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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爱他 下聘的日子 ...


  •   年三十那天,文公馆的饭桌上,摆了五副碗筷。
      爹坐上首,娘坐左手,她坐右手。
      下首那张客位的椅子,宁伯照着礼拜天的样子,搬到了靠门那一头。
      爹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谁叫你搬那儿的?”
      “老爷,客人坐客位……”
      “大年三十,门口有风,冻着了谁负责?”爹说,“搬过来。”
      宁伯把椅子搬过来,搬到下首原先那个位子。
      爹又看了一眼。
      “往那边挪。”
      宁伯往左挪了挪。
      “再挪。”
      宁伯又挪了挪,挪到了她的右手边,挨着她。
      爹哼了一声,不说话了,低头倒酒。
      闻峋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只陆稿荐的酱鸭,一坛花雕,站在饭厅门口,看见那把挨着她的椅子,站住了。
      “文伯父。”
      “坐。”爹头也不抬,“站门口当门神?”
      他坐下了。
      坐在她边上,胳膊挨着胳膊。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只碗,碗里的饭一粒都没动。
      他也低着头。
      娘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鸭,搁进爹碗里。
      “吃吧。”娘说,“再不吃,菜凉了。”
      -
      吃到一半,爹喝了三杯酒,脸红了。
      他放下杯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红封,搁在桌上,推到闻峋跟前。
      闻峋看着那只红封。
      “文伯父,这是……”
      “压岁钱。”
      “我二十二了。”
      “二十二也是小辈。”爹说,“我给了四年,今年不给,成什么——”
      他顿住了,没往下说。
      闻峋看着那只红封,半天没伸手。
      “拿着。”爹说,“外人也得拿。”
      闻峋把红封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他站起来,撩起长衫的下摆,要跪。
      “不许跪!”爹说,“大年三十,跪什么跪?明年……明年再跪。”
      闻峋的膝盖弯了一半,直起来了。
      他站在那儿,攥着那只红封,看着爹。
      爹别过脸去,看着窗户外头。
      巷子里,家家户户都在放鞭炮,噼里啪啦,一阵接一阵。
      “明年再跪,”闻峋说,“跪的是什么?”
      “你自己知道。”
      “我想听文伯父说。”
      爹扭过头来,瞪着他。
      瞪了半天,爹拿起酒杯,一口喝干了。
      “女婿给岳父磕头!”爹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满意了?”
      她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娘在对面,拿手帕捂住了嘴。
      宁伯站在门口,转过身去,拿袖子擦眼睛。
      闻峋站在那儿,攥着那只红封,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坐下了。
      坐下了,桌子底下,他的手伸过来,碰到了她搁在膝盖上的手。
      她没躲。
      他握住了。
      爹又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
      “菜凉了。”爹说,“宁伯,热一热。”
      -
      正月初六,周太太来了。
      她来得很早,天刚亮,车就停在了文公馆门口。下了车,周太太没急着进门,站在大门口,把门楣上那对新换的铜兽环看了一遍。
      “这对环子凶。”周太太说,“谁挑的?”
      宁伯说:“前两年闻……前两年家里修门,大少爷挑的。”
      周太太笑了一声。
      “自己挑的门环,如今自己进不来。”她说,“该。”
      -
      客厅里,爹坐主位,娘坐在边上,周太太坐客位。
      按规矩,她这个待嫁的姑娘,不能在客厅里露面。
      她坐在楼梯拐角的台阶上,从栏杆缝里往下看。
      从莲蹲在她旁边,比她看得还起劲。
      周太太把茶碗端起来,吹了吹,又搁下了。
      “文老爷,我今天来,是替一户人家,跟府上求亲的。”
      爹清了清嗓子。
      “哪户人家?”
      周太太看着他,笑了。
      “文老爷,你这是明知故问。”
      “我不知道。”爹说,“媒人上门,得说清楚,哪户人家,家里几口人,做什么营生,有几亩田几间房,人品怎么样,我才好掂量。”
      娘在边上,端起茶碗,挡住了脸。
      周太太也不恼,一样一样地数。
      “西山闻家。家里,就他一个,爹娘早没了,牌位供在西山的宗祠里。营生,苏州文记的东家,北平还有一间铺子,怡和、海德百货的单子,都签在他自己名下。田,西山有一片,连着宅子带坟地;房,西山一座宅子,苏州还没有。”
      “苏州没有房?”爹说,“没有房,娶了我女儿,住哪儿?”
      “文老爷别急。”周太太说,“他前天在十全街看了一处洋楼,离府上隔两条巷子,走过来,一盏茶的工夫。他说,岳父腿脚不好,住近些,好天天回来吃饭。”
      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楼梯拐角上,她攥着栏杆,眼眶热了。
      “人品,”周太太接着说,“文老爷比我清楚。我就说一句,我闺女跟他一处走了半年,看戏、逛园子、吃饭,他连我闺女的手都没碰过一回。我原先还当他是个木头。”
      娘把茶碗放下了,拿手帕擦了擦嘴角,肩膀直抖。
      爹瞪了娘一眼。
      “还有呢?”爹说。
      “还有?”周太太说,“还有就是,三叔公那儿有一张纸,他亲手写的,按了手印。将来生了孩子,头一个姓文。”
      爹不说话了。
      客厅里静了一会儿。
      “他的八字,”周太太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红纸,“我带来了。府上小姐的八字,文老爷给不给?”
      爹看着那张红纸,看了半天。
      他扭过头去,看着娘。
      娘看着他,没说话,冲他点了点头。
      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红纸。
      早就叠好了的,叠得四四方方,纸边都磨毛了。
      他把那张红纸,搁在了周太太那张红纸旁边。
      “拿去。”爹说,“合吧。合不上……合不上也得合。”
      -
      八字合了,说是上上。
      城隍庙的先生拿着两张红纸,看了半天,说这两个八字,一个属水,一个属木,水生木,木又护水,难得。先生还说,这两个人,前头怕是绕了不少弯路。
      周太太说,可不是。
      -
      下聘那天,是正月二十。
      聘礼从十全街那座新洋楼里抬出来,抬过两条巷子,抬进文公馆的大门。
      不多,十二抬。
      金镯一对,喜饼六十盒,绸缎八匹,茶叶四罐。最后一抬,盖着红布,抬进天井里,揭开来,底下是一张书桌,红木的,桌面磨得能照出人影,桌腿边上,搁着一把藤椅。
      天井里看热闹的人,都怔住了。
      “聘礼里头,抬一张书桌?”五婶站在廊下,伸着脖子,“这是什么规矩?”
      闻峋站在天井当中,一身玄色的长袍马褂,胸前别着一朵红绸花。
      “五婶,”他说,“这不是规矩。这是她要的。”
      五婶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正厅门口,摆着一张铺红布的长条桌,桌上搁着笔墨,一本大红的礼簿。
      爹站在桌子后头,一身那件压箱底的玄色长衫,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下巴上没刮破。
      司仪念完了礼单,拉长了嗓子喊:“请女家收礼!”
      爹提起笔。
      笔尖悬在礼簿上,悬了好一会儿。
      天井里的人都看着他。
      他落了笔。
      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写的是文生泽三个字,写完了,在后头,又添了两个字。
      岳父。
      写完了,他把笔插回笔架上。
      他把礼簿合上,双手捧起来,交给闻峋。
      闻峋接过去,冲他深深一揖。
      爹没还礼。
      他看着闻峋,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伤好了?”
      “好了。”
      “好了就好。”爹说,“往后,别叫她担惊受怕了。”
      -
      按规矩,下聘那天,待嫁的姑娘不能下楼。
      她坐在自己屋里,从窗户缝里往下看。看见那张书桌,看见那把藤椅,看见爹在礼簿上写字,写了很久。
      从莲跑上楼来,气都喘不匀。
      “小姐!老爷在礼簿上写了,岳父!两个字,写得老大!”
      她坐在窗户边上,没回头。
      “小姐,你哭了?”
      “没有。”
      “你在抖。”
      “冷。”
      从莲站在她身后,扑哧一声笑了。
      “小姐,正月天,你冷?”
      “苏州的正月,”她说,“阴。”
      -
      下午,客人散了。
      她坐在屋里,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
      不是爹的拐杖,不是娘的布鞋,不是从莲那双踢踢踏踏的绣花鞋。
      皮鞋。一级一级,上来了,走到她门口,站住了。
      门没开。
      门外,有人低低地说了一句。
      “文小姐。”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没开门。
      她说,“下聘的日子,你不能上楼。”
      “我没上楼。”他说,“我站在楼梯最上头一级。离你的门,还有几步。”
      “几步也是楼上。”
      “那我退一级。”
      门外,皮鞋往下退了一级。
      “现在呢?”
      她靠着门,忍不住笑了。
      “你上来做什么?”
      “书桌,”他说,“搁在楼下天井里,搁不住。你说搁哪儿?”
      “搁西山。”
      “西山远。”
      “那搁十全街。”她说,“西屋……十全街那座楼,有没有朝南的屋子?”
      “有。二楼,朝南,窗台低。”
      “书桌靠窗户放。”
      “嗯。”
      “藤椅放书桌边上。”
      “嗯。”
      “还有……”
      门外静了一会儿。
      “还有一个坐在藤椅上,看你写字的人。”他说,“现成的。三月初九,送过去。”
      她靠着门,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楼梯底下,拐杖点地,笃,笃,笃。
      “闻峋!”爹在楼下喊,“下聘的日子,你跑楼上去做什么!”
      “文伯父,我在楼梯上,没上楼!”
      “楼梯也是楼!”
      门外,皮鞋一级一级地下去了,下得飞快。
      她靠着门,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顺着指头缝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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