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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学舌鸟引半触半离 “……此物 ...
最终,这张一家人皆不喜的画像未准得挂藏,反而落在江岁手中,自行处置了。
在荣华楼时,她曾学过半月丹青,虽不甚成体统,却晓得不少修补画幅的法子。
先拿白粉背染,再用极细工笔蘸取沥粉,待干后描改眉眼。
平眉变作弯月,长眸缓作圆杏状,脸蛋微凹,唇角平直。
她俯身细细下笔,香炉中灰烟燃尽,方觉颈酸。
不知梦中窥见的娘子,是否为沐和音,江岁不尽信神佛,却也有几分敬畏。此番改画,也不过求自家心里安妥些。
长笔搁下,正将画卷反挂于壁间,屋外忽传来沐和玉声响。
“哥哥怎的今日亦下学早?”
她回身,却见沐和玉攀靠于门前,挥退屋内婢女,须臾负手于后,并不近前。
“祭酒被罢了职,如今国子监群龙无首,乱作一团,自得清闲。”
江岁眉头一扬,难得开心,转步绕前,欲拉他进屋来。
却不料门扉前的人并不动身,只立在那儿垂头,笑吟吟低道:“娘子闭眼。”
她一怔,院外雪光曝下,勾出他一身清温碎影,连眸光微动都好似揉在鹅毛里。
江岁被这话恍了神,先错开目,心正麻未麻间,反慌忙闭眼。
不曾想,忽地响起一阵煞风景的学舌语——
“娘子闭眼!”
她愕然抬头,闯出眼内的,却是一只尖嘴歪头八哥,那对璃珠圆眼正骨碌碌转动。
朝上,沐和玉提着鸟笼无奈笑,道:“真是个伶俐的。”
见她目不转睛,索性递予她抱着,打趣问:“喜欢?”
江岁弯眼笑:“是个极能解闷的鸟儿。”
沐和玉一听,唇角上扬,“给它取个名儿罢。”
她因而仔细瞅这八哥,黄玉嘴儿,黑羽冠,翅尾片白,窗外飞絮一衬,倒显得架雪而立。
“书上读得一句:白鹭交飞溪脚,玉龙横卧山腰,满乾坤无处不琼瑶。”她举着鸟笼转了转,落在窗外雪景中瞧,“如此衬景,便唤它玉腰。”
“因风吹柳絮,和月点梅梢,想孤山鹤睡了。”
沐和玉自如吟出下句,望着她笑:“娘子博学。”
赞誉惹耳红,江岁老实道:“实为我忘了下句,如此听来山鹤唤它倒更妙些。”
她也坐去案前,只手逗弄八哥,口内念道:“玉腰?山鹤?”
八哥脖子一扭,啄她指,张大尖嘴叫:“山鹤,山鹤。”
江岁笑出声,钗环一晃又一晃,“沐相公你瞧,此鸟真个灵透!这只八哥想做山鹤呢。”
“黑中一点白,自然慕得山鹤白中一点黑了。”沐和玉与她一道低笑着,眼却落在江岁眸间,不曾错开。
她却忽地凑近,悄声问起旁事,“沐相公在族中行几?”
她有一双漂亮的,会勾人心的眼。
“我这记性实在难言,只听夫人提过一次,后头如何想不起。”
只是她常常呆木着神,或许并不自知,也不自轻。笑时,才显露出几分自然淌出的情谊。
“每每唯得‘哥哥’的浑喊。”
专凝人时,更是无言在深处。
恰如此刻。
那双长眸撞来,在他长久无声的相望下,弯意顿了顿,似缓缓收束起,却又在低眉间转出几分旁的赧然意。
似有一根绕紧喉舌的线,沐和玉被牵着朝前,一切情绪升转的太过无端,竟逼得他忘身置何处,眼中似回到山塘那条溪河上的乌篷船内。
四周昏暗,寸光也无,只有烫得如火的脸颊,与赤热耳廓。
周遭气息仿若被抽去,分明是大雪寒日,却觉通身闷热,浅而缓的呼吸落在鼻尖,他尤为清晰地,干净地望清娘子微张的唇。
无声磨促这场莫名又煎熬的似碰非碰。
彼此的呼吸都吞纳在鼻息,江岁不敢与他相视,她脑中昏昏,如被下咒,只剩眼前欲近不近,带着水色的唇。
直到扑面热意愈发绵密,撞碰上的鼻尖似一簇轻轻落指的冰雪,耳旁,忽地炸开一句挑动心弦话——“娘子闭眼!”
江岁眼睫一颤,向前倾动的头一晃,生生转开面。沐和玉一顿,膝上指节握合成拳,慌神间移开眼,自怀中摸出一只翠色耳环,顺势朝她耳下比划。
彼此短而沉的气息擦脸而过,只听得耳饰玉环声叮当。一下又一下,清清脆脆。
“……此物衬你。”
“……是么。”
江岁牵起并不太自然的笑,连自个儿也觉得别扭。
似乎皆让一句学舌鸟语叫醒了头脑、理清了神思,落不下针的紧密距离霎时变得阔亮。
沐和玉摩挲案间凉盏,指尖滑入水间也不在意,心思装模作样全落在笼间那只八哥身上。
“想将它挂在哪处?”
“甚么?”
江岁攥耳饰的指一抖,听罢,忙低头抬手,欲将其往孔洞里穿去。
那阵恼人的低笑又闷响起来,他说:“……不是这个,是山鹤。”
“这家伙,娘子想挂在屋里何处?”
该死的耳坠此刻也穿不进了,江岁一双耳戳得通红,赧然垂眸偏头搁下,逃似地起身张望。
“这里罢。”
江岁指着窗角前的一处横梁回头,“不至于太吵闹,也不至于太冷清。”
“这却怎么说?”
“近来怕吵着觉,远些留在堂屋案桌外,能久陪。”
沐和玉不知想及甚么,又短促一笑,仰头抬手挂好鸟笼,“山鹤落江岸,娘子可得养好它。”
任何话,历了方才一遭事,落在如今她耳中,都变得耐人寻味,惹人恼赧。
江岁撇头离开,先去推门,见外院大雪飘飞,左面小屋中,眼尖守着的女婢倒忙撑伞过来。
她因而遮掩心绪着问:“南京城内有甚么招牌菜?”
沐和玉自如抬步,立在她身后,朝旁吩咐:“去小门外备轿,也与母亲知会晚饭不必待我与和音。”
江岁就这般沉默与他出门。
她眼一晃,轻撇落去身旁,那人眼神清清漾漾,只温然把她凝住,动唇问:“怎么了?”
街外吆喝声万分热闹,桃符板、福神、钟馗画云云入耳,江岁问:“还有十几日,便是新岁,后头跟着几遭拜年投帖,不歇几日便又是上元,热闹连着热闹。”
她压低了音,“相公打算哪日开口,又如何开口。”
“新岁。”
他说:“新岁那日,我悉数相告。”
“我会让父亲母亲安心,也会让你清清白白出沐府。”
江岁心头一凛,说不清心头滋味,只将犹豫踌躇掩去,与他一道进醉烟楼。
“挂卤烧鸭,一份盐炒鹅,一盘芦蒿香干,两碗鼎湖上素,再端一碟雨花雪片。”
沐和玉略顿目,忽而问:“饮得酒么?”
江岁笑:“若饮不得,可要遭罪的。”
这话玩笑似的答,点在旁人心里也非仅水中轻漪,小厮热情推卖楼中新酒,沐和玉却没了心思,只道,换壶桂花茶。
“得嘞!相公稍待,小的先替您与娘子上碟栗糕。”
“我酒量虽称不得上佳,可与三两人对饮,却并不落下风,如今只与沐相公独酌,并不会昏醉,冬日雪深,连天不止,只怕有苏州雨灾之势,喝壶热酒暖暖身子也是使得。”
沐和玉望着她,“娘子若爱喝,我并不阻拦,只是岁娘,你爱那烧身又昏脑的酒水么?”
“不爱,”江岁眉心生皱,眉梢弯挑,唇却是笑的,“难喝极了!我时常想那些借酒消愁的相公老爷们,究竟爱个中甚么滋味。”
“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有春酒以介眉寿,有美酒以被服纨与素,有劝酒以别阳关故人,”沐和玉替她斟茶,“岁娘与他们皆不同,自然是——”
“是只剩淡酒。”江岁断他话音,按住那盏推至中处的瓷盏,垂下眼环紧温热,自笑答:“难敌晚来风急。”
窗外大雪簌簌,又恰一阵寒风撞窗,难免将这等自嘲话裹上些冷凉可叹。
沐和玉一怔,沉音回:“我失言了。”
“是沐相公多心了。”江岁抚案笑,一下又一下晃着茶盏里的浮茶,反问他:“所以,相公若饮酒,会为得甚么?”
“我不爱饮酒。”
“若饮,也只为暖身。”
江岁抖抖肩,道:“那真有些觉凉。”
于沐和玉眼神移来的那一瞬,她续言:“我想饮酒。”
坐在荣华楼里饮酒,江岁总是担惊受怕,怕自己喝迷了脑袋,也怕嫖客喝不迷脑袋。大多时辰,她手心藏着一条又一条绵绸的帕子,只为悄渡倒酒水,而现今,坐在南京城醉烟楼,她只想一个劲的叫自家昏醉。
来到南京城近一月,她并非生出脚落实地之感,反惶惶不可终日。
那些迷糊的要事琐事,在晃荡的海里,在踏上沐宅小道的路上,在沐和玉紧着心为她灌醒酒汤时,在她装模作样醉成一潭死水时,忽而就理清成一条分明路。
“二爷,到家了,我去唤些人来扶六姑娘回去。”
“我送她回,”沐和玉探身,将人横抱起,“不必惊动父亲母亲,就说阿妹已歇息了。”
不想车上老实一路的人儿,在将过阆苑时,忽地便惊闹起来。
只听江岁声气清亮唤道:“刘夫人!沐老爷!”
这一声叫,唬得沐和玉手一颤,差几将姑娘摔下地,然江岁却顺势挣脱开,踩着绵软的步子,风一阵般冲去阆苑。
口内哀:“我有罪!求夫人老爷宽宥!”
1.白鹭交飞溪脚,玉龙横卧山腰,满乾坤无处不琼瑶。因风吹柳絮,和月点梅梢,想孤山鹤睡了。——《【中吕】红绣鞋·雪》
2.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诗经·鹿鸣》
3.为此春酒,以介眉寿。——《诗经·豳风·七月》
4.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驱车上东门 》
5.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送元二使安西》
6.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声声慢·寻寻觅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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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学舌鸟引半触半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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