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平安小区（十二） 怎么就是为 ...
-
听懂了警卫队的意思，玛莉安又拎着扳手下了楼。
救护车上有成套的检测设备，结果出得也快，李力启虽然嚎得厉害，但玛莉安那下收了力，只是轻微脑震荡，静养就可以。
简然腰部青紫了一大片，虽然骨头没事，但软组织挫伤，也需要静养。
李力启骂骂咧咧个没完，吵得医生也头疼，简然又是个闷葫芦，一言不发。
他一手捂着头一手指着简然的鼻子骂，口水飞溅，怎么看都不像是伤员。
“老子就知道你是个赔钱货！生了三个都是赔钱货！”
“天天木着脸给谁看呢？对老子笑一下要你命了是吧？”
“要不是师傅的嘱托，你当老子愿意娶你！呸！真晦气！”
他颠三倒四地发泄自己的怒意，也不在乎所谓的“家事”了。
“老子当年要不是为了救你，手怎么会废！师傅也不是什么好人，不肯出钱给老子治伤…”
“穷鬼…干一辈子工匠连钱都攒不下来…”
他把自己的手怼到简然眼前，那是一只带着血迹的畸形手掌，手心和手背都是肉色的疤痕和增生，长长的疤蔓延在他的整条手臂上，看起来已经有很多年头了。
简然头埋得更低，垂下眼睑不愿去看。
这话她听了无数遍了，曾经她不觉得李力启变成这样是她的错，可是听久了，竟然真的生出了愧疚。
简然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的父亲是个不懂如何教育孩子的男人，但却是个手艺很好的工匠。
极为讽刺的是，他不懂如何对待自己的孩子，却很懂得如何教育学生。
李力启就是简然父亲的学生，虽然没什么天赋，但用她父亲的话来说就是，“胜在老实”。
父亲不愿意把自己的手艺教给自己的亲生女儿，反倒对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学生视如己出。
所以那时候的简然很讨厌李力启，她不明白一个完全没有手艺和天赋可言的人，凭什么就可以学到她想学的技艺。
但李力启很喜欢简然，他会拍着胸脯给简然父亲保证自己为了简然一定会努力、拼搏。
为了简然。
怎么就是为了她呢？
她还记得这两个男人喝到抱头痛哭的场景。
她的父亲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诉说着独自一人养大女儿的不易。
“小李啊！我真的不容易啊！”
“你没成家，没当过父亲，你是不会明白的！”
“小然她妈走得早，我一个糙汉，含辛茹苦省吃省喝才把她培养成现在这如花似玉的模样！”
“我吃穿一点都没亏待她！”
他猛地一拍桌子，好像有谁质疑他似的。
“做爹能做到这种程度，这世上能有几个人做到！”
“你们都不懂…你们都不懂！”
简然确实不懂，她回想着父亲口中的含辛茹苦，掰着手指数，试图找到可以证实的例子。
但李力启懂。
他跟着师傅哭了出来，一把将年过半百的男人搂在怀里，抱得很紧。
“我懂啊师傅！我懂！”
“没有你就没有小然！”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啊！你是她的后盾，是她的底气！”
他这番深情告白深深地触动了简然的父亲，两人情真意切地对视着，好像在通过眼神传递无法用言语抒发的真心。
李力启忽然红着脸，大声宣誓：“师傅！但是今后你不会是独自一人了！”
“我会像你爱小然一样爱她！”
“我会把她视若珍宝，好好爱护她！”
“师傅！你就是我的再生父亲！你相信我！”
“如果我辜负了小然，我就死无葬身之地！！！”
他把胸脯拍得咚咚响，响到胸腔几乎能听到回声，那里面藏着他的真心。
简然父亲用力握紧他的手，热泪盈眶，感动之情溢于言表。
“好孩子！师傅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师傅老了，护不了小然多久了。”
“但是小然交给你，师傅放心！”
两个男人借着醉意轻飘飘地决定了简然的未来，推杯换盏之际就完成了对“所有物”的交接。
曾经的简然还没学会逆来顺受，她拒绝了父亲的安排。
她们大吵了一架，争执之中，突然起了火灾。
她的父亲重伤昏迷，而李力启替她挡了一道，整条右手臂都被烧伤了。
她的父亲最终没能挺过来，临终遗言是希望李力启可以好好照顾简然。
简然看着这个二十年来不苟言笑的男人在将死之际对她露出了类似爱的目光，忽然觉得好笑。
她不懂。
父亲再次流下了滚烫的泪水，对自己临终把女儿托付给学生这件事非常感动。
在他的眼里，李力启是个值得信任和托付的老实人，女儿交给他，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了。
他怀揣着自己是个好父亲的念头闭上了眼睛，全然忘了一天前她们争执的原因是什么。
简然对父亲并没有多少爱，她也不觉得父亲很爱她。
可父亲死了，她连困惑都找不到对象。
李力启的手烧伤得很严重，原本就不出色的手艺现在连百分之二十都发挥不出来。
他没怪简然，反倒很积极地认下了这事。
曾经可以宣誓的人死了，于是他又声情并茂地对简然说着绵绵不绝的誓言。
“为了救你，我心甘情愿，小然！”
“我嘴笨，不会说话，但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可以用生命去保护你的！我会一辈子爱护你爱惜你！”
“为了你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真的爱你，我真的很爱你啊小然！”
话说的次数多了，听到的人也就多了。
街坊邻里都在传唱李力启的深情和真心，感叹他是个世间罕见的好男人，恨不得自己立刻变成女人嫁给他。
对李力启的赞美随着时间的推移发酵成了酸臭刺鼻的恶意，不过全是奔着简然去的。
“你们说说这简然有没有良心啊！”
“李哥为了她连手臂都废了，她还成天臭着脸不愿意搭理人家！”
“就是！摆什么谱呢，装货！”
“李哥多靠谱一男人啊，我都想嫁了哈哈哈哈哈哈！”
“笑死，我要是个女人，我肯定也选他！”
“虽然手肯定是不如从前了，但养家糊口肯定没问题啊，关键是李哥人这么老实，我就搞不懂了这简然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
“而且我和你说，当时那场火灾，就是简然造成的！”
“啊？？？还有这事啊！？”
“那可不！当时老简工就想撮合简然和李哥，但是简然不同意，她俩就吵起来了，不知怎么的就起了大火，老简工没了，李哥手也废了…”
“嚯！那这么说，简然真是个丧门星！”
“你小点声！怎么说她都是李哥看上的女人…咱们以后还得喊她声嫂子呢！”
……
简然最终妥协了。
这是她第一次妥协，这妥协就像会无限繁殖似的，有了一次就有了无数次。
婚后的李力启对她很好，至少明面上很好，也算周全。
但人总是会变的。
他继承了简然父亲的招牌，却拿不出同样的手艺，渐渐地这招牌也没落了。
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好在简然也有工作。
虽然李力启喝醉的次数越来越多，提及当年事情的频次也越来越高，但已经这样了，简然想。
已经这样了。
这个念头像梅雨季节的水汽，不知不觉间就打湿了她的心脏，让她的心灵变得沉重压抑，喘不过气也逃脱不开。
已经这样了，她已经这样了。
后来简然怀孕了，李力启开心了一段时间，好像又恢复了曾经很有冲劲的样子，和大家印象中的一样。
直到孩子出生的那一刻。
李力启敷衍地抱了抱怀里的女儿，便找借口离开，很多天都没回来。
简然抱着怀里的孩子，好像又有了新的盼头。
这是她的孩子，她要好好把她的孩子养大。
后来又有了第二个和第三个孩子。
直到第三个孩子出生，简然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明明做了措施却还是会怀孕。
之前她也怀疑过，但是医生说没有任何一种避/孕措施是可以保证百分百效果的，她也就不再猜测。
李力启骂了一句准备离开时，简然问出了自己的怀疑，被拆穿的李力启也不再伪装，咒骂着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我就想生个儿子怎么了？！”
“这是我们老李家的血脉！”
简然一时间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瑞亚星都两百多年历史了，竟然还有人会有这种想法。
她知道宜居地提倡女男平等还没几年，很多人思维还没彻底转变，但突然发现李力启竟然是这样的极端男/权，她着实有些震惊。
就这样，老实人的面具终于彻底碎裂开来。
自此之后的简然过上了水深火热的生活，她记不得李力启第一次打她是什么原因，也记不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放弃了反抗。
可能是最开始吧，最初的妥协造就了如今的一切。
不断叠加的痛苦没能激起她的愤怒，她麻木了。
即将甩到脸上的巴掌叫醒了沉浸在回忆中的简然，她沉默地缴费起身离开，却撞上了在门口等待的玛莉安。
身后谩骂着追上来的李力启瞥见了玛莉安手里那把扳手，嗓子像被掐住似地呜咽一声。
这女人打了他竟然没被警卫队抓走，想来是有什么背景。
他狐疑地猜测玛莉安的来历，恰巧庄家来电，他便又骂骂咧咧地离开。
玛莉安没说话，只安静地看着简然。
她目光坦荡澄澈，简然却无法承受住这样的目光。
她能忍痛，却忍不了这样的目光。
她低着头侧身离开，生怕自己在玛莉安眼中看到同情。
同情，会让她痛恨自己的懦弱。
可走到单元口，她却又忍不住回过身来悄悄看了玛莉安一眼。
她害怕同情，却又对玛莉安自然流露出的愤怒感到向往。
那是她已经消失了的情绪。
作者有话说
第158章 平安小区（十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