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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你知道讨厌是什么吗? 初秋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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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风带着桂花的甜香,将教室窗外的银杏叶吹得簌簌作响。林婉棠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那些扇形的叶片从翠绿渐变成金黄,像是一封封被时光漂染的旧信笺。她的笔记本摊开在桌上,扉页上多了一行新字:"今日穿搭:米白色针织开衫,浅蓝色牛仔裤,白色帆布鞋。备注:沈逸说帆布鞋和他更配。"
"林婉棠。"
她转过头,看见沈逸倚在门框上,校服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浅浅的晒痕。自从那个盛夏的傍晚之后,他变得有些不一样——不再是那个永远趾高气扬的沈家少爷,而是会在她系鞋带时主动蹲下身的、眼睛发亮的少年。
"逃课吗?"他问,嘴角挂着那种她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弧度。
"去哪?"
"秘密。"
他走过来,自然地拿起她的书包,手指擦过她的手背,温度比初秋的阳光更暖。林婉棠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经过公告栏时,她瞥见一张被边角被风吹起的纸——"关于江屿同学退学处理的公示",日期是三天前,落款处的公章红得像是一滴干涸的血。
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将那张纸的样子记在心里,像是要把某个章节彻底翻过去。
沈逸的"秘密"是城郊的一座废弃天文台。他们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又走了二十分钟的碎石路,最后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门上没有锁,只有一只蜘蛛在门楣上织着网,银丝在夕阳里闪烁着微光。
"小时候发现的,"沈逸推开铁门,锈蚀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第一个登上月球的人。"
天文台内部比想象中干净,穹顶的裂缝漏下几束天光,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像是一群飞舞的萤火虫。中央是一台老式望远镜,镜筒上布满了划痕和涂鸦,其中有一行用红色马克笔写的字,字迹已经褪色,但仍能辨认:"沈逸到此一游,2009年夏。"
"你九岁就来过这里?"
"八岁,"沈逸纠正道,用袖子擦了擦目镜上的灰,"那行字是第二年补的,因为第一年够不着。"
林婉棠笑了起来,笑声在穹顶下回荡,惊起角落里几只栖息的麻雀。她走近望远镜,发现镜筒上还刻着别的字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一部被压缩的编年史。
"2008年春,流星雨,没看见。"
"2010年冬,日全食, clouded out。"
"2012年秋,林婉棠说想当宇航员,我在此许愿。"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触感粗糙,像是被时光打磨过的礁石。2012年,她十二岁,在沈逸家的影音室里看《地心引力》,随口说了一句"当宇航员一定很孤独"。她从未想过,有人会为此在一个废弃的天文台里许愿。
"许了什么愿?"她问。
"不告诉你,"沈逸从背后环住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现在呢?灵了吗?"
"正在灵,"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你看,宇航员不就在我身边吗?"
夕阳从穹顶的裂缝里倾泻而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布满划痕的地面上,像是一幅斑驳的壁画。林婉棠转过身,看着沈逸的眼睛——那双她看了十五年的眼睛,此刻里面盛着的不再是她习惯的调侃或宠溺,而是一种更沉重、更炽热的东西。
"沈逸,"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讨厌是什么吗?"
少年愣了一下,环在她肩上的手臂微微收紧:"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发现,"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我从来没有真正讨厌过任何人。林虞陷害我的时候,我只觉得可笑;江屿欺骗我的时候,我只觉得愧疚;甚至我父亲……"她顿了顿,"他在收购案里用的那些手段,我也只觉得疲惫。"
“所以你不知道讨厌是什么?"
"我不知道,"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沈逸,你告诉我,讨厌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是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心脏会抽痛,会想要毁掉对方拥有的一切,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她的声音更低了,"其实根本不存在真正的讨厌。那些我们以为的恨,不过是爱而不得的变形,是期待落空的回响,是……
”
沈逸忽然松开了她。他后退一步,背脊抵住那台老式望远镜,镜筒上的划痕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刺眼。他的表情变了,从温柔变得困惑,从困惑变成某种她读不懂的复杂。
"林婉棠,"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颤抖,"你是在为江屿开脱吗?"
"不是……"
“你是在告诉我,你对他不是讨厌,所以可能是别的什么?"
"沈逸!"
"还是你在说,"他继续说道,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某些积压已久的东西倾泻出来,"你对我也不是喜欢,只是习惯,只是依赖,只是十五年来无法摆脱的惯性?"
林婉棠愣住了。她看着沈逸通红的耳尖,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拳头,看着他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却又显得格外孤独的轮廓——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或者说,她从未真正学会如何用语言去承载那些沉重的情感。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沈逸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林婉棠,你知道这三个月来我最怕什么吗?我怕你某天醒来,发现对我的感觉只是感动,只是愧疚,只是'不想欠我'。我怕你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银杏叶,想的却是某个在瑞士的人。"
"我没有想他……"
"你有,"沈逸平静地说,"上周三,你在图书馆睡着了,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你在说梦话。你说'江屿,对不起'。"
林婉棠的脸色瞬间苍白。她想起那个梦,想起梦里江屿站在邮轮的甲板上,背对着她,海风吹起他灰色的卫衣。她在梦里追着他跑,却永远差一步,最后只能看着他被海浪吞没,只留下那枚船锚胸针在甲板上闪闪发光。
"那只是梦……"
"梦是潜意识的反映,"沈逸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背诵课本,"弗洛伊德说的。"
"你什么时候读弗洛伊德了?"
"三个月,"他扯了扯嘴角,"我想弄清楚,为什么我会这么害怕。为什么我会查江屿的航班,为什么我会跟踪你去机场,为什么我会在你回来之前,先去那个公交站台,把融化的西瓜换成新鲜的。"
林婉棠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想起那个傍晚,她回到公交站台时,沈逸已经不在了,只有长椅上放着一袋新的西瓜,切口整齐,边缘冒着凉气。她以为那是他后来补送的,却从未想过,他一直在暗处看着,等待,像是一个不敢现形的幽灵。
"沈逸……"
"我讨厌他,"沈逸忽然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林婉棠,这就是讨厌。不是爱而不得的变形,不是期待落空的回响,就是单纯的、纯粹的、想要他从你世界里彻底消失的讨厌。"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发红:"我知道这很卑劣。他是受害者,他母亲死了,他父亲骗了所有人,他写了三年的信却从来没有寄出——我知道我应该同情他,应该理解你为什么会愧疚,应该大度地说'没关系,我等你'。但我做不到。"
夕阳完全沉落了,天文台里陷入一种灰蓝色的昏暗。林婉棠看着沈逸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痛——不是为他,而是为自己。为自己花了十五年才学会辨认这种情感,为自己用"习惯"和"依赖"去定义世界上最珍贵的陪伴,为自己在那个盛夏的傍晚,才终于说出那句"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讨厌过你,"她说。
沈逸的身体僵住了。
"十二岁那年,你拿了物理竞赛的金牌,却在领奖台上说'这个奖应该给更值得的人'。所有人都以为你在谦虚,只有我知道,你是在说林虞——因为她赛前给你送了一瓶水,因为她看着你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我没有……"
"你有,"林婉棠平静地继续说,"那时候我讨厌你,讨厌到整整一个月没有和你说话。我讨厌你分不清善意和暧昧,讨厌你对所有人都温柔,讨厌你明明站在我身边,却好像随时会走向别人。"
她向前走了一步,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气息——那是她去年送他的沐浴露,她说"这个味道提神",他便一直用到现在。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就是讨厌,"她说,"我以为我只是生气,只是嫉妒,只是小女孩的无理取闹。但现在我明白了,沈逸,讨厌和喜欢是一体两面。我讨厌你,是因为我喜欢你,喜欢到无法忍受你对别人好,喜欢到想要独占你的所有温柔。"
沈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在昏暗中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寻找某种确认。
"那现在呢?"他问,声音沙哑,"你还讨厌我吗?"
"现在,"林婉棠微笑着说,眼眶却红了,"我只讨厌我自己。讨厌我为什么花了这么久才看清自己的心,讨厌我为什么让你等了十一年,讨厌我为什么……"
她没能说完,因为沈逸忽然吻住了她。那是一个笨拙的、带着薄荷气息的吻,像是一个迟到了太久的答案,终于以最原始的方式被说出。他的嘴唇有些凉,有些颤抖,却无比坚定,像是在确认某种失而复得的珍宝。
当他们分开时,天文台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只有穹顶的裂缝里漏进几颗早现的星光,微弱地照亮彼此的脸。
"林婉棠,"沈逸抵着她的额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你知道我现在最讨厌什么吗?"
"什么?"
"讨厌时间,"他说,"讨厌它走得这么快,让我们浪费了十五年。讨厌它走得这么慢,让我们还要等很久才能长大。讨厌……"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苦笑,"讨厌我现在必须送你回家,因为明天还要上学,而我还不想放开你。"
林婉棠笑了起来,笑声在穹顶下回荡,惊起角落里又一群麻雀。她拉起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在初秋的凉意里显得格外珍贵。
"那就讨厌吧,"她说,"反正我们已经学会了。讨厌时间,喜欢彼此——这不就是成长的代价吗?"
他们走出天文台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是一弯细细的新月,像是一枚被剪下的指甲,又像是一封尚未写完的信。沈逸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是那枚他在天文台里握着的、新的船锚胸针。
"我查过了,"他说,"江屿的母亲在自杀前,买了两枚胸针,一枚给江屿,一枚……"他顿了顿,"一枚准备送给'能让江屿笑的人'。她在遗书里写的。"
林婉棠看着那枚胸针,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她想起江屿将胸针抛进池塘时的表情,那种放弃期待的人才会有的平静。原来那枚胸针从来都不是给"喜欢的人",而是给"能让江屿笑的人"——一个他的母亲从未见过、却衷心祝福的陌生人。
"你从哪里得到的?"她问。
“江屿寄来的,"沈逸说,语气复杂,"昨天到的快递,附信只有一句话:'给她,或者扔掉。'"
林婉棠接过胸针,指尖触到背面刻着的细小字迹——"给W.Y.",是江屿母亲的名字缩写,江婉仪。一个她从未谋面的女人,却在这个初秋的夜里,通过一枚胸针,与她产生了某种奇异的联结。
"我想留着,"她说,"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她。"
沈逸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婉棠以为他会生气。但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你知道吗,林婉棠,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你总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总是能……"
"总是能什么?"
"总是能让讨厌变成别的什么,"他说,声音闷闷的,"我讨厌江屿,但你让我明白,讨厌他其实是因为害怕失去你。我害怕到去查弗洛伊德,去跟踪你,去换一袋又一袋的西瓜——我害怕到,差点让自己变成另一个江屿。"
林婉棠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像是一座终于抵达的港湾。她想起那个废弃天文台里的涂鸦,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沈逸独自度过的、她从未参与的岁月。
"以后不用害怕了,"她说,"以后我会和你一起看流星雨,一起等日全食,一起……"
"一起什么?"
"一起学会,"她微笑着说,"如何把讨厌变成喜欢,如何把十五年变成一辈子。"
他们沿着碎石路往回走,月光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将这一刻无限延伸。远处的城市灯火阑珊,像是一片坠落的星空,而他们在其中行走,渺小却明亮,像是两颗终于找到轨道的星。
在公交站台等末班车时,林婉棠忽然问:"沈逸,2008年的那场流星雨,你真的没看见吗?"
"看见了,"他说,嘴角挂着那种她熟悉的狡黠弧度,"但我在许愿,没空看天。"
"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他说,握紧她的手,"等实现了再说。"
"那2012年呢?你说我相当宇航员,你在天文台许愿——那个愿望实现了吗?"
沈逸转过头,看着她,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像是要燃烧起来:"正在实现,"他说,"你看,宇航员不就在我身边吗?"
末班车从远处驶来,车灯划破夜色,像是一颗迟到的流星。林婉棠看着那束光越来越近,忽然想起江屿在信里写的那个平行时空——在那里,他们会在邮轮上相遇,会交换名字,会开始一段没有收购、没有死亡、没有十五年等待的故事。
但此刻,在这个时空里,她握着沈逸的手,口袋里装着江屿母亲留下的胸针,心里装着对"讨厌"的全新理解——她忽然觉得,这个时空也很好。有遗憾,有错过,有漫长的等待,但也有此刻的紧握,有终于说出的告白,有从"不想认识你"到"很高兴认识你"的、漫长的旅程。
"沈逸,"她在上车前忽然说,"我讨厌你。"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我知道,"他说,"我也讨厌你。讨厌到……"
“讨厌到什么?"
"讨厌到,"他拉着她走上公交车,在最后一排坐下,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想和你一起去所有平行时空,告诉每一个那里的沈逸和林婉棠:别等了,现在就告诉她,你很高兴认识她。"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从郊区的荒凉,变成城市的繁华。林婉棠靠在沈逸的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感觉那颗船锚胸针在口袋里微微发烫,像是一个来自过去的祝福,又像是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
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他们还要面对林虞的算计,面对父亲的收购案余波,面对高考和分离和无数未知的挑战。但此刻,在这辆驶向城市的末班车上,她只想沉溺于这种简单的、纯粹的、终于不再被"习惯"和"依赖"所遮蔽的情感。
"沈逸,"她闭上眼睛,轻声说,"我很高兴认识你。不是作为青梅竹马,不是作为邻居家的孩子,只是作为……"
"作为什么?"
"作为那个,"她微笑着说,声音渐渐轻下去,带着睡意的朦胧,"让我终于学会讨厌的人。"
沈逸低下头,看着她的睡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想起2008年的那场流星雨,他许的愿望是"希望林婉棠永远快乐";想起2012年的那个秋日,他许的愿望是"希望林婉棠想当宇航员,这样她就会看同一片天空";想起那个盛夏的傍晚,他在公交站台等待时,心里唯一的念头是"希望她回来"。
现在,她就在这里,靠在他的肩膀上,说着梦话——这次不是"江屿,对不起",而是"沈逸,西瓜"。
他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车厢里轻轻回荡。窗外,城市的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而他们在这星河之中航行,像是一艘终于找到航向的船,载着十五年的过往,驶向所有可能的未来。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他轻声说,知道她已经听不见,"讨厌鬼。"
公交车在夜色中继续前行,将天文台、银杏叶、废弃的望远镜都抛在身后。而那些关于讨厌与喜欢、等待与抵达、失去与拥有的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但此刻,在这个初秋的夜里,它们终于有了一个值得被记住的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