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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遗书 深秋的雨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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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雨带着刺骨的寒意,将城市浸泡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林婉棠站在医院走廊的窗前,看着雨丝将窗外的梧桐叶打得七零八落,那些昨日还金黄明艳的叶片此刻正委顿在泥泞里,像是一封封被雨水洇湿又遗弃的信笺。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枚船锚胸针,背面"给W.Y."的字迹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三天前,江屿从瑞士寄来的包裹里除了这枚胸针,还有一本泛黄的日记本——他母亲的遗物,扉页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给小屿,当你准备好知道真相的时候。"
“林小姐?"
护士的声音让她猛然回头。走廊里的白炽灯惨白得刺眼,将护士脸上的疲惫照得无所遁形:"沈先生醒了,但……"她顿了顿,"他的状态不太稳定,您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林婉棠感觉心脏在胸腔里下沉,像是一枚被抛入深井的石子。三天前那个傍晚,沈逸在放学路上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飞,她赶到现场时,只看见金色高跟鞋在血泊里滚落,像是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蝶。
病房里的消毒水气味浓烈得令人窒息。沈逸躺在一片惨白之中,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右腿被吊起,石膏从脚踝一直打到膝盖。但他的眼睛是醒着的,直直地望着天花板,瞳孔里映着日光灯的惨白,像是一口干涸的井。
"沈逸。"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少年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却没有聚焦,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嘶哑而陌生:"你是谁?"
林婉棠感觉血液在耳膜里轰鸣。她向前走了一步,近到能闻到他身上药水与血腥混合的气息:"是我,林婉棠。沈逸,你不记得我了?"
"林……"他重复着这个音节,像是在品尝一颗陌生的糖果,"林婉棠。名字很好听。"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一张被雨水泡烂的面具,"但我们认识吗?"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远。林婉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看了十五年的眼睛,此刻里面盛着的不再是她熟悉的调侃或宠溺,而是一种更空洞、更陌生的东西——那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是看路边石子的眼神,是看过即忘的眼神。
"医生!"她转身冲向门口,声音撕裂在喉咙里,"医生!他失忆了!他不记得我了!"
医生来得很快,带着一群白大褂,像是一群扑向猎物的白色鸟类。他们围着沈逸做各种检查,问各种问题,手电筒的光在他的瞳孔里晃来晃去。林婉棠被挤到角落,看着那些仪器上的数字跳动,看着沈逸配合地点头或摇头,像是一个听话的、没有灵魂的木偶。
"逆行性遗忘,"医生终于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车祸导致的颞叶损伤,患者失去了大约……"他翻看着病历,"大约最近三年的记忆。也就是说,他记得家人,记得小学和初中,但高中以后的事情……"
"包括我?"林婉棠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包括您,"医生说,目光里带着职业性的怜悯,"根据家属提供的信息,你们是在高中才……"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林婉棠打断他,声音尖锐得不像自己,"六岁,六岁我们就认识了!他不可能不记得我!"
"林小姐,"医生的手搭在她肩上,力道沉重而克制,"六岁到十五岁的记忆,他是有的。但他记忆中的您,是'邻居家的妹妹',是'经常来家里玩的小女孩',而不是……"他顿了顿,"而不是现在的关系。"
林婉棠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她想起那个盛夏的傍晚,她在公交站台对他说"很高兴认识你";想起初秋的天文台,他在暮色中吻她,薄荷的气息与眼泪的咸涩交融;想起三天前早上,他在校门口等她,手里握着一杯温热的豆浆,说"今天降温,记得加衣"。
那些记忆在他那里消失了。全部,彻底,像是从未存在过。
"我可以和他谈谈吗?"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单独地。”
医生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不要刺激他,他的颅内压还不稳定。"
白大褂们像潮水般退去,病房里重新陷入寂静。林婉棠走到床边,在沈逸的目光里坐下。那目光是礼貌的、好奇的、带着一点困惑的,像是在看一个突然闯入自己病房的、莫名其妙的陌生人。
"你说我们从小认识?"他先开口,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一些,"抱歉,我真的不记得……你长什么样。我的记忆里,邻居家有个小女孩,总是穿黑绿色的裙子,但你的头发……"他皱了皱眉,"你的头发是黑色的,对吗?不是金色的?"
林婉棠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头发。三天前为了方便照顾他,她剪掉了及腰的长发,现在只到肩膀,在病房里显得凌乱而黯淡。她想起他曾经说过喜欢她的长发,说"像瀑布一样",而现在,他连这个也不记得了。
"我剪了,"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三天前。"
"为了我?"他笑了笑,那笑容礼貌而疏离,"不用这样的,我们……我们既然从小认识,那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最讨厌别人为我改变什么,特别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搜索合适的词汇,"特别是女孩子。"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入林婉棠的胸腔。她想起十二岁那年,她偷偷用母亲的卷发棒烫头发,结果被烫伤额头,沈逸一边给她涂药膏一边骂"你有病吧,谁让你改变什么了"。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心疼,现在才明白,那是他真的讨厌——讨厌改变,讨厌麻烦,讨厌一切让事情变得复杂的因素。
"你说得对,"她微笑着说,眼眶却红了,"你最讨厌麻烦。我以前……我以前总是给你添麻烦。"
"也没有,"沈逸的目光落在窗外,雨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我只是不记得了。如果以前我说了什么过分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他忽然停住,眉头紧锁,像是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搏斗,"我这个人……"
"你这个人怎么样?"
"我这个人,"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好像应该记得什么很重要的事。关于你。关于……"他的手忽然按住太阳穴,指节泛出青白色,"关于一个公交站台,关于一袋西瓜,关于……"
"沈逸!"林婉棠扑上去按住他的手,感觉他的脉搏在皮肤下狂跳,像是一只被困的兽,"别想!医生说你不能想!那些记忆不重要,忘了就忘了!"
"不重要?"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眶因为疼痛而发红,"那你为什么哭?"
林婉棠愣了一下,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润。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也许是进病房的那一刻,也许是他说"你是谁"的那一刻,也许是在更早的、她看见金色高跟鞋滚落在血泊里的那一刻。
"因为……"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因为什么?因为十五年的记忆在他那里变成了空白?因为那句"很高兴认识你"还没来得及被记住就被抹去了?因为她在三天前才终于确定自己的心意,而现在,她面对的是一个眼神陌生的少年?
"因为我喜欢你,"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而你不记得了。"
沈逸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部听不懂的外语电影,目光里有困惑,有歉意,却没有任何波澜。他缓缓抽回自己的手,放回被单上,动作礼貌而克制。
"抱歉,"他说,"我真的不记得。如果以前我……如果以前我说过喜欢你,那可能是开玩笑的。你知道的,我这个人……”
"你这个人,最讨厌别人当真,"林婉棠替他说完,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知道。我以前……我以前总是当真。"
她站起身,将口袋里那枚船锚胸针放在床头柜上。银色的船锚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黯淡的光,像是一个来自过去的信物,一个无法被理解的符号。
"这是……一个朋友母亲的遗物,"她说,"本来想送给你的,但现在……"她顿了顿,"现在可能不合适了。"
"朋友?"沈逸拿起胸针,在指尖转动,"什么样的朋友?"
"一个喜欢了我三年的人,"林婉棠说,"一个我亏欠了很多的人。一个……"她看着沈逸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现在却只剩下惨白的眼睛,"一个和你很像的人。他也说过'很高兴认识你',也等了很久,也……"
她说不下去了。病房里的雨声忽然变得震耳欲聋,像是要将整个世界淹没。沈逸握着那枚胸针,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她无法解读的复杂。
"你喜欢他吗?"他问。
"曾经以为不喜欢,"林婉棠诚实地说,"曾经以为只是愧疚,只是习惯,只是……但现在我明白了,喜欢有很多种。对你是这一种,对他是另一种,都是真的,都是……"
"都是什么?"
"都是让我觉得自己活着的东西,"她说,转身走向门口,"沈逸,你好好休息。等你出院了,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从邻居家的妹妹开始,从'你叫什么名字'开始,从……"
"林婉棠,"他忽然叫住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她熟悉的、却又陌生的颤抖,"虽然我不记得了,但……"
"但什么?"
"但你的名字,"他说,目光落在那枚船锚胸针上,"很好听。像是我会在某个梦里,反复念很多遍的那种好听。"
林婉棠的手停在门把上,金属的凉意渗入掌心。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她会看见他的眼神——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那种礼貌而疏离的眼神,那种会让她彻底崩溃的眼神。
"谢谢,"她说,推开门,走进走廊里惨白的灯光中,"以前你也这么说过。在另一个时空里。"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婉棠靠在墙上,感觉双腿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她滑坐在地,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起伏,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沈逸的母亲匆匆走来,昂贵的皮草大衣上沾着雨水,脸上的妆容被泪水晕染得斑驳。
"婉棠!"沈夫人抓住她的手,指甲陷入她的皮肤,"他怎么样?他记得你吗?"
"记得,"林婉棠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记得我是邻居家的妹妹。记得我小时候穿黑绿色的裙子。记得……"她顿了顿,"记得他最讨厌麻烦。"
沈夫人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跌坐在林婉棠身边,昂贵的皮草大衣铺散在地面上,像是一只被雨水打湿的、华丽的鸟。"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他早上还给我打电话,说周末要带你回家吃饭,说……"
"说什麼?"
"说他终于知道讨厌是什么了,"沈夫人转过头,看着林婉棠,目光里带着某种她无法承受的悲恸,"他说,讨厌是喜欢的另一种形式,是他花了十五年才学会的东西。他说要当面告诉你,说这是一个秘密,说……"
林婉棠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彻底碎裂了。她想起那个废弃的天文台,想起沈逸说"讨厌时间,讨厌它走得这么快",想起他在末班车上说"想和你一起去所有平行时空"。那时候她以为他们终于学会了,终于抵达了,终于可以将十五年变成一辈子。
而现在,他躺在病房里,握着另一个女人母亲的遗物,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她,说"你的名字很好听,像是我会在梦里反复念很多遍的那种好听"。
"我能看看他的东西吗?"她忽然问,"他的书包,手机,任何……任何可能让记忆回来的东西。"
沈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书包在储物柜里,警方已经检查过了。手机……手机在车祸中摔坏了,但数据应该能恢复。”
林婉棠站起身,走向走廊尽头的储物柜。沈逸的书包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拉链上挂着一个她熟悉的小挂件——一只陶瓷做的黑猫,是她在初二那年送给他的,说"这个像你,总是臭着脸"。
她打开书包,里面整齐地放着课本、笔记本、一个保温杯,还有……一个淡蓝色的信封。
她的手僵住了。那个信封的边角印着小小的船锚图案,和江屿当年给她的一模一样。她颤抖着取出信封,发现封口已经被拆开,里面的信纸露出一角,字迹清隽而克制——不是江屿的,是沈逸的。
"给林婉棠,"信封上写着,"当你准备好知道真相的时候。”
这句话和江屿母亲的日记本扉页上的字迹重叠在一起,像是一个残酷的玩笑。林婉棠展开信纸,发现那不是一封信,而是一份遗书。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出事了。不要难过,不要自责,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林婉棠,我有先天性脑血管畸形,医生说我随时可能脑出血,可能瘫痪,可能死亡。我没有告诉你,因为我不想让你同情我,不想让你因为'不想欠我'而留在我身边。
这三个月,是我偷来的。从我知道病情的那天起,我就开始倒计时。我想在还记得你的时候,告诉你我喜欢你。想在你还愿意听的时候,对你说'很高兴认识你'。想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吻你一次。
但现在,如果这封信被你读到,说明我连这些都没有做到。说明我忘记了你,或者我离开了你。无论是哪种,都请你不要等我。去找江屿吧,他比我更值得。去找任何一个能让你笑的人,除了我。
因为我最讨厌你了,林婉棠。讨厌你让我等了十五年,讨厌你让我在最后时刻才学会喜欢,讨厌你……让我想要活下去。”
信纸从手中滑落,飘落在地面上,像是一只折翼的鸟。林婉棠感觉世界在旋转,走廊里的白炽灯变成模糊的光斑,沈夫人的哭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先天性脑血管畸形。倒计时。偷来的三个月。
她想起那个盛夏的傍晚,他在公交站台等她,浑身湿透,却笑着说"车坏了,我骑了四十分钟"。她想起初秋的天文台,他吻她的时候,手指在微微颤抖,她以为那是紧张,现在才明白,那可能是病发的征兆。她想起三天前早上,他在校门口等她,手里握着一杯温热的豆浆,说"今天降温,记得加衣"——那时候他已经知道了吗?已经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吗?
"他在哪里?"她抓住沈夫人的肩膀,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他现在在哪里?我要见他!"
"婉棠,你冷静一点……"
"他在哪里!"
沈夫人被她眼中的疯狂吓住了,颤抖着指向走廊尽头:"天台……他说想透透气,护士陪他上去了……"
林婉棠冲向楼梯,金色高跟鞋在口袋里晃动,她却穿着那双白色帆布鞋——他最后见过的那双,他说"和他更配"的那双。她一步跨三级台阶,肺叶在胸腔里燃烧,像是要将所有的氧气都消耗殆尽。
天台的铁门虚掩着,雨丝从门缝漏进来,在地面汇成细小的溪流。她推开门,看见沈逸坐在天台边缘的护栏上,右腿的石膏垂在半空,像是一截断裂的树枝。护士站在不远处,不敢靠近,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
"沈逸!"她的声音撕裂在风雨中。
少年转过头,看着她,目光仍然是陌生的,却多了一丝她无法解读的复杂。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雨丝中泛着黯淡的银光——是那枚船锚胸针,和她留下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你来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记起来了。不是全部,但足够多了。"
"记起来什么?"
"记起来我讨厌你,"他笑了笑,那笑容在雨水中显得破碎而凄厉,"记起来我等了你十五年,记起来我终于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你穿着金色高跟鞋,像是要去赴另一个人的约。记起来……"他举起那枚胸针,"记起来这个。江屿母亲的遗物,你准备送给我的,对吗?"
林婉棠向前迈了一步,雨水瞬间将她浸透,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变得沉重而冰冷。"沈逸,下来,"她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们好好说,我什么都告诉你,关于江屿,关于那封信,关于……"
"关于这个?"他从口袋里取出另一张纸,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半,字迹晕染开来,却仍能辨认——是她三天前写给他的,放在他书包里的,一封从未寄出的回信。
"给沈逸,"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雨中回荡,"当你准备好知道真相的时候。我喜欢你,不是习惯,不是依赖,不是不想欠你。是从六岁你帮我抢回蝴蝶结开始,是从十二岁你背我去医院开始,是从你说'会崴脚'的时候开始。我讨厌你,也是从这个开始。讨厌你让我等了这么久才说,讨厌你让我在最后时刻才确定,讨厌你……让我想要活下去。"
沈逸的手松开了。那张纸飘落在风雨中,像是一只被淋湿的蝶,旋转着,坠落着,最终消失在护栏下方的虚空里。
"太迟了,"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林婉棠,太迟了。我已经不记得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了。我已经不记得吻你的时候,薄荷糖是什么味道。我已经……"他按住太阳穴,指节泛出青白色,"我已经开始忘记现在的事了。医生说,病情在恶化,可能明天,可能下周,我就会变成……变成连自己都忘记的人。"
林婉棠感觉心脏在胸腔里被撕裂成两半。她想起遗书里的话,"无论是哪种,都请你不要等我",想起他说"去找江屿吧,他比我更值得",想起那个盛夏的傍晚,他在公交站台说"你要用一辈子来还"。
一辈子。他早就知道,那是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那就不要忘记,"她冲向护栏,在护士的惊呼声中抓住他的手,"沈逸,看着我!记住我的脸,记住我的名字,记住你现在的感觉!如果你明天会忘记,那就让我在明天之前,成为你最深刻的记忆!"
"怎么成为?"他低下头,看着她,雨水和某种更湿润的东西在他脸上纵横交错,"林婉棠,我已经没有明天了。"
"你有,"她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感觉心脏在肋骨下剧烈地跳动,"这是我的明天。我分给你。我借给你。我……"
你说不下去了,因为沈逸忽然俯下身,吻住了她。那是一个带着雨水咸涩和药水苦味的吻,像是一个迟到了太久的答案,终于以最绝望的方式被说出。他的嘴唇冰冷,颤抖,却无比用力,像是要将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的存在,都刻进某种比记忆更深刻的地方。
当他们分开时,雨势忽然变大了,像是天空在倾泻某种无法承受的悲伤。沈逸的手缓缓松开她的,转而将那枚船锚胸针放进她的掌心。
"给江屿,"他说,"告诉他,我输了。但不是因为我不够好,是因为……"他笑了笑,那笑容在雨水中显得温柔而苍凉,"是因为她选择了记住我。即使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还是会记住我。这就是他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我不给他,"林婉棠握紧胸针,感觉金属的边缘陷入掌心,"我谁也不给。沈逸,你下来,我们一起想办法,一起去治病,一起……"
"一起什么?"他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一起忘记?一起变成两个空白的人,在病房里相对无言?林婉棠,我最讨厌麻烦了。你知道的。"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锁。林婉棠忽然明白了,在无数个平行时空里,他们或许会有不同的结局——或许他会健康,或许她会早些明白,或许他们会在邮轮上相遇,在公交站台相爱,在末班车上相守。但在这个时空里,在这个下着暴雨的深秋午后,他们只有这一个选择。
"我知道,"她说,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像是一口被雨水填满的井,"你讨厌麻烦。所以你写遗书,所以你瞒着我,所以你现在坐在这里,准备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一切。"
沈逸的表情僵住了。
"但你也说过,"她继续说,向前迈了一步,近到能闻到他身上药水与死亡混合的气息,"讨厌是喜欢的另一种形式。你讨厌麻烦,是因为你喜欢简单。你喜欢简单,是因为……"她顿了顿,眼眶发红,"是因为你害怕复杂,害怕失去,害怕一旦开始就无法结束的感情。"
"林婉棠……"
"你讨厌我,"她打断他,"是因为你喜欢我,喜欢到害怕。你写遗书让我去找江屿,是因为你想测试我,想让我证明,即使没有你,我也能活下去。但沈逸,"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雨水在纹路里汇成细小的溪流,"你错了。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不是习惯,不是依赖,不是十五年养成的惯性。是因为你,只有你,让我终于学会讨厌,学会喜欢,学会……"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沈逸忽然从护栏上翻了下来。他的动作很笨拙,石膏腿在栏杆上磕出沉闷的声响,但他还是下来了,一瘸一拐地,跌进她的怀里。
"我也活不下去,"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嘶哑得像是在哭泣,"没有你的每一天,我都活不下去。这三个月,是我偷来的,是我用谎言和隐瞒换来的。我以为我可以潇洒地离开,以为我可以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在遗书里祝你幸福。但我做不到,林婉棠,我做不到……"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温热地,浸透她的肩头。林婉棠抱紧他,感觉他的心跳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像是一只终于归巢的、受伤的鸟。
"那就不要做到,"她说,"我们一起做不到。一起麻烦,一起复杂,一起……"
“一起什么?"
"一起活下去,"她说,"即使明天你会忘记,即使下周我会崩溃,即使下个月我们就要面对手术和化疗和无数未知的恐惧。但此刻,在这个下着暴雨的天台上,我们要一起活下去。"
护士终于敢靠近了,带着毛毯和轮椅,像是一群迟到的救赎者。沈逸被扶进轮椅时,仍然握着林婉棠的手,十指相扣,像是要将某种誓言刻进骨血里。
"那封信,"他在电梯里说,声音因为疲惫而轻下去,"你写的回信。我最后一句是什么?"
"讨厌你让我想要活下去,"林婉棠说,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他们交叠的影子。
"不对,"他闭上眼睛,嘴角却浮现一丝微笑,"最后一句应该是……"
"应该是什么?"
"应该是,"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很高兴认识你。从六岁,到十六岁,到六十岁。即使我忘记了,也请继续告诉我,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一遍又一遍,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我终于记住为止,"他说,"或者,直到你终于厌倦为止。"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白炽灯惨白得刺眼。林婉棠推着轮椅,感觉口袋里那枚船锚胸针在行走中微微发烫,像是一个来自过去的祝福,又像是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
她想起江屿在日记本里写的话,想起他母亲从江氏大厦顶楼坠落的那天,想起那个在邮轮甲板上独自站了四十分钟的少女。那些故事,那些遗憾,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都已经被雨水打湿,被时光冲淡,被新的记忆覆盖。
但此刻,在这个深秋的午后,在这个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里,她只想记住一件事——沈逸的手心温度,沈逸的心跳节奏,沈逸在说"很高兴认识你"时,声音里带着的、那种她花了十五年才终于听懂的颤抖。
"沈逸,"她在病房门口停下,看着他被扶上床,看着护士调整输液的速度,"等你好了,我们再去一次天文台吧。"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一台老式望远镜,"她说,"上面刻着你的字。2008年春,流星雨,没看见。2010年冬,日全食,clouded out。2012年秋,林婉棠说想当宇航员,我在此许愿。"
"我许了什么愿?"他问,目光里带着一丝她熟悉的、却又陌生的期待。
"你说等实现了再告诉我,"她微笑着说,眼眶却红了,"但现在,我想提前知道。"
沈逸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上面斑驳的水渍,像是一幅抽象的星图。很久以后,久到林婉棠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许愿,希望林婉棠永远快乐。即使我不在她身边,即使她忘记了我是谁,即使我们从未在那个公交站台相遇。我希望她永远快乐,穿着金色高跟鞋,或者白色帆布鞋,或者任何她想穿的鞋子,走向任何她想走向的未来。"
林婉棠的眼泪落了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温热而沉重。她想起自己的回信,想起那句"讨厌你让我想要活下去",想起她在天台上说"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你的愿望实现了,"她说,握紧他的手,"沈逸,你的愿望实现了。因为我现在很快乐。不是因为你不在我身边,不是因为我忘记了你是谁,而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你在,"她说,"因为你在这里,因为你还会说'很高兴认识你',因为即使明天你会忘记,今天,此刻,你仍然在这里。"
窗外的雨势渐渐小了,从倾盆变成淅沥,像是一首即将结束的挽歌。沈逸闭上眼睛,手指却仍然与她相扣,像是要在睡梦中也确认某种存在。
"林婉棠,"他在意识模糊的边缘说,"如果我明天忘记了……"
"我会告诉你,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她说,"从六岁你帮我抢回蝴蝶结开始。一遍又一遍,直到你记住为止。"
"如果永远记不住呢?”
"那我就永远说下去,"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说到你厌倦为止,说到我老去为止,说到……"
"说到什么?"
"说到我们终于抵达那个平行时空,"她说,"在那里,我们会在邮轮上相遇,会交换名字,会开始一段没有病痛、没有遗忘、没有十五年等待的故事。在那里,你会第一个走到我身边,说:'我叫沈逸,很高兴认识你。'而我也会笑着回答:'我叫林婉棠,我也是。'"
沈逸没有回答。他已经睡着了,眉头却仍然微微皱着,像是在梦中也与某种无形的力量搏斗。林婉棠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感觉口袋里那枚船锚胸针在寂静中微微发烫。
她想起江屿,想起他在瑞士的某个疗养院里,是否也看着同一片雨幕。她想起他说"如果那个平行时空真的存在,我希望那里的我没有写那封信",想起他将胸针抛进池塘时,水面溅起的那朵小小的水花。
那些遗憾,那些错过,那些无法被弥补的时光,都已经被雨水打湿,被时光冲淡,被新的记忆覆盖。但此刻,在这个深秋的午后,她只想做一件事——握紧沈逸的手,等待明天的到来,无论明天会带来遗忘还是记得,会带来病痛还是痊愈,会带来分离还是相守。
因为这就是他们学会的东西。不是讨厌,不是喜欢,不是习惯,不是依赖,而是——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也要对彼此说:"很高兴认识你。一遍又一遍,直到永远。"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缕苍白的夕阳。林婉棠从口袋里取出那枚船锚胸针,在光线下转动,看着银光在沈逸的脸上投下细小的、移动的光斑。
"给W.Y.",背面刻着。给婉仪,给婉棠,给所有在时光中等待、失去、又重新找到的人。
她将胸针放在床头柜上,与沈逸的那枚并排放在一起。两枚船锚,两个母亲,两段被死亡中断的故事,此刻在这个病房里相遇,像是一个关于延续的承诺,一个关于和解的寓言。
"沈逸,"她轻声说,知道他已经听不见,"明天见。即使你不记得我,明天见。"
夕阳完全沉落了,病房里陷入一种灰蓝色的昏暗。只有那两枚胸针在暮色中微微发亮,像是一对终于找到航向的星,在暴风雨后的海面上,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