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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结局 西山的太阳 ...

  •   三月初九,天没亮,文公馆就醒了。
      厨房里的火从半夜烧起,从莲进进出出,跑掉了一只绣花鞋。宁伯穿着一身新做的蓝布长衫,在天井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娘从窗户里探出头来骂他,说宁伯你再转,石榴树都叫你转晕了。
      她坐在镜子前头。
      娘替她梳头。
      娘的手比从莲的手重,梳子一下一下,从头顶梳到发梢,梳得她头皮发紧。
      “疼?”娘问。
      “不疼。”
      “疼也忍着。”娘说,“出嫁的头,要梳得紧,梳松了,往后日子也松。”
      “这是哪儿的规矩?”
      “我编的。”娘说,“我当年出嫁,你外婆就这么跟我说的。她也是编的。实际上就是她手重。”
      她看着镜子里的娘,笑了。
      娘也看着镜子里的她,梳子停在她头发上,停了好一会儿。
      “幺幺。”
      她一怔。
      这个小名,多少年没人叫过了。
      “娘。”
      “娘当年出嫁,坐在镜子前头,你外婆给我梳头,我心里想的是,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娘说,“嫁过去,生孩子,守着一个院子,守到老。我坐在那儿,一点都不欢喜。”
      她看着镜子里娘的眼睛。
      “你欢喜吗?”娘问。
      她没马上答。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梳上去了,插着一对金簪,耳朵上戴着娘的翡翠坠子,右手腕上,一只银镯子,绞丝的,有点大,晃荡着。
      “欢喜。这辈子都没有过的欢喜。”她说。
      娘点了点头。
      “那就好。”娘说,“娘这一辈子没做成的事,你做成了。”
      -
      八点钟,迎亲的队伍到了。
      鞭炮从巷子口炸起来,一挂接一挂,炸得满巷子都是红纸屑。从莲扒着窗户往下看,一边看一边嚷。
      “小姐!姑爷来了!骑着马!大红的花!”
      “他会骑马?”
      “会!骑得可好了!就是那匹马不大听话,在巷子口转了两个圈才进来!”
      她坐在床沿上,盖头搭在膝盖上,忍不住笑出了声。
      楼下,大门开了。
      司仪拉长了嗓子喊吉利话,宾客们哄笑,爹的拐杖在天井里一下一下地顿着,顿得很急。
      “新姑爷,进门磕头!”
      天井里静了一下。
      她坐在楼上,屏住了气。
      楼下,有人跪下了,膝盖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
      “爹。”
      这一声,她在楼上听得清清楚楚。
      天井里又静了一会儿。
      然后,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起来。”
      “还没磕完。”
      咚。咚。咚。
      三个头,一个比一个响。
      “起来!”爹说,“磕那么响做什么!地上的砖是新铺的,磕坏了你赔!”
      天井里的人都笑了。
      她坐在楼上,拿手背擦了擦眼睛。
      娘站在她身后,把那块盖头拿起来,抖开了,红的,绣着一对鸳鸯,鸳鸯的眼睛拿金线绣成。
      “盖上吧。”娘说。
      盖头落下来,眼前一片红。
      -
      下楼的时候,爹扶着她。
      他一只手拄着拐杖,一只手扶着她,一级一级,扶得很慢。
      走到楼梯中间,爹站住了。
      “与霏。”
      “爹。”
      “你四年前走的那天,”爹说,“也是我送你下的楼。”
      她攥着爹的胳膊。
      “那天我送你下楼,心里想,这一走,往后就淡了。”爹说,“我想错了。”
      “爹……”
      “我想错了,”爹说,“你们俩,叫我想错了,我欢喜。”
      他扶着她,接着往下走。
      走到楼梯最底下一级,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交到另一只手里。
      那只手是热的,掌心有茧,握住她的时候,握得很紧。
      “交给你了。”爹说。
      “是。”
      “她嘴硬,心软,夜里睡不着爱喝水,不吃葱,肠胃弱,吃了油大的东西下午要犯困。”爹说,“这些你都知道。”
      “知道。”
      “你知道,我还是要说。”爹说,“我说了,你就得记着。往后她要是瘦了,我拿拐杖敲你。”
      “敲。”
      盖头底下,她笑意越来越浓。
      握着她的那只手,紧了一下。
      -
      十全街那座洋楼,隔两条巷子。
      轿子抬过去,一盏茶的工夫。
      拜堂的时候,上首两把太师椅空着,椅子当中的条案上,供着两块牌位,黑底金字。是闻峋照着西山宗祠那两块的样子,请苏州的匠人新刻的,前一天夜里亲手请上了条案。
      司仪喊二拜高堂,两个人冲着那两块牌位,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按规矩,嫁女儿那天,岳家的人不进男家的门。
      爹不管。他拄着拐杖,走了两条巷子,自己来了,娘跟在他边上,穿着一身新做的旗袍,短头发梳得服服帖帖。两个人没往上首去,在侧边找了两把椅子坐下。爹坐得笔直,拐杖靠在椅子边上,眼睛一直盯着那两块牌位。
      三叔公也跟着来了,坐在爹下手,手里拄着那根藤杖,从头到尾板着脸,说规矩坏了一回,不差这一回。
      五婶看见了,扭头跟四叔公说,三哥笑了。四叔公说,胡说,三哥这辈子没笑过。
      周二小姐站在宾客堆里,拍着巴掌,拍得手心都红了。顾议明站在她边上,一边拍一边哭,哭得眼泪鼻涕一把,周二小姐嫌弃地递给他一块手帕。
      陆顺站在最后头,怀里揣着他那只缺了三颗珠子的算盘,踮着脚往前看。
      门口,有个跑街的伙计送来一只包袱,说是城南宋家二少爷托他送的。打开来,是一对枕套,绣着两只画眉,针脚有点歪,看得出来,是一个手上有旧疤的人,一针一针绣的。
      -
      夜里,客人都散了。
      二楼朝南那间屋子,窗户开得大,窗台低。窗户底下,摆着一张红木的书桌,书桌边上,一把藤椅。
      她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揭。
      门开了。
      脚步声走过来,在她跟前站住了。
      盖头底下,她看见一双皮鞋,鞋尖上沾着一点红纸屑。
      那双鞋站了很久,没动。
      “揭啊。”她说。
      “等一下。”
      “等什么?”
      “等我想好,揭开了说什么。”
      她噗地一声笑出来,盖头跟着一颤。
      “你想了一天,还没想好?”
      “想了四年。”他说,“想了一肚子,一句都挑不出来。”
      盖头揭开了。
      屋里只点着两根红烛,烛光一跳一跳的。他站在她跟前,大红的长袍,胸前的红绸花歪了,额前的头发叫汗湿了一绺,贴在额头上。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谁都没说话。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床沿往下一沉。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右手,把她手腕上那只银镯子,轻轻褪了下来。
      “你做什么?”
      他没答,换了一只手,握住了她的左手。
      左边肩膀上的伤,早长好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
      他把那只镯子,一点一点,套进了她的左手腕。
      套进去了,镯子挂在腕子上,晃了一下,那块磕瘪的地方,贴着她腕子内侧的皮肉。
      “三个月到了。”他说,“媒人请了,八字合了,聘礼下了,礼簿上,爹写了岳父。”
      他看着她腕子上那只镯子。
      “现在,能给你戴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镯子。
      看着看着,眼泪又下来了。
      “你怎么又哭?”
      “我高兴。”
      “高兴哭什么?”
      “我乐意。”她说,“我高兴就哭,你管得着吗?”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
      “管得着。”他说,“从今天起,管得着了。”
      他抬起手,拿拇指把她脸上的眼泪抹掉了。
      抹完了,手没拿开。
      烛光一跳。
      他低下头,吻了她。
      窗户外头,巷子里,不知道谁家还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停了。
      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
      “文与霏。”
      “嗯。”
      “你欠我一句话。”
      她的心漏跳一拍。
      “什么话?”
      “病房里,我叫你再说一遍。你说爹在这儿,你不说。”他说,“西山的窑洞里,你攥着我的胳膊哭,也没说。下聘那天,你隔着一扇门,还是没说。”
      他的声音低下去,哑得厉害。
      “你烧到三十九度的时候说过。清醒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有。”
      她看着他。
      烛光照在他脸上,照得清清楚楚。他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等着,一眨不眨,等了四年的那种等。
      她张了张嘴。
      四年了。北平的胡同里,东车站的月台上,文记的柜台跟前,那句话到了嘴边,她一回一回咽下去,咽成了另一句。
      我喜欢他——喜欢宋持。
      她说那四个字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抖。
      这一回,她抖了。
      “闻峋。”她说,“我喜欢你。”
      他一动不动。
      “从和你去致念园的那天,就喜欢。”她说,眼泪下来了,一颗接一颗,“在北平,天天都喜欢。说喜欢他那天,最喜欢。”
      他的手,扣在她脑后,扣紧了。

      “在我的床上,别提别的男人。”
      “好。”
      “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再说。”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
      他没让她说完。
      这一回,他吻得很重,重得她往后一仰,后背抵在了床柱上。她攥着他的衣襟,他的手从她脑后滑下去,把她发髻上那几根金簪,一根一根,拔了下来,扔在地上。
      叮。叮。叮。
      头发散下来,落了他满手。
      她右手腕上那只镯子,滑到腕骨底下,碰在他的后颈上,磕瘪的那一块,贴着他的皮肉,一下一下,跟着他的呼吸动。
      他退开一点,看着她。
      “那时我说过,”他说,“你说得出你喜欢宋持,我就不看你了。”
      她喘着气,看着他。
      “那时候你说的,是你喜欢他。”他说,“这回,你说的是我。”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眼睛上,贴干了那一点泪。
      “这回,我看一辈子。”
      他伸手,扯下了帐钩。
      大红的帐子落下来,把烛光挡在了外头。

      -
      民国二十四年,春天,头一个孩子落了地。
      是个男孩,七斤二两,嗓门大,哭起来半条巷子都听得见。爹说像他,娘说胡说,像他娘。
      满月那天,孩子抱去了文家祠堂。
      三叔公拄着藤杖,在祠堂门口等着。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展开来,看了一遍,揣回怀里,颤巍巍地走到香案前头,翻开族谱。
      文生泽。
      底下一行,女,与霏。
      再底下一行,原先写着嗣子闻峋,兼祧闻氏,叫墨笔勾掉了,勾得干干净净。
      三叔公提起笔,在与霏那一行底下,写了一行小字。
      外孙,文和亦,嗣大房。
      写完了,老人把笔搁下,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我等着了。”三叔公说。
      他转过身,冲门槛外头的人摆了摆手。
      “进来吧。”老人说,“抱着孩子,进来磕个头。这回不算女眷进正堂,算大房的人领着大房的孙子。”
      她抱着孩子,跨过了那道门槛。
      -
      第二个孩子,第二年冬天落了地。
      是个女孩,眼睛像她爹,眉毛像她外婆,左边那一道,眉梢有一点往上挑。
      闻峋抱着她,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去了一趟西山,在闻氏宗祠的牌位前头,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爹,娘。”他说,“这是闻家的孙女。叫闻溪。”
      他抱着孩子,在宗祠里坐了一下午,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她站在苏州站的月台上等着,怀里抱着文和亦,文和亦手里攥着一只橘子,剥了一半。
      “说什么了?”她问。
      “说她长得像你。”他说,“说我这辈子,斗不过她娘,往后,怕是也斗不过她。”
      -
      民国二十六年的春天,清明。
      他们一家四口,去了一趟西山。
      闻宅还是那个样子。青砖的院墙,黑漆的大门,门楣上那块匾,筋骨嶙峋。院子里那口井,井台上长了一层青苔。
      正房西边那一间,不空了。
      窗户底下,一张书桌,桌面上摊着一叠稿纸,一支钢笔,深色的笔杆,笔帽上一圈细细的金线。书桌边上,一把藤椅。墙那边,一架书柜,顶到房梁,满满当当。
      她坐在书桌前头,写字。
      写的是什么,她没跟人说过。写了一年多,写了厚厚一叠,写的时候,偶尔笑一下,偶尔停下来,看着窗户外头发一会儿呆。
      院子里,他蹲在井台边上,一手扶着文和亦,一手扶着闻溪,教两个孩子往井里扔石子。石子落下去,咚的一声,两个孩子笑得前仰后合。
      娘坐在廊下,剥着一捧白果。爹坐在娘边上,拐杖靠在腿边,晒着太阳打瞌睡。
      她写着写着,停下笔,抬起头来。
      窗户外头,他也正抬起头,往这边看。
      两个人隔着一扇窗户,对上了眼。
      他冲她抬了抬下巴。
      她冲他眨了一下眼。
      他笑了,低下头,接着教孩子扔石子。
      她也低下头,接着写。
      那年夏天以后,北边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坏。
      可那是后来的事了。
      这一天,西山的太阳很好。她坐在朝南的窗户底下,手边是她自己挑的书桌,身后是她自己挑的藤椅,窗户外头,是她自己挑的人。

      她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写的是:
      「窗户外头,他也正抬起头,往这边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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