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爱他 看我写字的 ...


  •   门开了。
      他站在门里,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还捏着一支笔。看见是她,眉头先皱起来。
      “宁伯没接你?”
      “在门口等着。”
      “那你回来做什么?”
      “宋持回来了。”她说,“方才在厂门口,跟我说了几句话。”
      他身形一顿。
      她把宋持的话一句一句说了。天津的案子结了,是报关行私刻的印;退婚退得好,换了他也退;闻峋出族,回西山姓闻,好事。
      说到最后一句,她说得很慢。
      “西山那座宅子,盖得好。闻家的牌位,也立得好。他爹娘,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个地方受香火了。”
      账房里没有声音。
      他把笔搁在桌上。
      “报上登的,只有各归本宗。”她说,“没登西山,没登牌位。西山那间正房里供着两块牌位,除了你、工匠、大罗,就只有我知道。”
      “还有一个人。”他说。
      “谁?”
      “今年夏天,你在西山村口碰见的那个。”
      她一下子想起来了。
      宋记那个打算盘的小伙计。站在汽车边上,怀里揣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说是替掌柜的收一笔煤账。
      “你怎么知道我碰见了他?”
      “大罗写信告诉我的。”他说,“那天你从西山回来,大罗在铺子里等你,你没去,他跑到西山村口去问,司机说小姐跟一个宋记的伙计说了几句话。”
      “大罗不是说,你交代过,我的事不用知会你?”
      “是不用知会。”他说,“他自己要写,我拦不住。”
      她瞪着他。
      他没躲,迎着她的眼睛。
      “那年冬天,西山开煤窑的那一家,当家的叫人捅了一刀。”他说,“家里急着用钱,把地卖给了我。开春我买下来,夏天宅子盖好,宋记的伙计就去收一笔去年冬天的煤账。”
      “你早就疑心了。”
      “疑心了半年。”
      “半年。”她说,“你疑心了半年,一个字都没跟我提。”
      “那时候你要嫁宋家。”
      “又是这一句。”她说,“那时候我要嫁宋家,你就什么都瞒着我。我嫁过去了,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等哪天宋家的伙计也来收我的账?”
      他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我怕你不信。”他说。
      她怔住了。
      “我说宋持不干净,你会信?”他说,“你在北平替宋记译信,替宋记作保,站在台阶上跟满街的人说是英国货。我那时候跟你说,宋记的伙计去西山收账收得蹊跷,你会怎么想?你会想,闻峋吃醋,闻峋见不得宋持好。”
      她张了张嘴。
      她没法说不会。
      那时候她会。
      “现在呢?”她说,“现在你说,我信。”
      他看着她。
      “你信?”
      “我信。”她说,“我那年在北平,码过宋记库房里的呢子。四百一十匹。我经手的信,加起来三百二十匹。差了九十匹。我把那张纸烧了,跟自己说到此为止。”
      他的眼睛一下子沉了下去。
      “九十匹。”
      “九十匹。”她说,“那时候我没往下想。我不敢往下想。”
      她走到账桌跟前,拿起他搁下的那支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两个数。
      四百一十。三百二十。
      底下又写了一行。
      天津海关,二百余匹,冒用英商牌号。
      “那九十匹,跟这二百多匹,”她说,“是一路货。”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
      “那年东安市场的布铺子,伙计裁布边,我亲眼见过。”她说,“东洋布的布边上,织着东洋字。裁掉了,换一截英商的布边缝上,就是英国货。文记的料子不裁,布边上织的是文记的字号,那是招牌。可是东洋货要冒充英货,头一件事,就是裁布边。”
      “裁布边要地方。”他说。
      “要地方,要人手,要避开耳目。”她说,“北平城里,宋记的分号在东单,人来人往,裁不了。”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西山。”他说。
      “煤窑。”她说。

      “开煤窑的那一家,”她说,“地底下挖着窑洞。一车煤拉进去,一车煤拉出来,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煤车里压着几十匹呢子,出了西山,进了城,就是宋记库房里多出来的那九十匹。”
      他伸手,把那张纸从她手里抽过去,折起来,揣进了衬衫的口袋里。
      “当家的知道得太多。”他说。
      “所以过年的时候,叫人捅了一刀。”
      “所以他家里人急着卖地,宋持没买。”他说,“他不能买。他买了,那块地就跟宋记连在一处了。他等着地卖给别人,再叫伙计去收账。”
      “收的不是账。”
      “收的是东西。”他说,“当家的手里,一定留着什么。账本,或者别的。宋持要拿回去。”
      她想起那个小伙计怀里鼓鼓囊囊的布包。
      “收着了,正要回城。”
      他说收着了。
      “收着了,就晚了。”她说。
      “未必。”他说,“他要是收着了,就不会在厂门口跟你提牌位。”
      她看着他。
      “他提牌位,是在试。”他说,“试你知道多少,试我知道多少。他要是东西到手了,回来就该安安生生做他的生意,一个字都不提西山。他提了,就是东西还没到手。”
      她的手心出了一层汗。
      “那东西在哪儿?”
      “不知道。”他说,“在那家人手里,或者在别的地方。”
      “那我们……”
      “我们?”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你又想说,这事你一个人来。”她说。
      “这事凶险。”
      “在北平站在台阶上作保的是我。报上登出来,叫人开了一枪的也是我。”她说,“那九十匹,是我点出来的。天津那二百匹,冒的是我的保。闻峋,这事是我的。”
      他没说话。
      他站起来,绕过账桌,走到她跟前。
      离得很近。

      “你肩膀上的伤,长好了没有?”他问。
      “长好了。”
      “抬手我看看。”
      她抬起左手,抬到一半,肩膀底下一扯,眉头皱了一下。
      “长好了?”
      “……快长好了。”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那就一人一半。”他说,“你管纸上的东西。货单、舱单、海关的报单,洋文的、中文的,你比我看得明白。我管人。西山那家人,宋记那个小伙计,天津货栈里的人,我去找。”
      “说好了一人一半。”
      “说好了。”
      “你不许再瞒我。”
      “不瞒。”
      “瞒了怎么办?”
      他想了想。
      “瞒一回,你扣我一封信的钱。”
      “三块?”
      “三块。”
      她伸出手:“写下来。”
      他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回过身去,从账桌上抽出一张纸,写了一行字,签了名字,递给她。
      「闻峋瞒文与霏一事,罚洋三元。」
      她接过来,看了一遍,折好,揣进袖子里。
      “你账算得这么清楚,”他说,“以后过日子,我一分私房钱都存不下。”
      “谁跟你过日子?”
      “三叔公收着的那张纸上写着。”他说,“头一个姓文。”
      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了。
      “周稽查官,”她说,“还在浒墅关?”
      他抬起头。
      “在。”
      “天津海关是洋人管的,报单都是洋文。”她说,“宋记这两年从天津报关进口的呢料,每一批多少匹,从哪条船上卸的,报关行是哪一家,海关里都有底。我们去要,人家不给。周稽查官是关上的人,他去要,人家给。”
      他看着她,看了半天,笑了一声。
      “文小姐,”他说,“你在北平四年,到底念的是英文系,还是法科?”
      “英文系。”她说,“英文系的女生,看得懂洋人的报单。”
      她掀开门帘,出去了。
      -
      宁伯在厂门口等了一刻钟又一刻钟,等到天黑透了,才看见小姐从厂门里走出来。
      她后头跟着一个人,隔着三步远,一直送到门口。
      “闻先生。”宁伯说。
      “宁伯,路上慢些。”闻峋说,“从这儿到胥门,有一段路黑。”
      他替她拉开车门,等她上去了,把车门关上,弯下腰,冲车窗里说了一句。
      “明天早上,我去浒墅关。”
      “我也去。”
      “你在厂里等着。周稽查官那边,我先去打个招呼,他肯了,报单寄到了,我叫伙计给你送过来。”
      “说好的一人一半。”
      “去浒墅关,是我那一半。”他说,“看报单,是你那一半。”
      她瞪着他。
      他直起腰,冲宁伯点了点头。
      车开出去了。
      她回过头,从后窗里往外看。
      他站在厂门口,没进去,一直看着车开远。
      车拐过河边那棵老柳树,看不见了。
      -
      当天夜里,文公馆的大门叫人敲响了。
      宁伯披着衣裳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十八九岁,穿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袍,冻得直跺脚,怀里死死抱着一只布包。
      “我找文小姐。”他说,声音发着抖,“我是宋记的伙计。我姓陆。”
      宁伯一愣。
      “这么晚了,小姐睡下了。”
      “我等。”陆伙计说,“我就在门口等,等到天亮也行。”
      他抬起头,脸冻得青白,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
      “老伯,求您了。”他说,“我不敢回宋记了。”

      她下楼的时候,陆伙计坐在厨房的灶台边上,两只手捧着一碗热姜汤,手抖得汤都洒了。
      从莲站在一边,叉着腰:“喝呀,喝了才暖和。小姐来了,你倒是站起来啊。”
      陆伙计慌忙站起来,碗一歪,又洒了一半。
      “文小姐。”
      “坐。”她说。
      他不敢坐,捧着碗站着。
      她在他对面的条凳上坐下了,娘披着一件夹袄,跟在她后头下来,站在厨房门口,没进来,靠着门框。
      “你姓陆?”
      “姓陆,叫陆顺。”他说,“北平分号的,打算盘的。今年夏天,在西山村口,您见过我。”
      “我记得。”她说,“你说替掌柜的收一笔煤账。”
      陆顺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把那碗姜汤搁在灶台上,搁了两回才搁稳,从怀里掏出那只布包,双手捧着,放在她面前的案板上。
      布包是蓝印花布的,四个角打着结,结打得死紧。
      “就是这个。”他说,“何家婶子给我的。”
      “你没交给宋持?”
      “交了。”陆顺说,“我从北平带到苏州,上个月掌柜的从天津回来,头一件事,就是叫我把这个拿过去。他当着我的面解开,一页一页地翻,翻完了,扔在桌上,说就这个?”
      “就这个?”
      “我说就这个,何家婶子给的就这个。”陆顺说,“掌柜的没说什么,叫我拿走,烧了。”
      “你没烧。”
      陆顺低下头。
      “我不敢烧。”他说,“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敢。我在北平打了三年算盘,宋记的账,大账小账,我都过过手。这一本,我看不懂。”
      她伸手去解那几个结。结打得太死,解不开。娘走过来,从案板上拿起一把剪子,递给她。
      她剪开了。
      里头是一本账簿,土纸订的,封皮叫煤灰染得乌黑,翻开来,一页一页,写的都是煤。
      腊月初九,东单,煤六车。
      腊月十七,东单,煤四车。
      正月初五,东单,煤八车。
      一年到头,一行一行,都是东单,都是煤,都是车。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墨洇开了,有的地方拿手指头抹过。
      娘站在她身后看。
      “一个开煤窑的,记煤账。”娘说,“有什么看不懂的?”
      “东单是宋记北平分号。”她说,“宋记是卖呢料的,不烧窑,不开炉子,一年要几十车煤?”
      娘不说话了。
      她一页一页往下翻。
      翻到中间,她的手停住了。
      十月廿三,东单,煤九车。
      她盯着那一行。
      十月二十三。
      那年十月底,仁记来了一封信,讲的是一批毛呢的装箱单,船十月二十号到天津。信是她译的。她记得那封信,因为那天北平刮了一整天的黄风,她在胡同里的小屋里点着灯译到半夜,窗户纸叫风吹破了一个洞。
      十月二十号船到天津,二十三号,煤车进了东单。
      “娘。”她说,“楼上我那只书箱,最底下有一只牛皮纸的袋子,袋子里是一摞信。您帮我拿下来。”
      娘看了她一眼,转身上楼去了。
      -
      那一摞信,是她在北平替宋记译的底稿。
      洋文原件交给了宋记,中文的译稿她都留了一份底,按日子排着,用麻绳捆好。回苏州的时候,她把旧衣裳扔了一箱,这一捆信,没舍得扔。
      她把信摊在厨房的案板上,一封一封对。
      仁记的船,几月几号到天津,装了多少匹,报关行是哪一家。
      何掌柜的煤车,几月几号进东单,几车。
      她拿一支铅笔,在一张草纸上,一行一行地抄。
      抄到第七行,她停下来。
      每一回,仁记的船到天津,过三天,煤车就进东单。一回不差。
      她又看那些车数。
      六车。四车。八车。九车。
      仁记的信上,同一批货,报的数是三十匹、二十匹、四十匹、四十五匹。
      六车对三十匹。四车对二十匹。八车对四十匹。
      “一车,五匹。”她说。
      厨房里一下子静了。
      娘站在她身后。从莲捂着嘴。陆顺张着嘴,看着那张草纸,一动不动。
      “真货也走西山。”她说,“仁记的船一到,货先拉进煤窑,再一车一车拉进城。真货走惯了这条道,假货才混得进去。”
      她又往后翻。
      翻到后头,她的眼睛定住了。
      有几行,前头没有对应的船期。
      三月十一,东单,煤六车。
      七月初二,东单,煤五车。
      十一月初八,东单,煤七车。
      仁记那几个月,没有船到天津。
      她在草纸上把这几行加起来。
      六车,五车,七车,还有零零星星的两车、三车。
      十八车。
      十八车,一车五匹。
      九十匹。
      她攥着铅笔的手,一下子凉了。
      四百一十匹减三百二十匹,九十匹。
      那九十匹,不是从仁记的船上下来的。仁记的船没到,西山的煤车照样进城。车上压着的,是裁了布边、缝上英商布边的东洋呢子。
      “何掌柜记的不是煤。”她说。
      陆顺的嘴唇抖起来。
      “他记的是宋记的货。”她说,“哪一批是真的英国货,哪一批是换了布边的东洋货,他都记着。对得上船期的,是真货;对不上的,是假货。”
      娘伸手按在她肩膀上。
      “宋持翻了一遍,说就这个。”娘说,“他没看出来?”
      “他看出来了。”她说,“他要是没看出来,就不会叫陆顺烧掉。”
      陆顺扑通一声跪下了。
      “文小姐,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说,“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敢揣着它跑到苏州来!”
      “起来。”她说,“你知道什么,从头说。”
      -
      陆顺说了。
      说得颠三倒四,说两句,停下来喘一口气。
      去年腊月二十,宋持叫他送一封信去西山,交给何掌柜,信是封了口的,他没拆。何掌柜接了信,当着他的面拆开,看了,脸色就变了,叫他回去跟掌柜的说,账我收着呢,叫他放心。
      “账我收着呢。”陆顺说,“我那时候以为,是何掌柜欠宋记的账。”
      过了年,正月初二,北平分号来了一个人。
      天津货栈的管栈,姓黄,行七,宋记的人都叫他黄七。黄七进了分号,没去柜上,直接进了后头的灶间,在灶间里待了大半夜。陆顺夜里起来解手,看见灶间里亮着火,黄七蹲在灶膛跟前,往里头塞一件棉袍子。
      “他的手上缠着布。”陆顺说,“布上有血。”
      灶间里的火,烧了一夜。
      正月初五,西山传来话,何掌柜叫人捅死了,死在窑口上,说是年关要账的人干的。
      “我那时候没往一处想。”陆顺说,“我不敢往一处想。”
      今年夏天,宋持回苏州以前,叫他去西山,跟何家婶子收账。宋持说,何掌柜欠宋记两车呢料钱,叫何家婶子把账本拿出来,两清了。
      何家婶子把这本账给了他,钱一个子儿也没要。
      “她就说了一句话。”陆顺说,“她说,你家掌柜的要的东西,在这儿了,叫他别再来了。”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今天晚上,掌柜的叫我去他屋里。”他说,“他问我,何家婶子给你的,就这一本?我说就这一本。他说,明天你跟黄七回北平,去西山,再收一回。”
      “再收一回什么?”
      “掌柜的没说。”陆顺说,“可是黄七……黄七要去,我也要去。文小姐,何掌柜就是腊月里收了掌柜的一封信,正月里就死了。我在何家婶子跟前收了账,揣着它回来,掌柜的翻了一遍,说就这个。他明明看出来了,他叫我烧,我没烧,他知道我没烧……”
      他说不下去了,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
      厨房里没有人说话。
      灶台上那碗姜汤,早凉了。
      楼梯上,拐杖点地,笃,笃,笃。
      爹披着棉袍子,站在厨房门口,脸色铁青。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宁伯。”爹说,“去厂里,把闻先生叫来。”
      “老爷,这都半夜了——”
      “厂里有德律风!”爹说,“摇!”
      -
      闻峋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进了厨房,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陆顺,又看了一眼案板上那本乌黑的账簿,最后才看她。
      她把那张草纸递给他。
      他接过去,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看了两遍。
      “十八车。”他说。
      “九十匹。”她说。
      他把草纸折起来,跟傍晚揣进口袋的那张叠在一处。
      “陆顺。”他说。
      陆顺从地上爬起来:“闻先生。”
      “明天,宋持叫你跟黄七回北平?”
      “是。”
      “哪一趟车?”
      “早上九点的京沪车,到南京过江,转津浦线。”
      闻峋点了点头。
      “你去。”
      陆顺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闻先生——”
      “你不去,宋持就知道你跑了。他知道你跑了,就知道这本账落在谁手里。”闻峋说,“黄七不会在车上动你。他要你领路,去西山,找何家婶子,你领到之前,你是安全的。”
      “领到以后呢?”
      “领到以后,北平的公安局在何家门口等着。”
      陆顺看着他。
      “你一个人去,”闻峋说,“我坐同一趟车,在另一节车厢。到了北平,大罗在前门站接,西山那边,我叫人先过去守着。”
      “我也去。”她说。
      满厨房的人一齐看向她。
      “不行。”爹说。
      “不行。”闻峋说。
      两个人同时说,说完了,对看了一眼。
      “那本账,你们谁看得懂?”她说,“煤车对船期,船期对报单,报单是洋文的,天津海关的底子也是洋文的。到了北平公安局,警察问,这一行写的煤六车,跟宋记有什么关系,谁来答?陆顺答?他打了三年算盘,他自己都说看不懂。”
      爹张了张嘴。
      闻峋没说话。
      “说好了一人一半。”她看着他,“纸上的东西,是我那一半。”
      他看着她,半天。
      “你肩膀上的伤——”
      “坐火车,又不用抬手。”
      “北平冷。”
      “我在北平冷了四年。”
      “文与霏。”
      “罚洋三块。”她说,“你答应过不瞒我,也没说不许我跟着。”
      他噎住了。
      爹看看女儿,又看看他,拄着拐杖,在厨房里转了一个圈。
      “胡闹!”爹说,“一个没出阁的姑娘,跟一个……跟一个外人,坐两天两夜的火车,跑到北平去,抓杀人犯?传出去——”
      “我也去。”娘说。
      爹扭过头去。
      娘靠着门框,拢了拢夹袄的领子。
      “我陪着。”娘说,“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带着亲娘,坐火车去北平,传出去,传得怎么样?”
      爹瞪着她。
      瞪了半天,爹的拐杖在地上重重点了一下。
      “宁伯也去!”爹说,“宁伯跟着!”
      宁伯在门口,一个哆嗦。
      “老爷,我这把老骨头——”
      “你这把老骨头,比我这把强!”爹说,“我去不了,你替我看着!”
      -
      天亮的时候,她回屋收拾箱子。
      娘在隔壁收拾,一边收拾一边哼一支曲子,哼的是什么,听不清。
      她把那本账簿用油纸包了三层,塞进箱子最底下,上头压着两件棉袍,又压了那本法律汇编。
      门口有人敲了两下。
      她回过头。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天刚亮,走廊里还暗着,他的脸一半在暗处。
      “我跟陆顺坐三等车厢。”他说,“你和伯母、宁伯坐头等。车上不认识我,不跟我说话,不往我那节车厢走。”
      “为什么?”
      “宋持在苏州。”他说,“可是黄七在车上。黄七没见过你,见过我。他要是看见我跟你说话——”
      “我知道了。”
      他站在那儿,没走。
      “还有事?”
      “有。”他说,“到了北平,下了车,你跟着大罗走,别回头找我。”
      “你呢?”
      “我跟着黄七。”
      她看着他。
      “你又是这样。”她说,“一人一半,凶险的那一半,全是你的。”
      “这一半本来就是我的。”他说,“西山是我家。”
      她不说话了。
      他也没再说。
      他转身要走。
      “闻峋。”
      他站住了。
      “火车上,”她说,“三等车厢冷。你多穿一件。”
      他回过头来,看着她,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文小姐,”他说,“这是生意上的话吗?”
      “是。”她说,“东家冻病了,翻译的工钱找谁结?”
      他笑出了声,压着嗓子,笑声在走廊里低低地响了一下。
      楼梯口,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又合上了。
      里头,铜铃叮地响了一声。

      苏州站的月台上,人挤人。
      她跟娘、宁伯站在头等车厢的门口,往月台那一头看。三等车厢跟前挤得最凶,挑担子的、背铺盖卷的、抱孩子的,一窝蜂往车门里拥。
      陆顺站在人堆边上,缩着脖子,怀里抱着一只小包袱。他身边站着一个人。
      四十上下,个子不高,敦敦实实,穿一件黑缎子的棉袍,头上扣一顶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他一只手揣在袖子里,另一只手搭在陆顺的肩膀上,搭得很随便。
      “那就是黄七。”宁伯压着嗓子说。
      她没说话。
      黄七揣在袖子里的那只手,抽出来,掸了掸帽檐。手背上,横着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到腕子,颜色发白。
      她看着那道疤。
      陆顺说,正月初二那天夜里,黄七的手上缠着布,布上有血。
      人堆往前一拥,黄七推着陆顺上了车。
      她的眼睛往三等车厢的另一扇门找。
      找了一圈,没找着。
      “别找了。”娘说,“他要是叫你一眼就找着,那还藏什么。”
      她收回眼睛,上了车。
      -
      头等车厢是包厢,四个铺位,娘睡下铺,她睡下铺,宁伯死活不肯睡上铺,说老爷吩咐了,要守着小姐,搬了一只小马扎坐在包厢门口。
      车开了。
      苏州城往后退,城墙、塔、河,一样一样退出车窗。
      她靠着车窗坐着,手搁在膝盖上那只皮箱上。箱子里,那本账簿用油纸包着,压在最底下。
      娘在对面剥橘子。
      “你跟他说好了,不往他那节车厢走?”
      “说好了。”
      “他说的?”
      “他说的。”
      “那他会不会往这节车厢走?”
      她扭过头来。
      娘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着,看着窗外。
      “我就是随口问问。”娘说。
      -
      车到南京下关,天已经擦黑了。
      旅客下了车,挤上轮渡,过江去浦口。江面上风大,轮渡的甲板上,人挨着人,一股子江水的腥气混着煤烟味。
      她站在甲板的栏杆边上,娘挽着她的胳膊,宁伯在后头替她挡着人。
      黄七和陆顺站在甲板另一头。黄七背靠着舱壁,抽一支烟,眼睛盯着江面。陆顺蹲在他脚边,抱着包袱,脸色发青。
      她的眼睛扫过甲板上的人。
      扫到船尾,停住了。
      船尾的缆桩边上,站着一个人,穿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袍,戴一顶瓜皮帽,背对着人群,看着江面。
      那棉袍旧得领口都磨毛了,下摆打着一块补丁。
      她从来没见他穿过这样的衣裳。
      可是那个背影,她闭着眼睛也认得。
      他侧过半张脸来,隔着一甲板的人,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他又转回去了。
      她把脸扭向江面,江风吹过来,吹得她眼睛发酸。
      娘在她耳边说:“找着了?”
      “没有。”
      “耳朵都红了,还没有。”
      -
      津浦线的车,夜里九点从浦口开出。
      包厢里点着一盏小灯,娘躺在下铺,脸朝着墙,盖着毯子,一动不动。宁伯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头一点一点的,打起了鼾。
      她睡不着。
      车轮碾着铁轨,咣当,咣当。
      她坐起来,拢了拢头发,轻轻拉开包厢的门。
      宁伯的鼾声断了一下。
      她屏住气。
      鼾声又起来了。
      她从宁伯的马扎边上跨过去,跨得很小心。
      餐车在头等车厢后头,夜里不开饭,只剩一个茶房坐在角落里打盹。车窗外头黑漆漆的,偶尔闪过一盏灯,一晃就没了。
      她在靠窗的桌子边上坐下了。
      她没往三等车厢走。她说好的。
      她只是到餐车来坐一坐。
      坐了一刻钟,车厢连接处的门响了一声。
      有人走进来,穿着那件旧棉袍,瓜皮帽拿在手里。
      他在她对面坐下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先开口。
      茶房醒了,揉着眼睛过来,看看这个穿旧棉袍的,又看看那个穿呢子大衣的,嘴张了张,到底没问,倒了两杯茶,又回角落里坐下了。
      “你说好的,”她先开口,“不往这节车厢走。”
      “我没往你那节车厢走。”他说,“这是餐车。”
      “你这是钻空子。”
      “跟你学的。”
      她咬着嘴唇,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看着她笑,眼睛里那点东西软下来了。
      “黄七呢?”
      “睡了。”他说,“三等车厢的硬座,他占了两个位子,躺着睡。陆顺坐在他脚底下,没敢合眼。”
      “你呢?”
      “我坐在他后头隔两排。”他说,“他打了一路的呼噜,我听了一路。”
      “你穿成这样,”她看着他那件旧棉袍,“从哪儿弄来的?”
      “厂里看门的老张头的。”他说,“我拿一件新的跟他换的。他乐坏了,说东家这是要去哪儿讨饭。”
      她又笑了。
      笑完了,她看着他。
      灯光底下,他的眼睛下头一片青,下巴上的胡茬冒出一层,瓜皮帽在头上压了一天,额前的头发压得塌下去一块。
      她伸出手,想把那块头发拨起来。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着她停在半空的那只手。
      这回,他没等。
      他低下头,把额头凑过去,凑到她的指尖底下。
      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头发。
      有点硬,有点凉,带着一股煤烟的味道。
      她拨了一下,那块头发翘起来了。
      他抬起头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子,近得很。
      车轮咣当咣当,车窗外头一盏灯闪过去,照亮了他半张脸,又暗下去。
      “文与霏。”
      “嗯。”
      “族谱改了。”他说,“文书签了,报也登了。我现在不是你哥哥了。”
      “我知道。”
      “三叔公说三个月不许请媒人。”他说,“没说不许干别的。”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干……干什么?”
      他看着她,没答。
      角落里,茶房咳嗽了一声。
      两个人一齐扭过头去。
      茶房缩在角落里,两只手捧着茶壶,眼睛瞪着车顶,一副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车厢连接处的门,又响了。
      这回进来的是宁伯,睡眼惺忪,头发乱着,手里攥着一件小姐的披肩。他一眼看见对面坐着的那个穿旧棉袍的,愣在了门口。
      “闻……”
      “宁伯。”闻峋说,“小姐睡不着,出来喝杯茶。我也睡不着,出来喝杯茶。碰巧。”
      宁伯张着嘴,看看他,又看看小姐。
      “碰巧……”宁伯说。
      “碰巧。”闻峋站起来,把瓜皮帽扣回头上,“我回去了。宁伯,劳您照应。”
      他从宁伯身边走过去,推开连接处的门,走了。
      宁伯走过来,把披肩搭在小姐肩上,搭好了,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宁伯。”
      “小姐。”
      “回去别跟爹说。”
      宁伯叹了口气。
      “老爷吩咐我看着,”宁伯说,“没吩咐我看见了要说。”
      -
      车过了徐州,天亮了。
      徐州站停了二十分钟,月台上卖烧鸡的、卖煎饼的,挎着篮子沿着车窗喊。娘买了两只烧鸡,一只给宁伯,一只自己撕着吃。
      车要开的时候,包厢的门叫人敲了两下。
      宁伯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一身灰色的西装,外头罩着呢子大衣,手里拿着一顶礼帽,脸上带着笑,温温和和的。
      宋持。
      她手里那只茶杯,杯里的茶晃了一下。
      “这么巧。”宋持说,“我从南京上车,方才去餐车吃早饭,听茶房说,头等车厢里有一位苏州来的小姐,带着母亲。我想,莫不是文小姐。”
      他冲娘欠了欠身。
      “伯母。”
      娘没应他,撕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宋持也不恼,转向她。
      “文小姐北上,是去北平?”
      “去北平。”她说。
      “伤才好,大冬天的,跑这么远。”宋持说,“北平有什么急事?”
      “北大有一位先生病了,写信叫我去看看。”她说,“读书的时候,他待我不薄。”
      “哪一位先生?”
      “英文系的。”她说,“说了宋少爷也不认得。”
      宋持笑了。
      “也是。”他说,“我只认得做生意的人。”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礼帽在手里转了半圈。
      “我去天津。”他说,“海关发还的那一半货,要去领回来。顺路,北平分号也该去看看。我手底下有个伙计,姓陆,北平分号打算盘的,前些日子调到苏州,这回我叫他先回去,跟天津货栈的黄管栈一道,坐的也是这趟车。”
      他看着她。
      “乡下孩子,头一回调到南边,又头一回往回走,胆子小,在车上也不知道吃没吃饭。文小姐要是在车上碰见他,替我照看一句。”

      她放下茶杯。
      “宋少爷的伙计,”她说,“宋少爷自己不照看,倒叫一个退了婚的人照看?”
      宋持的笑没变。
      “文小姐说得是。”他说,“是我唐突了。”
      “宋少爷也不唐突。”她说,“宋少爷向来周全。北平那年,宋少爷替我捎坠子,替我找房子,替我寻译信的差事,样样周全。宋记的伙计,宋少爷只会照看得更周全。”
      宋持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过了一会儿,宋持把礼帽戴上了。
      “伯母,文小姐,不打扰了。”他说,“到了北平,天冷,多穿些。”
      他冲宁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一下,一下,往车厢那头去了。
      宁伯把门拉上,背靠着门,脸都白了。
      娘把手里的鸡骨头扔进纸包里,拿手帕擦了擦手。
      “他是来递话的。”娘说。
      “我知道。”
      “递给谁的?”
      “递给我。”她说,“也递给三等车厢里那个人。”
      她扭过头去,看着窗外。
      徐州城往后退,一片一片光秃秃的麦田,铺到天边。
      他说,姓陆的伙计,跟黄管栈一道,坐的也是这趟车。
      他知道陆顺在车上。他知道黄七在车上。他上了车,先去餐车,听茶房说话。
      茶房说了什么?
      说头等车厢有一位苏州来的小姐。
      还说了别的没有?
      说夜里,这位小姐在餐车里,跟一个穿旧棉袍的人,坐了一刻钟?
      她的手攥住了膝盖上的皮箱。
      “娘。”
      “嗯。”
      “您帮我一件事。”
      娘看着她。
      “您去餐车,”她说,“找那个茶房,给他一块钱,问他,宋持早上问了他什么,他答了什么。一个字都别漏。”
      娘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搁在铺上。
      “一块钱,”娘说,“不够。我给他两块。”

      娘去了一刻钟,回来了。
      她拉上包厢的门,在铺位上坐下。
      “问了。”娘说。
      “他问了什么?”
      “头一句,问头等车厢里坐的什么人。茶房说,苏州来的一位小姐,带着母亲和一个老家人。”娘说,“第二句,问夜里有没有人到餐车来。茶房说,有,那位小姐来坐过一刻钟。”
      她攥紧了皮箱的提手。
      “第三句,问小姐一个人坐的?”娘看着她,“茶房说,不是,对面坐着个穿旧棉袍的,看着是三等车厢那边过来的。”
      包厢里静下来。
      宁伯站在门口,嘴唇哆嗦着,半天说出一句:“都怪我,我睡着了……”
      “不怪你。”她说。
      她把脸转向车窗。
      窗外,麦田一片接一片往后退,退到看不见的地方。
      宋持知道了。
      他知道闻峋在车上,穿着旧棉袍,坐在三等车厢。他知道陆顺跟黄七坐在一处。他上了车,先去餐车,问了三句话,问完了,才来敲她的门,说照看他的伙计。
      他不是来递话的。
      他是来告诉她,他都知道了。
      “娘,”她说,“您给茶房那两块钱,再加一块。叫他去三等车厢,找那个穿旧棉袍的,带一句话。”
      “什么话?”
      她想了想。
      “就说,有人问过餐车了。”
      娘看着她,没多问,起身又出去了。
      -
      车到天津,过了晌午。
      天津站的月台比苏州站大,人更多,叫卖声、汽笛声、脚夫的吆喝声搅成一团。车要停二十分钟。
      她坐在车窗边上,没下车,隔着玻璃往月台上看。
      宋持下了车。
      他站在头等车厢门口,戴着礼帽,大衣领子竖着,没往出站口走,转过身,沿着月台,往车尾那边去。
      走到三等车厢跟前,他站住了。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黄七。
      两个人站在月台上,隔着两步远,说话。宋持说了几句,黄七点了几下头。宋持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黄七接了,揣进了袖子里。
      说完了,宋持转身往出站口走,走得不紧不慢。
      黄七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了,回身又上了车。
      她盯着黄七那只揣在袖子里的手。
      娘从外头回来了,坐下,喘了一口气。
      “话带到了。”娘说,“茶房说,那个穿旧棉袍的听了,没吭声,就点了点头。”
      “他还说什么没有?”
      “茶房说,他给了茶房一块钱,叫茶房也带一句话回来。”
      她转过头。
      “他说,”娘看着她,“到了北平,照原样,跟着大罗走。”
      她攥着皮箱的手,指节发白。
      照原样。
      宋持在月台上跟黄七说了话,递了一样东西。他还说照原样。
      “他疯了。”娘说。
      “他没疯。”她说,“他是做生意的。宋持算了一步,他算两步。”
      -
      前门车站,天已经黑了。
      北平的冷,跟苏州不一样。一下车,风迎面刮过来,刮在脸上,生疼。月台上的灯昏昏黄黄,照着一层薄薄的煤灰。
      大罗站在出站口,裹着一件老羊皮袄,看见她,一步跨过来,接过宁伯手里的箱子。
      “小姐,太太。”
      “他呢?”
      大罗往人堆里看了一眼。
      三等车厢那头,人潮正往出站口涌。黄七走在前头,帽檐压得低低的,陆顺跟在后头,抱着包袱,一步一回头。隔着十几个人,一个戴瓜皮帽、穿旧棉袍的身影,跟着人潮,不紧不慢。
      出了站口,黄七叫了一辆洋车,陆顺上了另一辆,两辆车一前一后,往西去了。
      那个穿旧棉袍的也叫了一辆。
      三辆车拐过前门大街,看不见了。
      大罗收回眼睛。
      “大少爷交代了,”他说,“叫我先送小姐去公安局。”
      -
      北平市公安局,夜里只有值班的人,一个科员,一个巡官,坐在火炉边上烤火。听说是苏州来的,找局长,那科员眼皮都没抬。
      “局长下班了。明天再来。”
      “浒墅关的周稽查官,”她说,“今天早上应该打过一封电报来。”
      科员抬起头。
      他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那个短头发的女人,又看看抱着箱子的大罗和缩着脖子的宁伯。
      “你是什么人?”
      “文与霏。”她说,“宛平县西山何姓煤窑主被杀一案,我有证物。”
      科员手里的火钳,停在炉子边上。
      他站起来,翻了翻桌上的一摞电报,翻出一张,看了一遍,脸色变了,转身往里头跑。
      过了一刻钟,里头出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着呢子制服,没戴帽子,头发花白了一半,手里拿着那张电报。
      “我姓孟,刑事科的。”他说,“西山那桩案子,是我手上的。”
      “孟科长。”
      孟科长打量着她,从头看到脚。
      “电报上说,苏州文家的小姐,带着一本账来。”他说,“我当是个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看不懂。”她说。
      她把皮箱放在桌上,打开,从最底下拿出那个油纸包,一层一层剥开,把那本乌黑的账簿摊在孟科长跟前。
      又拿出那张草纸,拿出那一捆译稿。
      “这是何掌柜生前记的账。”她说,“看着是煤,记的是宋记的货。”
      孟科长低头看着那本账簿。
      “煤六车,煤四车。”他说,“这是货?”
      “孟科长看这一行。”她指着十月廿三那一行,“十月二十三,东单,煤九车。东单是宋记的北平分号。十月二十号,英商仁记有一批毛呢船到天津,四十五匹。信是我译的,这是底稿。”
      她把那封译稿抽出来,搁在账簿旁边。
      孟科长看看账簿,又看看译稿。
      “船到天津,三天以后,煤车进东单。”她说,“九车,四十五匹,一车五匹。科长再看这几行。”
      她一行一行地指。
      三月十一。七月初二。十一月初八。
      “这几天,仁记没有船到天津。”她说,“没有船,煤车照样进城。十八车,九十匹。宋记北平分号的库房里,那年多出来的,正好九十匹。我点过。”
      孟科长没说话。
      他拿起那张草纸,一行一行地看,看了很久。
      “这九十匹,从哪儿来的?”
      “天津海关上个月扣了宋记二百多匹呢料,冒用英商牌号。”她说,“周稽查官的电报上应该写了。冒牌的东洋货,要冒成英国货,得先裁掉东洋布边,缝上英商的布边。北平城里裁不了,要找一个僻静地方,有人手,进出有车,车上装什么,旁人不过问。”
      “煤窑。”孟科长说。
      “煤窑。”她说,“何掌柜的窑,在西山,离城四十里。煤车进进出出,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孟科长把草纸放下了。
      “我得先说一句。”孟科长说,“卖东洋货,不犯法。学生恼,恼他们的;警察管不着。”
      “我知道。”她说,“犯法的不是卖东洋货。那九十匹没有船,是绕过海关运进来的,一分税没交。天津那二百匹,货单是假的,印是私刻的,布边是冒人家英商的牌号。走私,伪造,冒牌。”
      孟科长看着她。
      “还有一条人命。”她说。
      “…何掌柜知道得太多。”他说。
      “腊月二十,宋持叫一个伙计送了一封信给何掌柜,何掌柜看了,说账我收着呢,叫他放心。”她说,“正月初二,宋记天津货栈的管栈黄七,夜里到了北平分号,手上缠着布,布上有血,在灶间里烧了一件棉袍。正月初五,西山传出话来,何掌柜死在了窑口上。”
      “谁看见的?”
      “那个送信的伙计。他叫陆顺。”她说,“他这会儿跟黄七在一处,往西山去了。宋持叫他们去西山,找何家婶子,再收一回账。”
      孟科长猛地抬起头。
      “现在?”
      “现在。”
      “你怎么不早说!”
      “我一进门就说了。”她说,“孟科长看电报看了一刻钟。”
      孟科长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转身冲里头喊了一声,喊的是一个人的名字,又喊了一声,喊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里头一阵乱,有人在穿衣裳,有人在拉抽屉,有人在骂谁把枪套放错了地方。
      “西山何家,你认得路?”孟科长问。
      “我认得。”大罗说,“过了河,村东头,门口一棵歪脖子枣树。”
      “你领路。”孟科长说,“文小姐留在局里。”
      “我也去。”她说。
      “西山那是凶案——”
      “凶手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到腕子。”她说,“我在苏州车站看见的。科长的人谁见过黄七?”
      孟科长张着嘴。
      “还有,”她说,“何家婶子手里,不止这一本账。宋持要黄七去再收一回,收的是别的东西。何家婶子把东西藏在哪儿,她不会跟警察说,她不认得警察。她认得陆顺,认得宋记的人,认得——”
      她顿住了。
      “认得谁?”
      “认得西山闻家的大少爷。”她说,“闻家的地,是她卖的。”
      孟科长看着她,看了半晌,咬了咬牙。
      “上车。”
      娘站起来。
      “我也——”
      “娘!”她回过头,“您在局里等着。您要是也跟去,爹回头不是骂我,是骂宁伯。”
      宁伯脸都白了:“小姐,我得跟着——”
      “宁伯在局里陪着娘。”她说,“娘一个人,我不放心。”
      娘看着她,半天,伸手把她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扣上了最上头那颗扣子。
      “别冻着了。”娘说。
      -
      公安局的汽车开出西直门,往西山去。
      土路坑坑洼洼,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翻出来。
      她坐在后座,大罗挤在她旁边,孟科长坐在前头,两个巡警挤在车尾的踏板上,枪背在背上。
      她的手揣在大衣口袋里,攥成了拳。
      她想起火车上,他凑过来,把额头搁在她指尖底下。
      想起他说,三叔公说三个月不许请媒人,没说不许干别的。
      她没问出来,他要干什么。
      她攥着拳,攥得指甲掐进手心里。
      “小姐,”大罗小声说,“大少爷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
      “大少爷这个人,”大罗说,“看着狠,其实心细。他叫我先送你去公安局,就是算好了,你会领着警察来。”
      她扭头看着大罗。
      “他算好了?”
      “他走以前跟我说的。”大罗挠了挠后脑勺,“他说,她进了公安局,警察不肯动,她能把警察说得动。说动了,她一定要跟来。拦不住,就让她跟,叫大罗你挨着她,一步都别离开。”
      她攥着拳头的手,慢慢松开了。
      松开了,又攥紧了。
      他算好了。
      算好了她会领警察来,算好了她拦不住,算好了大罗要挨着她。
      他把她那一半算得清清楚楚,把他自己那一半,一个人揣着,跟着黄七,往西山去了。
      车过了河。
      村东头,一棵歪脖子枣树,枣树边上一个小院,两扇木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门外的土路上,停着两辆空洋车,拉车的人缩在车边上,抱着膀子打瞌睡。
      孟科长抬手,叫车停了。
      车灯灭了。
      四下里一片漆黑,只有那一线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门里头,有个女人在哭。
      哭声不大,一声一声,压着,憋着。
      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哑,带着北边的口音,不紧不慢。
      “婶子,我再问一遍。当家的留下的东西,在哪儿?”
      哭声停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个声音笑了一声,“婶子,你家当家的那个脾气,我清楚。他不会烧。”
      屋里静了一会儿。
      “在窑里。”女人的声音发着抖,“当家的说,要是有一天他回不来,叫我拿着去报官。我不敢,我一直不敢……”
      “窑里哪儿?”
      “老窑洞,最里头,煤堆底下……”
      “带我去。”
      门开了。
      一个敦敦实实的人影,一只手攥着一个瘦小女人的胳膊,从门里出来。后头跟着陆顺,抱着包袱,腿都在抖。
      黄七的另一只手揣在袖子里。
      他站在门口,往土路上看了一眼。
      土路上,两辆空洋车,两个拉车的缩着膀子打瞌睡。
      他没看见远处那辆熄了灯的汽车。
      他推着那个女人,往村后的山坡上去了。
      坡上,黑黢黢一个窑口,张着嘴。
      她坐在车里,盯着那个窑口。
      窑口边上的枣树底下,有一个影子,动了一下。
      穿着旧棉袍。

      孟科长抬了抬手。
      两个巡警猫着腰,从车尾溜下去,贴着田埂往坡上摸。孟科长跟在后头,手里攥着枪。
      大罗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小姐,大少爷说了,一步都别离开我。”
      “那你跟着我。”
      她甩开他的手,下了车。
      大罗骂了一句什么,跟了上去。
      坡上的土冻硬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着前头巡警的脚印。
      窑口越来越近。
      窑口里头透出一点光,是马灯。光一晃一晃的,照着窑壁上黑乎乎的煤层。
      里头有声音。
      铁锹铲在煤堆上,嚓,嚓。女人在喘气,喘得又急又短。
      “快点。”黄七的声音。
      “就……就在底下……”
      铁锹铲到了什么东西,当的一声。
      “拿出来。”
      窑口边上,孟科长举起手,巡警们站住了。
      她挨着窑口外头的土墙,从墙缝里往里看。
      马灯搁在一块石头上,照着窑洞最里头。何家婶子跪在煤堆跟前,两只手扒着煤,扒出一个油布包,四四方方的,叫煤灰糊得乌黑。
      黄七站在她身后,一只手伸出来。
      “给我。”
      何家婶子攥着那个油布包,不撒手。
      “给我!”
      陆顺缩在窑壁边上,抱着包袱,脸白得没有一点人色。
      何家婶子抬起头来,看着黄七,嘴唇哆嗦着。
      “你……你就是正月初二那天……”
      黄七没说话。
      他揣在袖子里的那只手,抽了出来。
      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刃窄,在马灯底下一闪。
      窑洞深处,煤堆后头,有人开口了。
      “黄管栈。”
      黄七猛地回过身去。
      马灯的光照不到那么深。黑暗里,一个人影从煤堆后头走出来,走进光里,穿着那件旧棉袍,瓜皮帽没戴,头发上沾着煤灰。
      “你是谁?”
      “西山闻家的。”他说,“这座窑,底下这块地,现在是我的。”
      黄七盯着他,盯了一会儿,笑了。
      “闻家的。”他说,“宋掌柜说过,火车上有一个穿旧棉袍的,叫我留神。我还当是说着玩的。”
      “宋掌柜还说了什么?”
      “说你是个聪明人。”黄七说,“聪明人,就该知道,这东西你拿不走。”
      他往前迈了一步,刀尖冲着前头。
      窑口外头,孟科长的手按在了枪上。
      她攥着土墙的边,指甲抠进了冻土里。
      “我没打算拿。”闻峋说,“东西是何家婶子的,她交给谁,她自己定。”
      “她定?”黄七说,“她男人都定不了,她定?”
      话没说完,他扑了上去。
      刀刃冲着闻峋的胸口。
      闻峋往旁边一闪,一把攥住了他的腕子。两个人撞在一处,撞在窑壁上,煤渣簌簌地往下掉。马灯叫人踢了一脚,滚到地上,灯罩碎了,火苗一歪,窑洞里一下子暗了一半。
      “上!”孟科长喊。
      巡警们往窑口里冲。
      她也往里冲,叫大罗从后头死死拖住了腰。
      “小姐!”
      窑洞里,两个人影扭在一处。刀光一闪,有人闷哼了一声。
      她听出来是谁的声音。
      “闻峋!”
      黄七挣开了一只手,刀又举起来。
      就在这时候,窑壁边上,一直缩着的那个人影,抡起了怀里的包袱。
      包袱砸在黄七的后脑勺上。
      当的一声,又硬又沉。
      包袱散了,里头掉出来一只算盘,乌木框子,铜包角,在地上弹了一下,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撒了一地。
      黄七晃了一晃,手里的刀脱了手。
      巡警扑上去,一个压腿,一个拧胳膊,把他按在了煤堆上。
      陆顺站在那儿,两只手空着,看着地上那只算盘,看着压在煤堆上的黄七,嘴张着,半天,哇的一声哭出来。
      “我……我打了三年算盘……”他哭着说,“我没打过人……”
      -
      她挣开大罗,冲进了窑洞。
      马灯叫巡警捡起来了,火苗重新立起来,照着窑洞里的人。
      闻峋靠着窑壁站着,一只手捂着另一条胳膊。棉袍的袖子割开了一道口子,口子底下,血洇出来,洇了一大片。
      她站在他跟前。
      他看着她,扯出一个笑。
      “你怎么进来了?大罗——”
      “大罗拖不住我。”
      她伸手去抓他那条胳膊。
      他往回缩了一下。
      “不疼——”
      “伸出来!”
      他伸出来了。
      她把那道割开的袖子撕开,口子不深,从小臂外侧斜着划下去,血还在往外冒。她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得死紧。
      她的手在抖。
      缠完了,打结,打了两回,没打上。
      他伸出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
      “与霏。”
      “你算好了。”她说,“你算好了我会领警察来,算好了我拦不住,算好了大罗挨着我。你什么都算好了。”
      “嗯。”
      “你算没算你自己?”
      他不说话了。
      “你算没算,黄七手里有刀?你算没算,警察来晚一步?你算没算,陆顺要是没抡那一下——”
      她说不下去了。
      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那条围巾上。
      他按着她的手,按了一会儿,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了她的额头上。
      一窑洞的人,谁都没出声。
      巡警押着黄七,站在一边。孟科长咳了一声,扭过头去,看着窑壁上的煤层。大罗站在窑口,挠着后脑勺。陆顺蹲在地上捡算盘珠子,捡一颗,抽一下鼻子。
      “算了。”闻峋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听得见,“没算我自己。算你,算不过来。”
      她攥着那条围巾的结,攥得指节发白。
      “罚洋三块。”她说。
      “好。”
      “六块。”
      “好。”
      “这一回瞒得太大,十块。”
      他笑了一声,额头还抵着她的额头,笑声闷闷的。
      “文小姐,”他说,“你这账,越算越黑。”
      -
      何家婶子跪在煤堆边上,两只手还攥着那个油布包。
      孟科长走过去,蹲下来。
      “婶子,这东西,交给我们。”
      何家婶子抬起头,看看他,又看看他身上的制服,攥着油布包的手,攥得更紧了。
      她的眼睛越过孟科长的肩膀,落在窑壁边上。
      落在那个旧棉袍上。
      “闻少爷。”她说。
      闻峋走过去,在她跟前蹲下了。
      “婶子。”
      “这块地,我卖给你了。”何家婶子说,“卖地那天,你说,婶子,地里埋着你家当家的,往后清明,你还来烧纸,我不拦。”
      “我说过。”
      “你是好人。”何家婶子说,“我家当家的不是好人,替人藏了好几年的脏货,挣了几年的脏钱。可他到死,也没把这东西烧了。他说,要是他回不来,叫我拿着去报官。”
      她把那个油布包,双手捧着,递了过来。
      “我不认得官。”她说,“我认得你。”
      闻峋没接。
      他扭过头,看着身后站着的人。
      “婶子,”他说,“这东西,你交给她。她看得懂。”
      何家婶子看着她。
      她走过去,蹲下来,接过了那个油布包。
      油布包了三层,最里头,是一只牛皮纸的信封,封口撕开了,里头一张信笺。还有一卷布条,用麻绳扎着,一截一截,都是两三寸宽的布边。
      她先把那卷布条解开了。
      布边是深灰的,织着一行字,字是东洋字,一截一截,都是从整匹的呢子上齐齐裁下来的。
      孟科长凑过来看,倒吸了一口气。
      她把布条递给孟科长,抽出那张信笺。
      信笺是宋记的信笺,左上角印着宋记的字号。字是毛笔写的,写得工整,一笔一画都收着,起笔重,收笔轻。
      这一手字,她认得。
      北平三年,宋记往来的洋文信,宋持每一封都在中文底稿上批几个字,这里改一个词,那里添一句话。她每一封都对着他的批注改,改了三年。
      「何兄台鉴:
      岁末事繁,窑中诸务,有劳费心。前所记之账,请于正月初二交黄七带回,年后另有酬谢。窑中之事,你我心照,勿与外人言。
      宋持顿首腊月二十」
      她念完了。
      窑洞里,静得只听得见马灯里的火苗,噗噗地跳。
      “正月初二。”孟科长说。
      他扭过头去,看着被巡警按着的黄七。
      黄七低着头,脸埋在煤灰里,一声不吭。
      何家婶子跪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哭出了声。
      “当家的那天夜里,说有人来取账,叫我带着孩子回娘家。”她哭着说,“我回来的时候……他躺在窑口上……手里攥着一截刀……”
      孟科长站起来,走到黄七跟前,蹲下,一把拽过他那只手,翻过来,凑着马灯看。
      手背上,那道疤,从虎口拉到腕子。
      “这道疤,”孟科长说,“新的。不到一年。”
      黄七还是不吭声。
      孟科长松开他的手,站起来,冲巡警摆了摆头。
      “带走。”
      -
      回城的时候,天快亮了。
      孟科长坐在前头,一路都没说话,快到西直门的时候,他回过头来。
      “文小姐,”他说,“天津那边,我到局里就拍电报。宋持在天津海关领货,海关的人认得他,跑不了。”
      “他不会跑。”她说。
      “为什么?”
      她说,“账本在何家婶子手里,他拿不回来。信在窑里,他不知道在哪儿。黄七这一趟要是拿回来了,他什么事都没有。拿不回来,他跑了,就是认了。”
      “他不跑,就不是认了?”
      “他不跑,他就说,信是何掌柜伪造的,字是别人仿的,黄七是自己见财起意。”她说,“他会请最好的律师,说宋记的伙计杀人,跟掌柜的有什么相干。”
      孟科长看着她。
      “那这封信——”
      “这一手字,”她说,“北平宋记分号的账房里,他批过的单子有几百张。孟科长去调出来,请写字的先生比一比。”
      她顿了一下。
      “还有天津海关扣的那二百匹。”她说,“那二百匹的布边,是不是从这个窑里裁的,海关请人对一对布边上的针脚,对一对这一卷东洋布条,一看就知道。”
      孟科长半天没说话。
      他转回去,看着前头的路。
      “我在刑事科干了十一年,”他说,“头一回叫一个姑娘教着办案。”
      闻峋坐在她旁边,胳膊上缠着她的围巾,围巾上的血已经干了,发黑。
      他一直没说话。
      她扭过头去看他。
      他靠着车窗,闭着眼睛,嘴角往上翘着。
      “你笑什么?”
      “没笑。”
      “还说没,嘴角翘天上去了。”
      他睁开眼,侧过脸来看她。
      “孟科长说,头一回叫一个姑娘教着办案。”他说,“我在想,我这辈子,往后还得叫这个姑娘教着过日子。”
      车子颠了一下。
      她扭过头去,看着窗外。
      窗外,西直门的城楼,在天边一点一点亮起来。
      -
      三天以后,宋持押到了北平。
      她只见了他一面,在公安局的走廊上。
      他穿着那身灰色的西装,没戴礼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只手叫铐子铐在身前,两个巡警一左一右押着。
      他看见她,站住了。
      巡警推了他一下,他没动。
      “与霏。”他说。
      她站在走廊那头,没走过去。
      宋持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还是那副笑,温温和和的。
      “那本账,”他说,“你看得懂。”
      她没答。
      “我早该想到。”宋持说,“北平那三年,宋记的信,是你一封一封译的。你记性好,什么都记得。”
      “九十匹。”她说。
      宋持的笑停在脸上。
      “我在北平的库房里点过。”她说,“四百一十匹。”
      宋持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铐在身前,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押着他的巡警都不耐烦了,推了他一把。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
      “退婚退得好。”他说,“我在车上说的,是真话。”
      他转过身,跟着巡警,往走廊尽头去了。
      皮鞋踩在水磨石的地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她站在走廊这头,站了很久。
      身后,有人走过来,站在她边上。
      胳膊上缠着纱布,纱布外头套着那件旧棉袍。他没说话,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握住了她垂在身边的手。
      握着,没松。
      走廊尽头,那扇门关上了。

      回苏州之前,他带她去了一趟西山。
      娘也去了,宁伯也去了。娘说她要看看闻家的宅子,宁伯说老爷吩咐了,小姐去哪儿,他去哪儿。
      大罗赶着一辆骡车,车上铺着厚棉被,四个人挤在车厢里,一路颠到西山。
      宅子还是夏天那个样子。青砖的院墙,黑漆的大门,门楣上那块楠木匾,两个字,筋骨嶙峋。
      闻宅。
      他推开门,回过头来,冲她伸出一只手。
      没受伤的那只。
      她看着那只手。
      娘在后头咳了一声。
      “我老了,”娘说,“门槛高,宁伯扶我。”
      宁伯赶紧过来扶娘。
      她把手搭在他手心里,跨过了门槛。
      -
      正房当中那一间,两块牌位,黑底金字。
      他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退后两步,跪下了。
      她站在门槛外头。
      他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磕完了,没起来,就那么跪着。
      “爹,娘。”他说,“何家那桩事,了了。窑里的东西,挖出来了,害何掌柜的人,抓着了。”
      香烟往上走,直直的。
      “关先生那一桩,去年就了了。”他说,“你们在底下,也该见着他了。”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他回过头来,看着门槛外头的人。
      “她来了。”
      她站在门槛外头,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冲她伸出手。
      她跨过门槛,在他身边的蒲团上跪下来,冲着那两块牌位,磕了三个头。
      磕完了,她直起腰,看着那两块牌位。
      黑底金字,写着两个名字。她不认得这两个人。
      他们的儿子,跪在她身边。
      他站起来,走到供桌跟前,拿起那只红木的匣子。
      匣子上挂着一把小铜锁,他从脖子上解下一根红绳,红绳上拴着一把钥匙。
      锁开了。
      里头没几样东西。一张红纸,叠得四四方方,纸边已经脆了。一只长命锁,银的,锁面上刻着一个峋字。一只镯子,也是银的,绞丝的,不粗,镯子里侧有一处,磕瘪了一块。
      “红纸是我爹娘的庚帖。”他说,“长命锁是我的。”
      他拿起那只镯子。
      “这是我娘的。”他说,“她戴了二十年,没摘过。磕瘪的那一块,是那天夜里,她撞在桌角上磕的。”
      她看着那只镯子。
      他把镯子托在手心里,递到她跟前。
      “三叔公说,三个月不许请媒人。”他说,“这不是聘礼。聘礼得等媒人上门,得有礼单,得爹……得文伯父点头。这是我娘的东西。我娘说过,这只镯子,将来给她儿媳妇。”
      她没伸手。
      他托着那只镯子,托了半天。
      “不要?”
      “要。”
      “那你……”
      “我自己戴。”她说,“三个月没到,你不许给我戴。”
      他怔住了。
      她从他手心里把镯子拿过来,自己往左手腕上套。左边肩膀上的伤一扯,手抬不起来,套了两回,没套进去。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
      “要不要我——”
      “不要!”
      她咬着牙,换到右手,往右手腕上套,套进去了。
      镯子有点大,挂在腕子上,晃荡着。那块磕瘪的地方,贴着她腕子内侧的皮肉,凉丝丝的。
      她把手腕举起来,对着窗户看。
      “大了。”她说。
      “我娘手腕比你粗。”他说,“回苏州,找银匠收一收。”
      “不收。”
      “为什么?”
      “收了,就不是你娘戴过的那个样子了。”
      他没说话。
      他看着她腕子上那只晃荡的镯子,看了很久,转过身去,冲着那两块牌位,又鞠了一躬。
      -
      正房西边那一间,门开着,里头还是空的。
      地上铺着苏州的金砖,青黑色的,磨得能照出人影。窗户开得大,朝南,窗台低。
      她站在屋子当中,转了一圈。
      “工匠说,等主人来了,叫主人自己挑家具。”他靠在门框上,“主人来了。挑吧。”
      “谁是主人?”
      “你说呢?”
      她不理他,走到窗户底下。
      “书桌,放这儿。”她说,“靠着窗户,冬天有太阳。”
      “嗯。”
      “书桌边上,放一把藤椅。”
      “嗯。”
      “墙那边,一架书柜,要高的,顶到房梁。”
      “嗯。”
      “还有——”
      “一箱书,一张书桌,一把藤椅。”他说。
      她回过头来。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宋家的妆奁单子上,你划掉了穿衣镜和银餐具,添的就是这三样。”他说,“你添完了,我问你,宋家的少奶奶要书桌做什么。你说写字,想写什么写什么。”
      她站在窗户底下,看着他。
      “你记得。”
      “我描了一遍。”他说,“当然记得。”
      屋子里静下来。
      窗户外头,院子里,娘的声音传过来。
      “西屋冷,家具挑完了没有?挑完了回东屋烤火,宁伯把炭盆生好了!”
      她的脸红了。
      他靠在门框上,低下头,笑了。
      “挑完了吗?”他问。
      “没有。”她说,“还差一样。”
      “什么?”
      她走到他跟前,站住了。
      她伸出右手,手腕上那只镯子晃了一下,碰在他的胸口,叮的一声。
      “还差一个,坐在藤椅上,看我写字的人。”
      他没说话。
      他看着她,看着她腕子上那只晃荡的镯子,看着她红到耳根的脸。
      他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就碰了一下。
      “这个不用挑。”他说,“现成的。”
      院子里,娘又喊了一声。
      “闻峋!炭盆要灭了!”
      他的手收回去了。
      “来了,伯母。”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文小姐,”他说,“东家去生炭盆了。你在西屋再站一会儿,站够了,过来烤火。”
      她站在空屋子当中,捂着脸,半天没把手放下来。

      -
      回苏州那天,爹在车站等着。
      他拄着拐杖,站在月台上,宁伯一下车,他就一把拽过来,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看完了,又去看女儿。
      看到女儿的手腕,他的眼睛停住了。
      银的,绞丝的,有点大,晃荡着。
      他又去看后头下车的那个人。
      胳膊上缠着纱布,穿着一件新棉袍。
      “这是什么?”爹指着女儿的手腕。
      “镯子。”她说。
      “谁给的?”
      “我自己戴的。”
      “你自己从哪儿弄来的?”
      她不说话了。
      爹扭过头,瞪着闻峋。
      闻峋站在那儿,没躲。
      “文伯父,”他说,“这是我娘的。不是聘礼。三叔公说了,三个月不许请媒人,我没请。”
      “你没请媒人,你送镯子!”
      “我没送。”闻峋说,“我递过去,她自己拿的,自己戴的。”
      爹张着嘴,看看他,又看看女儿,又看看娘。
      娘站在一边,把头扭向了月台另一头。
      “你也看着?”爹说。
      “看着。”娘说,“她自己戴的。我作证。”
      爹的拐杖在月台上顿了一下,又顿了一下。
      “回家!”他说,“都回家!”
      他拄着拐杖,往出站口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

      “晚上回家吃饭。”爹说,“宁伯,叫厨房炖一锅鸽子汤。鸽子汤长肉。”
      “爹,今天不是礼拜天。”她说。
      “我说是礼拜天,就是礼拜天!”
      -
      案子的事,一样一样传回苏州。
      宋持押在北平,案子移给了河北高等法院。北平宋记分号的账房,叫公安局抄了,抄出来几百张宋持批过的单子,请了两个写字的先生,跟那封信一比,一笔一画都对得上。天津海关扣的那二百匹呢子,海关的人对着那卷东洋布边比了针脚,比出来,都是一个窑里裁的。
      黄七在北平的看守所里熬了五天,第六天,认了。
      宋持没认。
      他请了北平最好的律师,律师说,信是何掌柜伪造的,黄七是见财起意,宋记掌柜不知情。
      法院没信。
      十全街宋公馆的大门,贴上了封条。宋记观前街的总号,门板上了一个月,没再卸下来。
      宋家主母搬去了上海,住在她娘家一个远房亲戚家里。
      六姨太没跟去。
      宋帆然从宋公馆里搬了出来,带着他娘,在城南租了两间小屋。他托人送了一封信到文记,信上写着几行字,字写得歪歪扭扭:
      「文小姐:我娘的窗户朝东了,咳嗽轻了许多。我在一家洋行找了个跑街的差事,一个月十八块钱。够吃饭。宋帆然。」
      信的末尾,又添了一行小字。
      「那只画眉,前几天又飞回来了,在我娘窗户外头的树上叫。我没逮它。」
      陆顺留在了苏州。
      闻峋叫他进了文记,在账房打算盘,一个月二十块。陆顺头一天上工,把那只算盘擦了又擦,算盘珠子缺了三颗,是在西山窑里撒的时候没捡全。
      闻峋叫人给他配了三颗新的。
      陆顺不要,说缺着好,缺着记得。
      -
      腊月初八那天,她在厂里译信,伙计送进来一张帖子。
      大红的帖子,泥金的字,落款是周门陈氏。
      “周太太?”她怔住了。
      伙计说,周太太的车停在厂门口,说要见闻先生。
      她放下笔,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
      厂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车门开着,周太太从车里下来,一身酱色的缎子棉袍,手里拿着一只暖手筒,身后跟着周二小姐,藕色的旗袍外头罩着一件白狐皮的短褂,冲着窗户这边,挤了挤眼睛。
      账房的门开了,闻峋迎出去。
      周太太站在院子当中,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闻先生。”周太太说,“你跟我闺女,演了半年的戏,演得满苏州城都当真了,演得我差一点就准备好结亲了。”
      闻峋站在那儿,难得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周太太说,“我听说,三叔公说了三个月不许请媒人。我掰着指头算了,前天满的。”
      她把暖手筒往胳膊底下一夹。
      “苏州城里的媒人,没一个敢接你这桩亲。”周太太说,“我接。”
      院子里的伙计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窗户后头,她捂住了嘴。
      周二小姐站在她娘身后,冲窗户这边挥了挥手。
      “周太太……”闻峋说。
      “别谢我。”周太太说,“我这是替我闺女还你的人情。你帮她挡了半年孙家,她娘我替你跑一趟文家。两清了。”
      她转过身,往汽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过了年,正月初六,”她说,“我去文家。你把礼单备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爱他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