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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不辞而别 初冬的第一 ...

  •   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林婉棠正在医院的天台上收衣服。沈逸的病号服在寒风里猎猎作响,像是一面面投降的白旗。她将衣服叠好,放进藤篮里,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城市轮廓上——那里曾经是废弃天文台的方向,现在只剩下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的剪影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林小姐。"
      护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某种她早已熟悉的、职业性的谨慎:"沈先生今天的检查结果显示,颞叶损伤有好转迹象,但……"她顿了顿,"但记忆恢复的可能性仍然很低。而且,他的脑血管畸形……"
      "需要手术,"林婉棠替她说完,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天气,"我知道。风险很高,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护士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婉棠以为她已经离开了。但当她转过身,看见那个年轻的女孩仍然站在雪地里,眼眶发红,嘴唇颤抖。
      "您会签字吗?"护士问,"手术同意书。沈夫人说,她无法决定……"
      "我会签,"林婉棠说,将藤篮挎在臂弯里,"但今天不行。今天……今天是他生日。"
      她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沈逸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门楣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是她三个月前写的:"沈逸,16岁,喜欢薄荷糖、网球、讨厌麻烦。"字迹已经褪色,边角被胶带反复粘贴过,像是一个被不断修补的谎言。
      病房里很暖和,沈逸坐在窗边的轮椅上,腿上盖着厚厚的毛毯。他的头发长长了些,软软地搭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听见门响,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那种她早已习惯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你来了,"他说,"今天下雪了。"
      "嗯,"林婉棠将藤篮放在床头柜上,取出那枚船锚胸针——她每天都会带在身边,像是一个护身符,"你的病号服,我收好了。"
      "谢谢,"他说,目光落在胸针上,"那个……是江屿母亲的遗物,对吗?"
      林婉棠的手指僵住了。三个月来,他从未主动提起过江屿,仿佛那个名字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他的词汇库里抹去了。但现在,他看着那枚胸针,目光里带着一种她无法解读的复杂。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了,"沈逸说,声音平静,"在我还能查东西的时候。电脑里有记录,搜索历史,邮件往来……"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我发现自己以前是个很执着的人。执着到跟踪你,执着到查情敌,执着到……"他顿了顿,"执着到写遗书。”
      林婉棠感觉心脏在胸腔里下沉。她想起那个暴雨的午后,天台上那个吻,那句"直到你终于厌倦为止"。从那以后,他的病情时好时坏,记忆像是一个漏水的桶,今天装满,明天又空空如也。但此刻,他的眼神是清醒的,清醒得让她害怕。
      "沈逸……"
      "我今天十六岁,"他打断她,从毛毯下取出一张纸,"在法律上,我可以做一些决定了。"
      那是一份手术同意书,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笔迹清隽而克制,和遗书上的一模一样。林婉棠看着那个签名,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沉重的、她无法命名的情感。
      "你什么时候签的?"
      "早上,"他说,"趁你还在睡觉。我请护士帮我打印的,用我以前藏在枕头下的备用手机——你看,我偶尔也会记得一些事情。"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像是一群迷失方向的蝶,扑向玻璃,又坠落。林婉棠看着那份同意书,看着上面"风险自担"四个字,看着沈逸平静得可怕的脸,忽然明白了他在做什么。
      “你打算不辞而别,"她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像江屿那样。像所有害怕麻烦的人那样。"
      沈逸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将同意书折好,放进她的手心,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传递某种珍贵的遗物。
      "不是不辞而别,"他说,"是提前告别。林婉棠,手术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即使成功,我也可能瘫痪,可能失明,可能变成……变成一个需要人照顾一辈子的废物。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
      "你讨厌麻烦,"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知道。你讨厌复杂,讨厌拖累别人,讨厌……"
      "讨厌看着你为我改变,"他打断她,目光终于与她相接,那双眼睛在雪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清澈得让她心痛,"这三个月,你剪了头发,退了学,每天在医院和家之间奔波。你以前穿金色高跟鞋,现在穿帆布鞋。你以前……"
      "我以前什么?"
      "你以前会笑,"他说,声音低下去,"真正的笑,不是现在这种,为了让我安心而笑。林婉棠,我查过我以前写的东西,那些邮件,那些备忘录,那些……那些像是疯子写的独白。我知道我曾经很喜欢你,喜欢到愿意等你十五年。但那是以前的我,不是现在的我。"
      他握住她的手,力道轻得像是在触碰某种易碎的东西:"现在的我看着你,会想起一些碎片——公交站台,西瓜,天文台,吻——但那些碎片没有温度,没有颜色,像是一部看过的电影,知道情节,却记不起感受。"
      林婉棠感觉眼泪在眼眶里积聚,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想起这三个月的每一个清晨,她在他床边醒来,看着他陌生的眼神,然后微笑着说"早上好,我是林婉棠,你的邻居";想起每一个夜晚,她在日记本上记录他当天记得的事情,哪怕只是"今天吃了苹果,很甜";想起她在天台上收衣服时,对着那片施工的工地许愿,希望他们能找到另一个天文台,另一个可以看星星的地方。
      "我不在乎,"她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沈逸,我不在乎你现在记不记得。我们在创造新的记忆,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
      "但我在乎,"他说,握紧她的手,"我在乎我给你的不是喜欢,是负担。我在乎我让你在十六岁就变成了护工,而不是学生,不是女儿,不是……不是任何一个正常的十六岁女孩应该成为的样子。"
      他从轮椅的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双金色高跟鞋,绑带式,鞋尖沾着干涸的血迹,是车祸那天她穿的那双。三个月来,她以为它早已丢失,却不知道被他藏在了哪里。
      "你的鞋,"他说,"我让人修好了。鞋带断了,鞋跟磨损,但还能穿。"他将鞋放在她脚边,白色帆布鞋旁边,像是一个残酷的对比,"明天手术,无论结果如何,我希望你穿上它。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为了那个……那个会穿金色高跟鞋去上学的女孩。"
      林婉棠看着那双鞋,看着上面斑驳的血迹,想起那个傍晚,她在血泊里寻找他的身影,想起金色高跟鞋滚落在柏油路面上的样子,像是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蝶。她想起他曾经说过"会崴脚",想起他在天文台说"帆布鞋和他更配",想起这三个月来她再也没有穿过任何一双高跟鞋。
      "如果我穿它,"她说,"你会记得吗?即使手术失败,即使你永远忘记,即使……"
      "我会记得,"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在某个地方,以某种形式。林婉棠,我相信记忆不只是大脑里的电信号。我相信……"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枚船锚胸针上,"我相信有些东西,比记忆更深刻。"
      护士敲门进来,说探视时间结束了。沈逸松开她的手,将毛毯拉好,恢复了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姿态,像是一个演员重新戴上了面具。
      "明天手术前,"他说,"不要来送我。我不喜欢告别,你知道的。”
      "我知道,"林婉棠站起身,将手术同意书放进包里,将金色高跟鞋抱在怀里,"你讨厌麻烦。你讨厌眼泪。你讨厌……"
      "我讨厌你看着我离开,"他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所以,请穿上那双鞋,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不要来医院。等手术结束,无论结果如何,我会让人通知你。"
      "如果我想来呢?"
      "那就不要想,"他说,微笑着,那笑容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带着点狡黠,带着点温柔,带着点她花了十五年才终于读懂的、深藏的不舍,"林婉棠,这是我现在唯一能为你做的事。让你不必看着我,被推进手术室,被麻醉,被……"
      他说不下去了,转过头,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林婉棠站在床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被雪光照亮的轮廓,像是一幅即将被覆盖的、珍贵的画。
      "沈逸,"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你明天……如果你明天……"
      "如果我明天死了,"他平静地替她说完,"就去瑞士找江屿。他比我更值得,比我更清醒,比我……"
      "我不会去,"她打断他,"我会穿上这双鞋,走到你的墓前,告诉你,你欠我一辈子。然后我会继续走,走到天文台,走到公交站台,走到所有你曾经等我的地方,一遍又一遍,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我终于厌倦为止,"她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是你说过的话。你说要说到我厌倦为止,说到你记住为止。现在,轮到我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金色高跟鞋在怀里沉甸甸的,像是一颗即将坠落的心。在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地面:
      "林婉棠,生日快乐。"
      她愣在门口,才想起今天也是她的生日。十六岁,和沈逸同一天,从小到大他们一起过的每一个生日,蛋糕上插着数字蜡烛,他总会把"1"和"6"调换位置,说"这样我们就永远一样大了"。
      门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声响。林婉棠靠在墙上,感觉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温热地,无声地,在雪天的走廊里滑落。她想起那个盛夏的傍晚,他在公交站台等她,浑身湿透,却笑着说"车坏了,我骑了四十分钟";想起初秋的天文台,他说"讨厌时间,讨厌它走得这么快";想起那个暴雨的午后,他在天台上说"直到你终于厌倦为止"。
      现在,他要她不要来送他。他要她穿上金色高跟鞋,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他要她在十六岁生日这天,独自面对可能到来的、他的死亡。
      "我不会去的,"她对着空气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我会在这里等。等到手术结束,等到你醒来,等到你……"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沈夫人匆匆走来,昂贵的皮草大衣上沾着雪花,脸上的妆容被泪水晕染得斑驳——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像是一个不断重复的、残酷的循环。
      "婉棠!"她抓住她的手,指甲陷入她的皮肤,"他签了同意书?他真的要……"
      "他要手术,"林婉棠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明天。他不让我送。"
      沈夫人的眼泪夺眶而出,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所有的伪装都在瞬间崩塌。"他小时候,"她喃喃自语,"八岁那年,第一次发病,他拉着我的手说'妈妈,不要哭,我讨厌麻烦'。那时候我以为他在撒娇,现在才明白……"她看着林婉棠,目光里带着某种她无法承受的悲恸,"现在才明白,他从那么小就知道,自己是个麻烦。"
      雪从走廊的窗户飘进来,落在林婉棠的手背上,冰凉而短暂。她想起沈逸遗书里的话,"我最讨厌你了,林婉棠。讨厌你让我等了十五年,讨厌你让我在最后时刻才学会喜欢,讨厌你让我想要活下去"。
      那些"讨厌",此刻都变成了最沉重的告白。
      "沈夫人,"她说,将金色高跟鞋递过去,"明天,无论结果如何,请把这双鞋放在他床边。告诉他……"她顿了顿,"告诉他,我穿着它,去了所有他想让我去的地方。告诉他,我很高兴认识他。从六岁,到十六岁,到……"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沈夫人抱住了她,昂贵的皮草大衣裹住她颤抖的肩膀,像是一个来自过去的、温暖的茧。
      "他会记得的,"沈夫人在她耳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祈祷,"在某个地方,以某种形式。他会记得的。"
      林婉棠闭上眼睛,感觉雪落在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她想起江屿,想起他在瑞士的某个疗养院里,是否也看着同一片雪幕。她想起他说"如果那个平行时空真的存在,我希望那里的我没有写那封信",想起他将船锚胸针抛进池塘时,水面溅起的那朵小小的水花。
      那些遗憾,那些错过,那些无法被弥补的时光,都已经被雪覆盖,被时光冲淡,被新的记忆覆盖。但此刻,在这个初冬的午后,在这个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里,她只想做一件事——握紧那双金色高跟鞋,等待明天的到来,无论明天会带来遗忘还是记得,会带来生还是死,会带来相聚还是分离。
      因为这就是他们学会的东西。不是不辞而别,而是提前告别。不是放弃,而是成全。不是讨厌,而是喜欢到……喜欢到愿意放手。
      "沈夫人,"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明天,请帮我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她微笑着说,眼眶却红了,"我很高兴认识他。一遍又一遍,直到永远。"
      雪越下越大了,将城市覆盖成一片苍茫的白色。林婉棠走出医院,穿着那双金色高跟鞋,绑带在脚踝处系成复杂的结,像是一个她永远无法解开的、关于爱的谜题。
      她走向公交站台,走向天文台的方向,走向所有他曾经等她的地方。鞋跟在雪地里留下细小的坑洞,很快又被新的雪花填满,像是从未存在过。
      但她知道,它们存在过。就像那些记忆,那些感情,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都存在于某个地方,以某种形式,等待着被重新发现,被重新讲述,被重新……被重新爱上。
      "沈逸,"她对着雪幕说,知道他已经听不见,"明天见。即使你不记得我,明天见。即使你不辞而别,我会找到你。在这个时空,或者那个平行时空,我会找到你,告诉你……"
      雪落在她的嘴唇上,冰凉而温柔,像是一个来自远方的吻。
      "告诉你,我很高兴认识你。从六岁,到十六岁,到六十岁。一遍又一遍,直到永远。"
      公交站台到了,空无一人,只有长椅上积着厚厚的雪。林婉棠坐下来,将金色高跟鞋抱在怀里,像是一个抱着婴儿的母亲。她想起那个盛夏的傍晚,他在这里等她,浑身湿透,西瓜在脚边融化成红色的水渍。
      现在,她在这里等他。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人,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被记住的约定,等一个关于"很高兴认识你"的、漫长的结局。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像是一封封来自天空的信笺。她闭上眼睛,感觉世界在旋转,在变白,在变成某种纯粹的、安静的、永恒的东西。
      在失去意识之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
      "沈逸,生日快乐。明天见。"
      然后,世界归于寂静,只有雪,无声地,继续落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不辞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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