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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迷魂酒缭乱糊涂事 这样又蠢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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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沐夫妇二人正不知是何动静,一道掀帘出去,却只见玉哥儿一手捂着音姐儿口唇,连哄带推,踉跄朝外行。
“和玉,你这是做甚么?方才是谁在喊叫?”
沐老爷道:“听着像和音。”
他说着,一面迈步朝前,一面问:“方才听见认错,你带着妹妹干甚么去了?”
心思不由因这话,转到前几日监生打杀一案,柴少溪顷刻变了脸色,胡子一抖道:“莫不是监里这许多时日无人管束,你们又闹起来,还带着阿音去了!”
“父亲多心,阿妹醉了。”
沐和玉额上冒汗,一手制住江岁挣动的双臂,一手紧捂她口唇,恐她喊出甚么惊天动地的言语来。两人背对众人纠缠,虽瞧不真切,却也看得出几分蹊跷。
脚步声贴背近,沐和玉慌忙间,竟脱手寻了块帕子,胡乱塞至她口中,于江岁震惊眸色下,一把将她横抱起,快步离了。
去时,不忘丢下一句安人心的话,“她喝了一整坛金陵春,醉得不知自己是谁,儿子先将她送回去。”
刘夫人一听,忙不迭嘱咐人去烧醒酒汤,又拉回沐少溪,“外头冷,先进屋,待一会儿去瞧一瞧。”
“做哥哥的带妹妹去喝酒,醉成这样,委实不成样子。”
“这么多年未见,她与和玉还没生分到拘谨模样,如今哥妹两个自家喝酒玩闹,你气甚么?”刘平仪笑,“这不是好事么?日子是一步步过的,和音与和玉慢慢熟稔,日子久了,便是与咱们做父母的熟稔了。”
这为一番真理,只是落在芰荷院里,便散成了四不像。
小珍正理着案上什物,忽见二爷抱着六姑娘进来,疑心自己看错,揉眼细瞧,方看清姑娘口中塞着的帕子,登时慌张惊问:“二爷,姑娘……姑娘这怎么被塞着帕子?”
“她喝醉了,恐她吐我一身。”
珍儿噗呲一笑,忙又收敛神色快步来帮扶,心下却暗忖:二爷向来办事妥帖,今一遭也太不体面了些。
将人搁上绣榻,沐和玉并不敢立时离去,然屋内屋外大小丫鬟皆往来忙活,他也不好久留。
只将江岁凝了又凝,瞧她像是昏睡过去了,方忡忡离院。
冬日里的脚步声似棉絮,来往踩踏皆闷闷,隔了几扇门窗,愈发听不真切。
江岁一翻身,躲在暗处拢被,睁开眼,清醒极了。
这样又蠢又无用的事,她好似干过许多回。
方才该再狠了心,也该再使了全力。但听着二老询问,她自个儿倒成了最先偃旗息鼓之人。
屋中炉火烧得温煦,被衾捂身,热意如酒逼得脑中浆糊一般。她头疼欲裂,恍惚间听见夫人老爷在唤,却再没了气力。
闭眼前,最后跳出的一问竟是:一个人真能替了另一个人,好生过完一辈子么?
再睁眼,已是满屋清光,隐约闻得沐和玉在外,江岁一个激灵起,额内却如刀撞疼得撑案不住。
“姑娘醒了。”小珍忙掀帘来扶,朝外唤,“小空,快把醒酒汤再温一道来!”
小空应一声,又朝檐下人福身,“二爷先去旁坐一会儿,姑娘将醒,昨儿醉倒过去连醒酒汤也未饮。”
“……昨夜,她说甚么醉话不曾?”
小空顿步回头,并不知晓,“这却要问小珍,昨夜是她服侍六姑娘。”
沐和玉略一压指,人虽还立在檐下,心已飞至榻前。
好容易捱了二刻,屋内娘子终于收拾停当,请他入内安坐。
两双眸轻轻巧巧对上,沐和玉略清一清嗓,先朝左问:“昨儿母亲遣人送了醒酒汤来,为何当下未饮,歇息一夜会熬得头疼欲裂。”
小珍回:“夫人老爷见姑娘睡下,不忍再唤,嘱咐咱们熬热米汤备着,门窗皆闭严实了。”
沐和玉顺势望回江岁,带着些笑,“夜里,她可说甚么胡话了?”
江岁撇开眼,抚上热盏小抿,平淡道:“二哥念着我出丑。”
“……怎么会?”沐和玉笑意一顿,招手唤奴仆皆下去,“是母亲担忧你,昨儿一番醉话唬着她了。”
若是真醉,她该问一问是甚么醉话,那双眼也会微扬着瞪大,而不是如现下,只低垂着头,一手按额角,一手捧住热盏不吱声。
沐和玉唇角笑意缓牵直,对坐两人无言,笼中的八哥却忽而叫:“姑娘!姑娘!”
它立在横杆上仰头长鸣,声气清脆,显是饿了。江岁与沐和玉皆是一愣,视线转圜间,又落在一处。
沐和玉忽而问:“岁娘恼我了。”
不待她开口,又道:“昨日娘子未醉,是不想再拖至新岁?娘子不信我?还是沐府与荣华楼没甚么区别,娘子呆着煎熬?”
江岁被问呛住,那道视线若昨日烧得滚烫的酒,叫她半字也答不出。
良久,她回:“我只是愧怕。”
“我与沐相公不该这样,”她眼睫轻抖,凝住盏中米粥,漂浮之上的三两青叶,刺眼得很,“……不该借这等干系——”
她述不下去,沐和玉也明了打断她,“岁娘。”
他挪步,倾身牵住她的手。
江岁垂头盯着,没有挣脱,心神不宁。然那双手很快搭住她肩,指节顺面颊停至额角,轻轻揉按。
每一压按,她便眉心一跳,聚于额角的酸痛,在指节之下松软几分,可脖颈后却烧起一把火。
愈发滚烫。
江岁陡然回神时,包裹周身的暖热已停至唇角,轻轻一点,软的似绸。
清扬发丝擦着脸颊,好似柳絮吹散,丝麻颤意克制不住,她木了身子,双眼怔怔着,耳中嗡鸣着,好容易才从贴近耳尖的唇中,模糊听清他的话。
“一定会与他们道明的。”
“不想与你如此悖礼又煎熬。”沐和玉凝住她细微抖动的眼睫,吐息问:“岁娘,你明白我么?”
“甚么?”
江岁一句未曾听清,神思已随着那软绸陷进嗡嗡漩涡里,转啊转啊,不停不休,又昏又热。
娘说男人都是贱骨头,乾娘说荣华楼里只有龟奴与嫖客,秋和说外头书生老爷们爱男倌爱得紧,陡然又传来居士的声音,问:“你都读得甚么道理?”
道理?
江岁抓紧这二字,那些个旋转不停的视线终于缓归位,她一鼓作气拉扯住,拉下晃晃荡荡帷帐,陡然目中清明,可逼近眸中的,却成了沐和玉靠近的眼。
澄黑珠中倒影着她怔忪貌,江岁张唇想说些话,可触上侧脸的掌心轻易压住所思所想,热息兀地覆上,万般话都被吞进吻中。
她手足无措,紧紧撑扣椅案,被拖着的半张脸又热又烫,好容易,才从不断的吻吮里喘回气。
江岁胸腔起伏,顺势被沐和玉抱入怀,彼此心跳咚然如雷,他轻抚着,温声问:“现下听明白了么?”
“……相公想让我留在南京?”江岁心愈发鼓动不止,抛出没头没尾话。
“我想让你有安身之地。”
再多话都不算甚么,无非嘴皮子一撞说些蜜语甜言,但江岁却眼微红,忆起打荣华楼一路逃至南京,本不过就算四字而已。
要个安身之所。
要个自由无拘。
沐和玉抱紧她,欲抚平她周身的不安与不宁,呢喃细语道:“妗母自泉州寄信来,我拦下替父亲回了信,阿妹之死不该久拖,这些时日我暗瞧着宅中医师用药,母亲身子有好转之意,想是一双儿女归家,心境也通明。”
“新岁那日我会负荆请罪,决计不牵累你,一切皆由我起,也该由我断。万般难扼事,在那日断清楚才好,你且宽心,户帖一事我已打点妥当,黄册十载一清查,明岁春正月正是一新轮,那黄册管察之地正在南京后湖处,我与其间官吏素有交情。往后岁娘若想自立门户,不必待所居年岁久,顷刻便可改作正管女户。。”
“……当真?”
“当真。”
仿佛心中巨石落地,江岁陡得松懈周身,扣紧椅案的指尖一动。
也缓试着抬起,攥住他衣角。
“我并不奢望甚么,相公应答下最初的话,使我莫作流民,”江岁仰头,望那笼中八哥,“可我终是外人。以这等际遇相识,再心善的人也会心痛。相公不必为我转圜甚么,只消道清缘由,莫伤了一家子的情分,便是头等大事。”
沐和玉听罢,叹息着松开她,又仰起笑来,欲缓和这忧闷气氛,“傻姑娘,你该为自己想。若遇上个歹坏人,你这副软心肠,要将自家也赔得一干二净。”
江岁抬眼,轻声问:“相公是么?”
沐和玉故作声沉,捏住她脸颊,低道:“我当然是,看准了的娘子,一辈子也要将她锁在身边。”
见她眸怔怔,他笑着抬指轻刮她鼻尖,“傻姑娘,如今户帖久废,惟独黄册为据,你便是个流民想来南京城做生意也是使得的,路引纵无阿音那张,只稍给过路人使几分银子,也便睁一眼闭一眼过去了,真难的却是你真有个乐户或是旁的户籍,底稿私改才是麻烦事。”
江岁恍惚一阵,也跟着笑,笑自个儿所知甚少,也笑沐和玉心肠真软。那双眉眼弯弯,像冬日里瑶花玉蕊。
其实,南京的冬日与苏州还是不甚相同的。
至少这处,无通明不分昼夜的金灯,也无令人作呕的酒味,更无似闷在暗笼的热意。
在南京她可以自由推开门,等一身雪落满白头,可以身冷时轻烧一壶热酒,可以一抬眼,便见着那人笑吟吟问——
“岁娘,喜欢么?”
江岁眨眨眼。
盯住他手中那本《金瓶梅词话》。
“这是甚么书?”
沐和玉轻巧搁置案上,“小说话本,此书难得,刘兄家妻偶得一手抄本,他与我唬吹此书为奇,我勾起我一观心思,只是翻看前中一二原是串起忠义水浒传中的武家两兄,又有潘金莲,想来后头定也有西门庆。”
“若只是将三人纠缠的故事细讲一番,便也并无好奇了,”他倾身去勾茶壶,仔细倒满,“我记得娘子尤爱看书,索性予岁娘打发时辰,瞧完了我再还回去。”
江岁以为奇,实在是他所提的前书于苏州城贩夫皂隶,无不口谈,她也极早瞧看过,如今有书续作,自然牵起兴致来。
四下无人时,她捧起细瞧。
原初还能品出些市井贴切意味来,往后脸色便微妙,也不再正身坐着随意瞧,倒遮遮掩掩起来。时房中晃过个人影儿,她都要压书心惊一段。
再细看几日,却学得其间几分得钱生意,又细嚼得几分官场昏暗,略略往后,便觉出一身凉汗。
她仰头,静下心朝外瞧,神思便恍惚着似落入雪中。
男人与女人厮混,要么为了钱,要么为了欲,独独“爱”这一个字,少得掉进沙子里也难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