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的鱼》冬藤里

33、RainFish33 82698

　　“如你所见。”任明薇坦荡地点点头，眼神里跃动几分喜悦和藏不住的笃定，“说来话长，长话短说，在伦敦一场音乐回上上演了一场意外的邂逅，于是就认识了。”

　　谈雾单手掩面，眉压眼笑，“有故事。”
　　“故事太长了，一两句话说不清，回去说。”任明薇从不避讳讲她的爱情故事，坦诚地说，“走吧，先进去，丽宝莱总裁刚在手机上催促，我介绍你认识。”

　　话音落，谈雾挽上母亲的手臂，走进去，随同靠近白色长条方形桌。
　　丽宝莱总裁身为东道主自然坐在主位上，母亲紧挨着坐在左手侧，两人先是点头示意，又面带颊笑拥抱一下打招呼。
　　谈雾同他简单握手后，随同落座，踮起酒杯，朝丽宝莱总裁，这位绅士矜贵的西方面孔举杯。

　　随后，双手释放自由，谈雾随意地打在大腿上，她身侧早已坐下Veloyi最近洽谈来年买股的代言人殷蔓。
　　内场座位图早已流出，围绕各大明星的新闻从两小时前的红毯起就没断过。还在门口时，谈雾便已看到这条直冲文娱榜的热搜词条：
　　#出现在丽宝莱总裁身侧的美艳东方女人面孔#（爆）

　　殷蔓的美，是普众性与攻击性兼具的美，只见她身着黄金色束身长裙，腰板挺直地坐在那，头顶柔和又昏暗的灯光打在她身上，更是增添一股朦胧的美。
　　今晚娱记光彩被名不经传的殷蔓夺去，热搜词条下褒贬不一，但殷蔓满脸不在乎，她关掉显示热搜上实时在线评论的手机，热情同席间每一位人士打招呼。
　　在她眼里，面子是给外人看的，我所得到的，才是我的真本事。

　　这场如同流水线般的打招呼，很快轮到谈雾。
　　两人邻侧而坐，她举杯，同殷蔓碰了一下，随后一饮而尽。

　　内场DJ音乐、架子鼓敲击、音响发出的轰响声未曾间断，灯光娑影迷离，朦胧虚焦，谈雾渐渐熟悉陌生环境，身体放松，精神游龙于推杯换盏间，腕上的红酒尽了又续，续了又尽，她忽然间觉得身体变得很沉很沉，这股沉压制胸口，让她有些喘不来气，像原本如朽木般浮在海面上，却又突然换成了铅球，进无可进，退无可退地坠入无声的海底。
　　她神色恍惚，眉间难忍不耐，于是起身理了理礼裙走至阳台。
　　黄浦江翻滚不停，东方明珠依旧璀璨明亮夺目，耸于高不见的云端，凉风习习，吹乱碎发，谈雾双手搭在栏杆上，背稍屈躬，面前霓虹闪烁的灯光映入眼眶却渐渐虚不对焦。

　　她神思失迷，随即被一道压在身上的黑影拉回了思绪，她侧头，瞧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面前人是一张俊俏的混血脸，琥珀般浓眸正笑盈盈地盯着她。于是谈雾礼貌般地点头示意。

　　“你好，谈雾小姐。”
　　面前人口中说着略显艰涩又拗口的中文同她打招呼。

　　谈雾当机应变转换语言，用一口流利的英文回答：“你是英国人？”

　　“是的。”
　　“欢迎来到我的国家，大美中国，祝你尽兴山河。怎么称呼？”

　　“随却青。”
　　这句话，他是用中文说的。

　　听即他的名字，谈雾顿口说：“那随泽成先生是你的…”
　　“舅舅，是我的舅舅。”随却青接话，继而用英文接着说，“准确来说，我身体里淌了半个中国人的血脉。外祖母是中国人，我的母亲是中英混血，而我的父亲是香港人。”

　　话音落，谈雾像是检索到关键字，两人间的距离感也消弭了几分，她眸光闪动，“那你的粤语怎么样？”

　　“Prefect。”

　　“太巧了，正想着忙完这段时间，准备粤语呢。”谈雾拢了拢被吹散的头发，别在耳后。

　　随却青嘴角翘起笑意，一身正装，宽厚的身躯背倚栏杆而立，双肘搭在横杆上，垂眸，浓密睫毛压黑影遮住眼眸，又掀起，嘴角的弧度更深，开口道：“不如做个交换。你教我说普通话，我来教你说粤语，这笔买卖合作共赢。”

　　他口中吐出蹩脚的港普，原本渐显旖旎的氛围被彻底打破，谈雾顿觉好笑，单手掩面，开口应下：“成交。”
　　话音落下有一会儿，谈雾越回味却越觉得好笑，掩面开口大笑。随即欢声言语闯入漫漫黑夜，彼时谈雾恰逢回头，室内里灯灯暗叠影，纸醉金迷之际，她对上一抹灼热的视线，空气当即像凝固了片刻。
　　倏忽，谈雾想到那个如同躺尸般沉在底部的聊天框，他们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再点开。

　　而徐惟里本欲偷看一眼，只此知足。
　　却未曾料到谈雾突然回头，过了这么久，他依旧不敢直视她的视线，更何况还是在如此不堪的情形下，于是他落荒而逃，当即转头，脚步趔趄，只留给她一个侧脸。

　　几步之外的墙角处，徐惟里伫立，白衬衫勾勒出笔挺的身躯，却因昏暗交叠光影修饰而描摹得愈显颓靡，落下的黑影压在他的眼眸，眸光中闪动眩糊的光晕，他站在不为人知的角落，窥探阳台上谈雾和随却青谈笑风生。

　　小驻一会儿，徐惟里只觉眼睛胀痛到极点，瞳孔边缘如丝线般浮现几缕红血丝，连带腹部那道几近愈合的刀痕也扯着疼痛，于是他抬起千斤重的脚步，转身走出喧嚣的晚宴，俯身坐进停车场内的座椅上。

　　静谧的空间内，徐惟里双手放松前伸，搭在方向盘上，脸埋在交叠的缝隙间，衣服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折磨着他的心神。
　　从上次雨天决裂到今日，不过短短七天，可却如同过了数月，难捱的日子总是被推得又漫又长。这段时间里，徐惟里也想明白了许多，他清楚地意识到在接近她、爱她之前，更重要的是，他先找到自己。

　　横亘在他和谈雾之间一直以来问题的根源从来都只在于他自己。从前，他总是会下意识地琢磨或是比对，谈雾的爱到底有几分，却忘了爱她这件事，在于他，而不在于对方。又给予她自以为是的“全部爱”，依仗情绪不高的借口躲避她、生病时以怕她担心为由不告诉她、享受她带来能量同时又用一次又一次地用回避伤害她。
　　却从来不曾真正想过谈雾需要的回应方式到底是什么，哪怕她多次告诉过他，要直面要袒露心扉。他仍旧未曾真正改正过，这是自私的、是阴翳的、是卑鄙的。
　　所以，他想明白了要用恰得盈满的爱去爱她，而不是一直给她自以为理所当然的爱。

　　想明白归想明白，可心从来不由他定。徐惟里仍旧会下意识地想要见她、靠近她。
　　于是他托人打听，得知谈雾要参加今晚丽宝莱晚宴时，他难得地开口拜托外婆弄了入场券。在人潮如海的晚宴里满场寻她，焦点定格在阳台时，亲眼目睹随却青靠近她、走近她，他仍没想过要打扰她，只想偷偷看一眼，却始料未及，她突然回头，对视了一眼。
　　他只好窘迫般躲开。

　　混沌思绪渐渐清晰，随之这场喧嚣的晚宴也即将结束。“叮咚—”中控台上手机铃声一响，是他为谈雾设置的专属铃声。
　　只要谈雾更新社交平台账号，此铃声便会响起。
　　他抬头，收起前伸的胳膊，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彼时是晚上22点出头，手指掉进弹窗直至发布页面：
　　【鱼粥亲亲：利刃出鞘前最后的打磨。】
　　配图几张黄浦江上的夜景，最后一张谈雾的消瘦又分明的手指出现在夜景图上，仔细看，玻璃上倒映她头抵窗的模糊身影。

　　徐惟里认出图片上是沪江高速，知晓此刻谈雾在返程途中。他单手紧紧攥住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明显又紧绷，车盘被握在手掌心，却从来不由手定，而在于心。
　　他鬼使神差地启动引擎驱车赴上沪江高速，又任由小性子让车得以抵达至谈雾家楼下。

　　徐惟里打开车门，被禁锢许久的长条双腿终于被刑满释放，他倚车而立，下颚微抬，双眸睨视落在谈雾书房透出的白光上，白光直照，连带窗口边那棵树也如同一颗祖母绿的大宝石。
　　他身体绷直，保持原样伫立在原地，徐惟里依稀记得“梵西杯”是在九月中旬，为坐实心中猜想，他僵直的身体终于动了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条名为“82698”的备忘录。

　　82698。
　　是谈雾。

　　徐惟里不想这份喜欢给谈雾带来负担，或是任何不好的影响，因此他从不敢明晃晃地打上“谈雾”这两个字。当初给这条备忘录命名时，他取了很多名字又删光重取，最后改定成了这串数字，是她名字的九键输入。

　　随即满满当当的内容显示在屏幕上，尽数收进徐惟里的瞳孔。
　　明晃晃置顶的便是梵西杯的比赛日期，被加粗设置，9.14。
　　紧接着是第一条：
　　她不爱吃鱼。

　　她钟爱手办盲盒。
　　她喜欢去猫咖闲坐。
　　她不开心时喜欢去冒险，比如过山车。
　　要同她一起去甘孜。
　　她不喜欢别人喊她谈小雾。
　　她喜欢的乐队是Lysie。
　　她喜欢住在FGO酒店。
　　……

　　得到确认后，徐惟里的指尖叩着屏幕，时针也继续有力地走动，不知不觉间定格在凌晨四点。
　　斜前方的书房依旧泛白光，天光渐明，光亮不显，谈雾伏案桌前修改设计图纸，徐惟里依旧倚车而立却也并未闲着，他不停地修改新项目方案，以及琢磨彻底坐稳公司位置的计划。
　　他既然从绥州回来，公司所有事情也都已经摆在明面上了，那就断然没有再跟从前一般一味退让的道理，不破不立，快刀斩乱麻，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才能一招制胜。

　　谁都曾想到，城市一隅的灯光照亮着两条殊途同归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