该不怎么打理自己，所以顶着一头毛糙的头发，皮肤也很粗糙，身上穿着全是机油印迹的老旧衣服，挽起的半截袖子底下是一双粗壮的手臂，肌肉随着螺丝的拧动而绷紧，显现出刚硬的线条。
安东尼搓搓手指，刚刚和玛莉安握手时，碰到了她一手粗硬的老茧，手掌心像遒劲的老树干，这触感好像还残留在他的指尖，让他莫名觉得怪异。
玛莉安动作娴熟，老练地像个工龄二十年的老师傅，安东尼揉揉鼻子，耳朵也有些燥意。
“其实我自己也能修的…”安东尼清清嗓子，“但是最近太忙了，一直在加班，就没空管了。”
“但还是谢谢你啊。”安东尼左顾右盼，浑身不自在。
玛莉安应当是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修理一个松动的门锁对她来说就是顺手的事，况且她看到坏的东西就想鼓捣鼓捣，算是积累经验值了。
玛莉安满意地看了眼自己的成果，站起身拍拍手，推拉几下门板向安东尼展示：“好了，你看看，现在不会响了。”
说罢她便收拾起自己的工具箱准备回屋，安东尼“诶”了一声，匆忙从屋里拿了瓶水，可话还没说出口，玛莉安便摆摆手走了。
安东尼讪讪地拧开瓶盖，灌了口水，回屋睡觉去了。
下午他被屋外的动静吵醒，是玛莉安又在给柳春梅修理东西。
“……”安东尼叹了口气，本想翻个身继续睡，可身体却驱使着他把脸贴在门板上。
敲敲打打的声音颇有节奏，柳春梅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小姑娘，你手艺可真不错，家里也是干维修的吗？”
玛莉安“嘿嘿”笑了：“我家人就是普通职工，她们还不乐意我做这个呢。”
像是得到了肯定，玛莉安说起了自己的理想：“但我就想当机械师！虽然在大家眼里机械师和维修工没什么区别，但维修工也很好啊！”
“机械很有意思，我很喜欢，我也擅长！”
安东尼脑子里浮现出玛莉安那双明亮的眼睛，听得有些入神。
青年叽叽喳喳诉说着自己的理想和目标，安东尼心里像喝了加醋的气泡水一样。
机械师…工程大学…
挺好的，有理想挺好的，他不也在自己理想的公司上班吗？
“好孩子，你肯定可以的。”
柳春梅倒是一改往日对他尖酸刻薄的语气，竟然还鼓励了玛莉安几句。
周日的午后，这栋破楼久违地洋溢着平静的气息。
直到楼梯间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咚、咚、咚。
脚步一深一浅，毫无节奏，时不时地还夹杂着身体撞在墙壁上的闷响。
以及男人的咒骂。
“该死的…你们敢阴老子…”
“都合起伙来阴老子…出老千！”
“什么东西…嗝…老子早晚会赢回来！”
男人跌跌撞撞地在楼梯间走着，光听他的声音就已经闻到了刺鼻的酒气。
玛莉安皱起眉，伸长脖子往楼梯间看去。
大白天就喝这么多，还是个赌徒……
柳春梅嫌恶地啐了一声，紧接着又叹了口气：“又要遭殃咯。”
老人拉长的语调透着一股习以为常，玛莉安不解：“谁又要遭殃了？”
“他老婆孩子呗。”
玛莉安声音沉了下来：“他打人？”
“对，打人！”柳春梅故意抬高了声音，“连老婆孩子都打！我呸！”
玛莉安敏锐地察觉到柳春梅陡然提高的音量和往门外看的眼神，她是故意说给那男人听的。
那醉汉安静了一秒，应当是听见了柳春梅的话。
“死老太婆！老不死的…”
“多管闲事！”
玛莉安对男人的厌恶达到了巅峰。
她视线在工具箱里游移，最终定格在一柄扳手上。
柳春梅梗着脖子，又抬高了音量：“喝！喝死最好！”
她气得声音都开始哆嗦，语速也快了起来：“我是老不死的，那也比你晚死！”
男人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泡在酒精里的大脑在思考要不要给柳春梅个教训，但柳春梅毕竟年纪大了，万一真死在他手里，他可就要坐牢了。
于是他继续扯着嗓子咒骂，转身往楼上走去。
玛莉安握着扳手猛地站了起来，把还在气头上的老人吓了一跳，她慌忙拽住玛莉安的手臂，问道：“你干什么，你拿扳手干什么？”
笑盈盈的青年不笑了，她平静地看了一眼柳春梅，说：“我上去看看。”
她语气冷静如常，如果不是看见她手臂暴起的青筋和她手里那把泛着冷光的扳手，柳春梅就信了。
“孩子，你别管了。”柳春梅语气越发焦急，“咱们管不了。”
玛莉安像根铁棍似的杵在原地一动不动，柳春梅拽不动也推不动，她声音尖锐起来：“我报过警，警卫队都不管，那畜生还找我算账，要不是怕我年纪大容易出事，他怎么可能只敢骂骂我！”
柳春梅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她挡在玛莉安身前，两只手用了最大的力气抓住玛莉安的手臂：“你去了他准得和你动手，他老婆也会被揍得更狠…”
玛莉安很愤怒。
管不了，什么管不了？
“他是个不怕死的赌徒酒鬼，你去了肯定要吃亏。”柳春梅越说声音越小：“我们不管的话，他打几分钟没劲了就停了，我们如果管了，他为了面子会打得更起劲。”
“别管了，孩子，别管了！”
冰凉的扳手被她握得发烫，她试图从柳春梅苍老的声音里分辨出醉汉的脚步声。
他上楼了，这房子隔音不好，玛莉安听得很清楚。
开门，进屋，咒骂，然后是摔砸家具的声音。
以及孩子的哭声。
不行，她要管。
玛莉安抄着扳手冲上了楼，柳春梅重重拍了拍大腿，又骂了句“畜生”，也拿了根拐杖跟上去。
安东尼刚把房门开了条缝就看见玛莉安拿着扳手一阵风似地跑去了楼上，他惊呼出声，吓得赶紧往上跑。
等安东尼和柳春梅跑到楼上，看见的就是躺在地上哀嚎的李力启。
他的酒醒了大半，双手捂着头在地上打滚，像被喷了杀虫剂的虫子。
鲜血顺着扳手往下滴落，看得安东尼的眼皮都跳了起来。
柳春梅差点摔了一跤，她心跳得飞快，气都要喘不过来了。
安东尼瞧见男人额头上的血，眨巴着嘴嗫嚅：“报警…救护车！”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光脑，可他没见过这场面，手指压根不听使唤。
“我报警了，你别急。”玛莉安的声音依旧冷静。
她朝柳春梅露出一个宽慰的笑：“我是正当防卫。”
柳春梅木讷地点点头，她跑得大脑缺氧，到现在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玛莉安拍拍柳春梅的手，朝屋内走去。
柳春梅也顺着往屋里看，那女人躺在地上，她的孩子们围着她，也不哭喊，默默流着眼泪。
“没…没赶上吗？”柳春梅小声问道。
听动静应该还没开始打，玛莉安就冲上去了啊。
女人脸色苍白，死死咬住嘴唇，眼睛却还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孩子们。
“救护车很快就到，你还能动吗，我扶你起来，好不好？”玛莉安观察着女人的状态，刚刚她冲上来拦住了男人，那男人拿着椅子就往她头上砸，女人跑上来拦他，被他一把推开，腰撞上了桌子。
女人摇摇头，眼神闪躲着不敢看她。
玛莉安也不再问，静静地陪在旁边。
警卫队和救护车很快就来了，楼下的住户听见了动静也跟着往楼上跑，她们挤在楼梯口张望讨论着。
医生给李力启做了简单的包扎，他伤势不算严重，就是嚎得厉害，医生见他还有力气指着玛莉安和简然骂，就知道他没什么事，但保险起见还是得做个检查。
担架扛着李力启和简然去到了楼下救护车里做检查，警卫队也开始询问情况。
玛莉安把扳手往警卫队员面前一递：“是我报的警，那男人要伤害我，我是正当防卫。”
警卫队员瞅瞅一脸正义凛然的玛莉安，又瞅瞅旁边站着连连点头的柳春梅和安东尼，又低头看了眼李力启的备案。
她眼珠子一转：“好，情况我了解了，感谢你的配合。”
“见义勇为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自身安全。”那名中年警卫嘱咐了一句，又对着对讲机说：“行了，收队。”
说罢大步离开，留下面面相觑的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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