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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爱他 长大以后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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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天,大夫说可以出院了。
出院那天,爹亲自来接。汽车停在博习医院门口,他拄着拐杖站在车门边上,等闻峋扶着她下了楼,他伸手一拦。
“我来。”
闻峋看了他一眼,把她的胳膊交了过去。
爹扶着她上车,扶得很慢,一步一步,扶上去了,自己也挤进后座,坐在她旁边。娘坐在另一边。
后座坐满了。
闻峋站在车门外头。
“你坐前头。”爹说。
闻峋绕到前头开车,宁伯在边上。
车开出医院大门,开上天赐庄的石子路。她往前头看,后视镜里,他也正往后看。两个人在那块小镜子里对上了眼。
她先移开了。
爹咳了一声:“宁伯,镜子歪了,扳一扳。”
宁伯伸手把后视镜往下一扳。镜子里只剩下一截车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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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文公馆,她才知道家里变了样。
她那间屋子隔壁,原先空着,如今收拾出来了,床上铺着新被褥,桌上摆着一只旧藤箱。娘住进去了。
这个她知道。
她不知道的是,楼梯口那间书房,书桌挪到了墙角,当中支起一张行军床,床头搁着痰盂、拐杖、一只铜铃。
“谁睡这儿?”她问从莲。
从莲憋着笑:“老爷。”
“爹放着自己屋子不睡,睡书房?”
“老爷说,书房离楼梯近,夜里有个动静,听得清楚。”从莲压低了声音,“奴看呀,就是大少爷屋里出来,往小姐屋里去,得从书房门口过。”
她站在走廊里,看看书房,看看斜对面闻峋的那扇门,又看看自己的门。
三扇门,三个角。书房堵在当中。
“那只铜铃做什么的?”
“老爷说,夜里要是咳嗽,就摇铃叫人。”从莲说,“可是小姐,老爷这十几天,一声都没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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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个晚上,她睡不着。
肩膀上那道疤长新肉,痒,又不能挠。她躺到半夜,口干,摸床头的茶杯,杯子是空的。
她披上衣裳,开了门。
走廊里黑着,书房门缝底下没有光。她扶着墙往楼梯那边走,走了三步,斜对面那扇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衬衫外头套着一件毛背心,手里端着一杯水。
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书房在中间。
他把那杯水举了举。
她瞪他。
他用嘴型说:你要的。
她用嘴型说:谁要你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
书房里,行军床吱呀响了一声。
他把脚收了回去。
她站着不动。
过了一会儿,书房里没动静了。他弯下腰,把那杯水搁在走廊当中的地板上,搁在书房门口正前头,然后退回门里,冲她抬了抬下巴。
意思是:自己来拿。
她看着地板上那杯水。
拿,就得走到书房门口。
不拿,渴。
她咬着嘴唇,蹑着脚走过去,弯腰,伸手去够那只杯子。肩膀上的伤一扯,她嘶了一声。
书房里,铜铃响了。
叮。
她端着杯子僵在那儿。他站在门里,也僵住了。
“谁?”爹的声音。
“……我。”她说,“喝水。”
“喝水去楼下,弯在我门口做什么?”
“……捡东西。”
“捡什么?”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杯水。
“一杯水。”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回去睡。”爹说,“阿峋,你也回去睡。”
斜对面那扇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她端着那杯水回了屋,坐在床沿上,一口一口喝完了。水是温的,兑过开水,不烫也不凉。
他兑好了,端在手里等着。等了多久,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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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没出现在饭桌上。
宁伯说大少爷天没亮就去厂里了。爹哼了一声,喝粥。
晌午,他回来了,没进饭厅,直接上了楼,敲了书房的门。
“爹,有几样东西,想请您过目。”
她在自己屋里,听见书房门开了,又关上了。
她坐不住,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坐回去。
娘从隔壁探进头来:“想听?”
“不想。”
“我想。”娘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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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门关着,门缝不大。娘站在门左边,她站在门右边。从莲端着一盘点心从楼梯上来,看见这阵仗,脚底下一转,也贴到墙根底下去了。
里头,有纸翻动的声音。
“这是文记今年的账。”闻峋说,“怡和明年的单子,追加的那一千件,合同签好了,订金上礼拜到了汇丰。伦敦海德百货那边,样衣寄过去了,回信说春季要三百件。”
“嗯。”
“这一张,是我拟的。”闻峋说,“文记的产业,厂房、织机、存货、汇丰的户头,一样一样,都写在上头了。往后都在爹的名下,爹百年以后,归与霏。”
里头没声音了。
“厂里的事,我还管着。”闻峋说,“管到与霏能接手为止。她要是不愿意接,我就一直管,按月领薪水,跟账房先生一样。”
“这一张呢?”爹的声音。
“这一张,是给族里的。”闻峋说,“请族里,把族谱上那一行改了。”
门外,娘的手攥住了她的胳膊。
书房里,很久没有声音。
“你要走。”爹说。
“我要回去姓闻。”
“你本来就姓闻!”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兼祧,兼祧!族谱上写着,兼祧闻氏!我答应了你,你还要怎么样?”
“兼祧,是文家的嗣子,顺带姓闻。”闻峋说,“爹,我要的不是顺带。”
“你要的是什么?”
闻峋没答。
“你要的是什么,你说!”拐杖顿在地上,咚的一声,“你跟我算账!厂子归谁,田归谁,户头归谁,一样一样写得清清楚楚,你是在跟我分家!我文生泽养你这些年,供你吃供你穿,供你念东吴,你念了一学期,书不念了,替我管厂子,管得好,我都知道,我都记着!你现在拿一张纸来,跟我说你要走!”
“爹——”
“你走了,大房就绝了。”爹的声音差点破音了,“你知道苏州城里的人会怎么说?说文生泽养了个白眼狼,吃干抹净,一抹嘴走了。说文家大房,到我这儿断了香火。说我女儿……”
他没说下去。
“说与霏什么?”闻峋问。
“你自己清楚!”
“我清楚。”闻峋说,“爹也清楚。爹四年前就清楚。”
书房里,一下子静了。
静得门外三个人连气都不敢喘。
“四年前,与霏考上北大,走的那天,没跟我说。我追到车站,车开了。”闻峋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过了没几天,我进祠堂,跪下叫了您一声爹。您头一句话,说的是对不住。”
爹没出声。
“对不住什么,我想了四年。”闻峋说,“想明白了。”
门外,娘松开了她的胳膊。
书房里,有人坐下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
“我不怪爹。”闻峋说,“爹要保厂子,保她娘那二十亩田,保文家这一房。爹没做错。可是爹,四年了,您自己也看见了。结束不了。”
爹没说话。
“我不跟爹分家。”闻峋说,“厂子是文家的,我一分不要。我只要族谱上那一行,空出来。”
“空出来做什么?”
闻峋没答。
他不必答。
书房里,爹的呼吸一下一下,又粗又重。
“我不答应。”爹说。
“好。”
“你好什么好?”
“爹不答应,我就等。”
“等到哪天?等到我死?”
“等到爹肯。”
拐杖又顿了一下。
“滚出去!”
门外三个人一齐往后一退。从莲手里那盘点心差点扣在地上,娘伸手托住了。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看见门外站着的三个人,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身去,冲着书房里头,撩起长衫的下摆,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
他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地板上,抵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
“这个头,谢爹这些年。”他说,“爹不答应,我还是文家的儿子,厂子照管,饭照吃,爹的药照抓。”
他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灰,从她身边走过去,下楼了。
她站在书房门口。
书房里,爹坐在那张行军床上,背对着门,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娘推了推她,冲楼梯那边抬了抬下巴。
她没动。
她走进了书房,在爹身边坐下。
行军床塌下去一块。
爹没回头。
“爹。”
“出去。”
她没出去。她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搁在爹的手背上。爹的手背上全是筋,一根一根凸着,冰凉。
“你也要走?”爹说。
“我不走。”
“他走了,你也要跟着走。”爹说,“我知道。你们一个两个,都要走。你娘走了,你走了四年,回来了,他又要走。走完了,这楼里就剩我一个,守着一张行军床。”
她攥紧了爹的手。
“爹,他刚才说,饭照吃,药照抓。”
爹没吭声。
“他那个人,说话算话。”她说,“爹比我清楚。”
爹的肩膀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慢慢地,不抽了。
“你娘呢?”他问。
“在门口。”
“叫她进来。”爹说,“点心拿进来。我晌午没吃饭。”
那天晚上,他照常回来吃饭。
饭厅里四个人,爹坐上首,娘坐左手,她坐右手,他坐下首。四个人谁都不先开口,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
宁伯端上来一碗腌笃鲜,搁在当中。
他站起来,拿过爹的碗,盛了一碗汤,笋挑嫩的,咸肉挑瘦的,盛好了,双手搁回爹跟前。
爹看着那碗汤。
没动。
他坐回去,又拿过她的碗,盛了半碗,只要汤,不要肉,撒了一点胡椒,搁回她跟前。
“她不能吃咸的。”娘说,“伤口长肉。”
“汤里的咸肉我撇过了,”他说,“就剩个味。”
娘看看那碗汤,又看看他,没说话,低头吃饭。
爹端起了自己那碗,喝了一口。
“淡了。”爹说。
“明天叫厨房多搁一块。”
“谁叫你多搁?”爹说,“我是说,淡了好。大夫说我不能吃咸的。”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她看见他嘴角快速地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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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她回屋,他跟在后头上楼。
走到楼梯口,她回过头。
“你跟我来。”
“去哪儿?”
“阳台。”
他往书房那边看了一眼。书房的门开着,爹还在楼下喝茶。
“爹看见了——”
“他看见就看见。”她说,“他什么没看见过。”
二楼的阳台朝南,栏杆外头就是天井,石榴树叶子落了一半,剩下几个没摘的石榴挂在枝头,叫鸟啄了几个个窟窿。
她扶着栏杆站着。
他站在她身后一步远。
“你今天在书房说的,”她说,“文记的产业,爹百年以后,归我。”
“嗯。”
“你问过我没有?”
他一怔。
“你写那张纸,厂房、织机、存货、汇丰的户头,一样一样,写得清清楚楚。”她转过身来,“写了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她说,“我回苏州三个月。你一边带着周小姐去拙政园,一边写这张纸。写给我的,你一个字都没跟我提。”
“那时候你要嫁宋家。”
“那你写给谁?”
“写给你。”他说,“你嫁了宋家,这张纸也是你的。宋家要动你的东西,得先过爹,再过我。”
她看着他。
他这番话里没有一个字是情话,说的全是账:进多少,出多少,哪一笔得防着谁。
可她听着,鼻子发酸。
“我不要。”她说。
“什么?”
“厂子,我不要你给我。”她说,“你管了四年,起早贪黑,跟洋行的人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价钱,跟宋持对着签合同,你熬出来的。你拿一张纸,说归我,我就要了?我文与霏,是等人安置的?”
他看着她,眼睛里那点东西,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你要什么?”
“我要我自己挣的。”
“你在厂里一个月三十块。”
“三十块是我挣的。”她说,“厂子不是。”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就到了她跟前。
她背后是栏杆,退不了。
“文与霏。”他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话的时候,我最想做什么?”
她的心猛地一跳。
“做……做什么?”
“想把你说的话一句一句记下来。”他说,“记在账本上,往后你跟我吵架,我翻出来给你看。”
她反应过来,抬手就打。
打在他胸口,没用力。
他也没躲,挨了这一下,低头笑。
“你……”
“厂子的事,先这样。”他说,“纸我先收着。你什么时候想要,什么时候拿去。你不要,那就是爹的,跟你没关系。”
“那族谱上那一行呢?”她说,“爹不答应,你打算怎么办?”
他脸上的笑淡了。
“等。”
“等就有用了?”
“没用也等。”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收养是怎么终止的吗?”
“族里改族谱。”
“那是族里的事。”她说,“法律上呢?”
他不说话了。
她转身回了屋,过了一会儿,抱着一本书出来,书页里夹着好几张纸条。
是那本法律汇编。
她翻开,翻到亲属编那一章,指着一行字给他看。
“第一千零八十条。养父母与养子女之关系,得由双方同意终止之。前项终止,应以书面为之。”她念完了,抬起头,“双方同意,写成文书。就这么简单。”
“族里呢?”
“族谱是族里的东西,法律不管。”她说,“可是终止收养,族里也拦不住。只要爹签字,你签字,这层关系在法律上就没了。族谱上那一行,改不改,是族里的面子;你是不是爹的儿子,看的是那张文书。”
他盯着那一行字。
“所以,”他说,“只要爹肯。”
“只要爹肯。”她说,“族里那些人,三叔公也好,二叔也好,他们能做的,就是叫你在祠堂里跪着挨几下藤杖,叫满城的人说你忘恩负义。可是挡,他们挡不住。”
他抬起头来看她。
“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夜里。”她说,“睡不着,伤口痒。”
他迟疑地看着她,看着她手里那本书,书页里夹着的纸条,每一张上头都写满了小字。
“还有呢?”他问。
“还有一条。”她翻到另一页,“继承编,第一千一百三十八条。遗产继承人,第一顺序,直系血亲卑亲属。”
“什么意思?”
“意思是,儿子能继承,女儿也能。”她说,“民国二十年就施行了。宗祧继承,法律上已经没有了。”
她把书合上,搁在栏杆上。
“二叔要是打大房产业的主意,拿兼祧说事,说大房绝了嗣,产业该归近支。”她说,“族规上也许是这么写的。法律上,爹的东西,爹活着是爹的,爹不在了,是我的。谁想拿,叫他去法院。”
他半天没说话。
“你在北平四年,”他终于说,“到底念了什么书?”
“英文系。”
“英文系念这个?”
“英文系的女生,不念这个,将来怎么跟你这种人算账?”
他笑出了声。
笑声惊动了楼下,楼梯上传来拐杖的声音,笃,笃,笃,一级一级上来了。
她一把抓起栏杆上那本书,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过头。
“书借你。看完了还我。”
“利息呢?”
“三块一封。”
门关上了。
他抱着那本书站在阳台上。
爹拄着拐杖,站在楼梯口,看着他。
“抱着什么?”
“书。”
“什么书?”
闻峋低头看了一眼封皮。
“法律汇编。”
爹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哼了一声,进了书房,门关得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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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娘陪爹在后院晒太阳。
后院那棵桂花开过了,地上落了一层,扫了又落。爹坐在藤椅上,膝盖上盖着毯子,娘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剥一捧白果。
“你昨天,”娘说,“是不是在楼梯口站了半天?”
爹没吭声。
“我在屋里都听见了。”娘说,“你女儿在阳台上给他讲民法,讲得一套一套的。一千零八十条,一千一百三十八条。你女儿念书,比我念得好。”
“念那么多书做什么,”爹说,“念来跟她爹作对?果然女子无才便是德!”
“她跟你作对了吗?”
爹不说话了。
娘剥开一颗白果,把壳扔进脚边的竹篮里。
“文生泽,你怕什么?”
“我怕什么?”
“你怕香火断了?”娘说,“你这个人,一年进几回祠堂?你怕香火?”
爹张了张嘴。
“你怕苏州城里的人说闲话?”娘说,“你女儿挨了枪,你坐在门槛上跟学生讲了一个钟头,你怕闲话?”
爹不吭声。
“那你到底怕什么?”
爹低着头,手指头在毯子上抠,抠出一个线头来,捏在手里捻。
“他走了,”爹说,“就不回来了。”
娘剥白果的手停下了。
“他刚进门那年,瘦得一把骨头,站在门口,叫我文伯父。”爹说,“后来他叫我爹。叫了四年,叫得一天比一天顺嘴。我咳嗽,他半夜起来给我倒水;我躺在床上起不来,厂子里的事,他一个人扛着。他叫我一声爹,我就当真了。”
他把那根线头捻成一个小疙瘩。
“他要是不当我儿子了,回西山去,姓他的闻,我这个老头子,算他什么人?”
娘看着他。
看着看着,她把手里剥好的那颗白果,搁进了他的手心里。
“算他岳父。”娘说。
爹的手一抖,那颗白果滚到了毯子上。
“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娘说,“他要回去姓闻,为的是什么,你不知道?他回去姓了闻,不当你儿子了,往后他上门来,叫你什么?”
爹瞪着她。
“你要是答应,”娘说,“他往后还是叫你爹。你要是不答应,他这辈子都只能叫你爹,叫得心里苦。你反倒成了恶人,寝食难安。你自己挑。”
爹的脸涨得通红,一会儿又白了,白完了又红。
他把那颗白果从毯子上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半天。
“你这个人,”他说,“走了这么多年,嘴还是这么厉害。”
“不厉害,”娘说,“当年也走不出去。”
爹看着她。
桂花又落了几朵,落在娘的短头发上。
爹伸出手,替她把那几朵桂花拈了下来。
拈完了,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搁回了自己膝盖上。
“头发还是难看。”他说。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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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五婶上门了。
她这回没拎杏仁酥,空着手,进了门,连天井里的石榴都没夸,一路直奔楼上。
“大哥!大哥你可得给我说句实话!”五婶站在书房门口,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外头都传疯了,说阿峋要出族!说他要回西山姓闻!是不是真的?”
爹坐在行军床上,脸一沉。
“谁说的?”
“满城都在说!”五婶说,“昨天你们家厨房的刘妈,跟周家的车夫说,大少爷在书房里给老爷磕头,说要改族谱。周家的车夫跟东吴门口卖生煎的说,卖生煎的跟二哥家的门房说……”
“二哥家?”
“可不是!”五婶一拍大腿,“二哥一听,当场就去了三叔公那儿。我出门的时候,看见三叔公家的轿子,已经往祠堂那边抬了。”
书房里静下来了。
她站在自己屋门口,听得一清二楚。
斜对面,闻峋的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衬衫的袖子挽着,手里还拿着那本法律汇编,书页里夹着一支铅笔。
两个人隔着走廊,对上了眼。
五婶回过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哎哟。”五婶说,“你们……”
“五婶。”爹在书房里说,“下楼喝茶。”
“我不喝——”
“宁伯!”爹提高了嗓门,“给五太太上茶!上最好的碧螺春!”
宁伯从楼梯底下应了一声,上来把五婶请下去了。五婶一步三回头,回到楼梯拐角,还伸着脖子往上看。
走廊里剩下三个人。
书房的门开着,爹坐在行军床上,看着门外。
“三叔公要开族会。”爹说,“你们俩,都知道了?”
“知道了。”闻峋说。
“知道了。”她说。
爹看看他,又看看她。
“明天,”爹说,“谁都不许去祠堂。”
“爹——”
“我说了,谁都不许去!”
他站起来,把书房的门砰地关上了。
门里头,铜铃响了一声。
叮。
又响了一声。
叮。
宁伯在楼下喊:“老爷,有事?”
“没事!”爹在门里吼,“手碰着了!”
第二天一早,三叔公家的人上门了。
两个健仆,一个管家,站在文公馆的天井里,管家手里捧着一张帖子,说三老太爷请大老爷、大少爷,辰时到祠堂议事。
爹在书房里,隔着门说:“我病着,起不来。”
管家说:“三老太爷说了,大老爷起不来,大少爷去也是一样。”
书房里没声音了。
闻峋已经穿好了衣裳,下了楼。不是西装,是一件玄色的长衫,袖口熨得平平整整。
她站在楼梯口,扶着栏杆。
“你等等。”
他回过头。
“我也去。”
“不行。”
“为什么不行?”
“祠堂里议的是族里男丁的事,女眷不进正堂。”他说,“三叔公那根藤杖,落在人身上是什么分量,你想试试?”
“你想试?”
“该我试。”
她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他跟前。
“闻峋,那张纸,你写了三个月,没告诉我。昨天在书房,你跟爹说要改族谱,也没告诉我。今天你去祠堂,跪着挨打,还不告诉我。”她说,“这事是你一个人的?”
他看着她。
“族谱上,爹的名字底下,是我。”她说,“我底下一行,才是你。你要从那一行里出去,三叔公要问的头一个,是大房还剩谁。剩的就是我。我不去,叫一屋子长辈对着一个空位子,替我说话?”
他不说话了。
娘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件薄呢的斗篷,往她肩上一披,系好带子,系的时候特意避开了她左边的肩膀。
“去吧。”娘说,“我在祠堂外头等着。我是外人,进不去,在门口站着总行。”
他看看娘,又看看她。
“伯母——”
“你连族谱都敢改,”娘说,“还怕祠堂门口多站一个姑娘?”
他张了张嘴,最后转过身,冲着书房的方向说了一句。
“爹,我们去了。”
书房里没人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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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家大祠堂在城北,三进的院子,门口一对石鼓,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
娘在门口站住了。
“我就在这儿。”她说,“里头要是有人动手,你喊一声。”
“喊了您能进去?”闻峋问。
“喊了我就进去。”娘说,“我离过婚,族谱上早没我了,我是外人。外人进去打人,族规管不着。”
闻峋看着这位短头发的伯母,难得地噎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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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里,人都到齐了。
三叔公坐在当中的太师椅上,手里拄着那根藤杖,杖头包着黄铜。他身后的香案上,供着一排排牌位,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往上直直地走。
左手边,二叔文涛海坐着,脸上带着笑。
右手边,坐着几位族里的长辈,五叔、七叔公、几个堂伯,五婶站在廊下,伸着脖子往里看。
闻峋进了门,冲着牌位磕了头,又冲着三叔公磕了头,起来,站在堂下。
她站在门槛外头。
门槛有半尺高,她没跨过去。
三叔公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又落回闻峋身上。
“你爹呢?”
“爹病着。”
“病着。”三叔公说,“前些日子坐在门槛上,跟学生讲了一个钟头的话,不病。今天族里请他,病了。”
闻峋没接话。
“外头传的话,是真的?”三叔公问,“你要出族?”
“是。”
堂上一阵嗡嗡声,几位长辈交头接耳。五婶在廊下,捂住了嘴。
二叔笑了。
“三叔,您听见了。”二叔说,“我说什么来着?外人就是外人。养了四年,养熟了,翅膀硬了,厂子攥在手里,洋行的单子攥在手里,一扭头,要回西山去,姓他的闻。”
“二叔说得对。”闻峋说,“我是要回去姓闻。”
“你还有脸认?”
“认。”闻峋说,“该认的,我都认。”
二叔转向三叔公。
“三叔,大房就这一根独苗,还是外头抱来的。他一走,大房就绝了。”二叔说,“大哥身子那个样子,与霏是个姑娘,迟早要嫁出去。大房的香火,大房的产业,总得有个人接着。”
“谁接?”三叔公问。
“按老规矩,大房绝嗣,近支兼祧。”二叔说,“大房最近的,就是二房。我虽说没有儿子,可是将来二房过继一个,一子顶两房,大房的祭祀,二房来供;大房的产业,二房来管。等与霏出了阁,该给的陪嫁,二房一分不少她的。”
门槛外头,她的手攥住了斗篷的带子。
堂上,几位长辈互相看了看,有人点头。
“老规矩是这么写的。”七叔公说。
“写是这么写。”五叔说,“就是……”
“就是什么?”二叔说,“五弟,你也想替他说话?他要出族,族里难道还得求着他留下?”
五叔不吭声了。
三叔公拄着藤杖,看着闻峋。
“你听见了。”三叔公说,“你二叔说的,是族规。你出了族,大房就是二房兼祧。文记,公馆,田产,都归二房管。你有话说?”
“有。”闻峋说。
“说。”
闻峋从长衫的袖子里,抽出一沓纸,双手捧着,搁在三叔公跟前的茶几上。
“这是怡和洋行的合同。”他说,“明年追加的一千件晨衣,后年的三千件,都在里头。伦敦海德百货的春季单子,也在里头。”
三叔公低头看了看。
“怎么了?”
“三叔公看看末尾签的名字。”
三叔公眯着眼,凑近了看。
末尾一行,两个字。
闻峋。
不是文峋,不是文记,是闻峋。
“怡和的大班,跟我签的约。”闻峋说,“去年续约的时候,大班问我,签文记还是签你自己。我说签我自己。他问为什么,我说文记是文家的,我只是个管事的,万一哪天我不管了,你们找我,不找文记。”
堂上一下子静了。
二叔脸上的笑,僵住了。
“二叔要兼祧,要管文记,可以。”闻峋说,“厂房、织机、存货,都给二叔。我一样不带走。只是这些单子,是跟着我签的。我走了,洋行的人认我,不认文记。二叔接过去的,是一间空厂子,一厂子的工人等着发工钱,库房里压着三个月的料子,汇丰的户头上,下个月还有一笔织机的款要还。”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二叔上礼拜派人去汇丰,打听文记户头上还剩多少钱。账房跟我说了。二叔要是打听清楚了,就该知道,那户头上的钱,刚够发两个月的工钱。”
二叔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完了又白了。
“你……你血口喷人!”
“汇丰的经理姓赵,二叔派去的人姓吴,是二叔家的门房。”闻峋说,“二叔要对质,我现在就叫人去请赵经理。”
二叔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堂上几位长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四叔公咳了一声,端起茶碗挡住了脸。
三叔公拿着那沓合同,看了很久。
“你这是在拿厂子要挟族里。”他说。
“我不要挟。”闻峋说,“我把实话摆出来。厂子是文家的,我不带走。可是厂子能活,靠的是单子;单子能来,靠的是人。我出了族,人还在苏州,厂子还归我管,单子照样签,钱照样进大房的户头。二叔兼祧,单子就没了。三叔公是族里的长辈,哪一样对文家好,三叔公比我清楚。”
三叔公把合同放下,拿藤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咚。
“你说得好听。”他说,“厂子的事,你算得清楚。那香火呢?”
闻峋没答。
“你出了族,大房没有男丁。”三叔公说,“百年以后,谁给你爹上香?谁给他摔盆?谁在这祠堂里,给大房的牌位磕头?你拿洋行的单子,能给他摔盆?”
闻峋站在堂下,没动。
这一句,他答不上来。
二叔缓过一口气来,冷笑了一声。
“三叔问得好。”二叔说,“产业的事,他能拿洋行吓唬人。香火的事,他拿什么吓唬?大房绝了嗣,祖宗面前,谁担这个罪?”
堂上没人说话。
香炉里那三炷香,烧下去一截,香灰落在香案上。
门槛外头,有人开口了。
“三叔公。”
满堂的人,一齐扭过头去。
她站在门槛外头,斗篷底下,左边的肩膀还缠着绷带。脸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腰挺得笔直。
“侄孙女有话说。”
二叔一拍桌子站起来:“女眷不进正堂!谁让你在这儿说话的?”
“二叔,”她说,“我没进正堂。我站在门槛外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半尺高的门槛。
“二叔要兼祧大房,管的是大房的香火、大房的产业。大房还剩一个人,就是我。”她抬起头,“二叔要管我爹的东西,总不能连我一句话都不听。”
二叔还要说什么,三叔公抬起手,止住了他。
老人拄着藤杖,隔着那道门槛,看着她。
看着这个当年在病房里,当着他的面,把娘留下的二十亩田契捧出来的侄孙女。
“你说。”三叔公说。
-
她站在门槛外头,开口第一句,说的是:“三叔公,民国二十年,继承编施行了。”
三叔公眉头一皱。
二叔嗤了一声:“又是洋学堂那一套。”
“不是洋学堂。是南京国民政府颁的民法。”她说,“继承编,第一千一百三十八条,遗产继承人,第一顺序,直系血亲卑亲属。儿子是,女儿也是。宗祧继承,民法里没有这一条了。”
“你说这些做什么?”
“二叔说大房绝了嗣,产业该归近支。”她说,“族规上也许是这么写的。可是二叔要拿大房的东西,得去法院。法院不看族谱,看民法。民法上,我爹的东西,我爹在,是我爹的;我爹不在了,是我的。”
堂上又嗡嗡起来。
二叔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一个姑娘家,在祠堂门口跟长辈讲法院?”
“二叔先讲的兼祧。”她说,“二叔讲族规,我讲民法。二叔要是觉得族规管用,咱们就请法院来评一评,看哪一个管用。”
“你——”
三叔公拿藤杖在地上一顿。
咚。
二叔闭上了嘴。
三叔公看着门槛外头的人。
“民国的法,”他说,“管得到祠堂?”
“管不到祠堂。”她说,“管得到法院。”
“那香火呢?”三叔公说,“民国的法,能替你爹摔盆?”
她没马上答。
堂上的人都看着她。闻峋站在堂下,侧过头来,也看着她。
“我摔。”她说。
满堂一静。
七叔公手里的茶碗盖子,当啷掉在了碗里。
“女人摔盆?”二叔笑出了声,“三叔,您听听,女人摔盆!文家祖宗八辈子,没听过这个!”
“祖宗八辈子,也没听过女人去北平念大学。”她说,“我去了,念完了,回来了。”
二叔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
“三叔公,大房的香火,二叔要接,是为了大房的产业。我要接,是因为那是我爹。”她说,“我爹百年以后,我给他摔盆,给他上香。清明冬至,我进不了祠堂,就跪在这道门槛外头磕头。磕一辈子。”
她扶着门框,声音有点抖,没停。
“将来我要是有了孩子,挑一个,姓文,写进族谱,接大房的香火。”
话一出口,满堂的人都愣住了。
二叔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一眯。
“哦?”二叔慢悠悠地说,“将来有了孩子。与霏,你刚退了宋家,将来嫁谁,生谁的孩子?”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堂下,闻峋转过身来。
二叔盯着他,冷笑一声:“你急什么?我问的是我侄女,又不是问你。”
祠堂外头,有人咳嗽。
一声,又一声。
拐杖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笃,又慢又重,一步一步,从院子里走过来。
门槛外头,她扭过头。
爹拄着拐杖,站在院子当中。宁伯在他左边扶着,娘站在他右边,没扶,跟着。
他穿着那件压箱底的玄色长衫,胡子刮了,下巴上又刮破了一道口子,额头上一层汗。
“嫁谁,”爹说,“我当爹的定。轮不到二弟操心。”
二叔站起来:“大哥,你不是病着?”
“病着。”爹说,“病着也得来。我再不来,大房的产业,叫二弟兼祧走了;我女儿的婚事,叫二弟定了;我儿子,叫你们一屋子人当贼审。”
他拄着拐杖,从女儿身边走过去,跨过了那道门槛。
跨过去的时候,他伸出手,在她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按了一下。
就按了一下。
他走到堂上,冲着牌位磕了头,又冲着三叔公欠了欠身。
“三叔。”
“你来了。”三叔公说。
“来了。”爹说,“该我说的话,我自己说。”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堂下的闻峋。
闻峋看着他。
父子两个对着站着,谁都没先开口。
“出族的事,”爹说,“我答应了。”
闻峋的手,在长衫的袖子里攥紧了。
“大哥!”二叔叫起来。
“我答应了。”爹又说了一遍,没看二叔,“文书我回去就写。他签,我签,写清楚,往后他不是我文生泽的嗣子,族谱上那一行,请三叔改了。”
“大房绝嗣——”
“绝什么嗣?”爹说,“我有女儿。我女儿说了,她摔盆。将来她的孩子,有一个姓文。二弟没听见?”
二叔张着嘴,指着闻峋,手指头直抖。
“大哥,你糊涂了!他出了族,他是什么人?他跟与霏,满苏州城都在说——”
“说什么?”
二叔不说了。
“说什么,你说出来。”爹说,“当着祖宗的面,你说出来。”
二叔的嘴唇哆嗦着,到底没敢说出那两个字。
三叔公一直没开口。
这时候,他拄着藤杖,站了起来。
老人站起来,腰是弯的,个子比满堂的人都矮了半截。他走到闻峋跟前,抬起头,盯着他。
“你出了族,”三叔公说,“往后算文家什么人?”
“外人。”闻峋说。
“外人往后进文家的门,凭什么?”
满堂的人都屏住了气。
闻峋看着三叔公,又越过三叔公的肩膀,看了一眼门槛外头的那个人。
她扶着门框,脸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凭三书六礼。”闻峋说。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来的声音。
五婶在廊下,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四叔公手里的茶碗又一次滑了,这回没接住,摔在地上,碎了。
二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三叔公盯着闻峋。
盯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里那根藤杖。
门槛外头,她叫了一声:“三叔公!”
藤杖落下来,打在闻峋的背上。
啪。
闻峋晃了一下,没跪,也没出声。
“这一下,打你出族。”三叔公说,“文家养你四年,你说走就走,该打。”
藤杖又抬起来。
啪。
“这一下,打你胆大包天。”三叔公说,“在祖宗跟前,说这种话,该打。”
藤杖第三回抬起来。
她一只脚已经跨过了门槛。
门槛另一边,娘一把拉住了她,自己抢先一步,跨了进去。
“打完了没有?”娘站在堂上,看着三叔公,“打完了,我领人回去。他身上有伤,她身上也有伤,文家这一家子,伤号够多了。”
满堂的人看着这个短头发的女人。
“你……你是……”七叔公颤巍巍地问。
“瞿愿。”娘说,“族谱上早划掉了。外人。外人进来领人,族规管不着。”
三叔公举着藤杖,看着她,看了半天,那根藤杖慢慢地放下来,杖头在地上一顿。
“第三下,”三叔公说,“记着。”
他转过身,拄着藤杖,慢慢走回太师椅,坐下了。
“生泽的文书写好了,拿来,族谱我改。”三叔公说,“改了,他就是外人。外人要进文家的门,按外人的规矩来。三书六礼,一样不能少。”
“三叔!”二叔叫起来。
“我还没说完。”三叔公说,“三个月。改了族谱,三个月之内,你不许踏进文家的大门,提这个字。”
闻峋站在堂下,背上挨了两杖,腰还挺着。
“三个月。”他说。
“三个月。”三叔公说,“这三个月,满苏州城的人怎么说,你都给我受着。受得住,三个月以后,再来祠堂找我。受不住,趁早滚回西山去,别再回来。”
闻峋撩起长衫的下摆,跪下了。
冲三叔公磕了一个头。
“受得住。”他说。
三叔公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都滚。”老人说,“吵得祖宗都不得安生。”
-
出了祠堂,天光大亮。
爹走在前头,宁伯扶着,娘跟着。走到石鼓边上,爹站住了,回过头,看着后头的两个人。
闻峋走在后头,她走在他边上,隔着一步远。
谁都没伸手。
爹看了他们一眼,转过身,接着往前走。
“回家。”爹说,“回去写文书。写完了,他搬出去。”
“搬哪儿?”她问。
“厂里,西山,随他。”爹说,“外人住在家里,成什么样子。”
她扭头看闻峋。
闻峋走在她边上,背上那两杖,肿起来了,长衫底下鼓出一道。他一步都没晃。
“疼不疼?”她小声问。
“不疼。”
“骗人。”
“疼。”他说,“可是值。”
“值什么?”
他侧过脸来,看着她。
“三叔公说的,三书六礼。”他说,“我听见了。你也听见了。”
她的脸,一下子烧到了耳根。
前头,爹的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点了一下。
“三个月!”爹头也不回,“三叔说了三个月!三个月之内,谁都不许提这个字!”
娘在边上,扶着爹的胳膊,肩膀又抖起来了。
“你笑什么?”
“没笑。”
“你肩膀在抖!”
“冷。”
“这是十月!”
“快十一月了。”娘说,“苏州的冬天,来得早。”
-
文书是爹自己写的。
他不让宁伯磨墨,自己磨。不让她写,自己写。坐在书房的书桌前头,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写了头一行:立终止收养文书人文生泽。
写到“嗣子闻峋”,笔停在“峋”字的最后一竖上,停了半天,那一竖拖下去,拖得老长,拖出了格子。
娘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一竖。
“重写?”
“不重写。”爹说,“长就长。”
他接着往下写。写闻峋入文家以来,管厂持家,写今两相情愿,终止收养,自此以后,各归本宗,文家不得以嗣子相责,闻峋亦不得以文氏子自居。写到最后一句,他停下来,看着那一句,看了很久,又在后头添了一行小字。
两家往来,一如亲故。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忽得想起一个旧人。那人不管多少年,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从天真变到市侩,从顽劣变得讲究,他总是一个模样对待文生泽。他温和地笑着,揽住文生泽的肩,“走,玩去。”可是这道影子慢慢淡了,慢慢透明,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也在他的回忆里渐渐褪色。
闻茗睿,我有没有对不起你啊。你把儿子托付给我,我让他受罪了。
文生泽闭上了眼睛。
“叫他上来。”
-
闻峋上来了,站在书桌前头,看那张文书。
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看到那一行小字,他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白了。
“签吧。”爹说。
闻峋拿起笔,在爹的名字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
闻峋。
两个字,一笔下来,没停。
娘和宁伯在底下签了见证。宁伯写字慢,一笔一划,写完了,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爹拿起那张文书,对着窗户,吹了吹墨。
吹干了,他把文书折起来,装进一只牛皮纸信封里,搁在桌上,推到闻峋跟前。
“一份你收着,一份送族里,一份明天登报。”
“是。”
爹看着他。
“从今天起,”爹说,“你叫我什么?”
闻峋没马上答。
他看着爹,看着爹下巴上那道刮破的口子,看着爹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手背上一根一根的筋。
“文伯父。”他说。
爹的嘴唇抖了一下。
“叫了四年爹,”他说,“改口倒快。”
“爹——”
“叫错了。”爹说。
“……文伯父。”
爹别过脸去,看着窗户外头。
“出去吧。”他说,“收拾东西。”
闻峋站在那儿,没动。
他撩起长衫的下摆,又要跪。
“不许跪!”爹一拍桌子,“外人在我书房里跪什么?叫人看见,又要说闲话!”
闻峋的膝盖弯到一半,停住了,直起来,冲爹深深鞠了一躬。
鞠完了,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了。
爹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门。
娘站在他身后,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好了。”娘说。
“好什么好。”爹说,声音哑了,“我儿子没了。”
“你女婿还在。”
爹扭过头来,瞪着她。瞪着瞪着,眼泪下来了。他也不擦,就那么瞪着,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淌到下巴上那道口子里,杀得他直吸气。
-
第二天,《苏州明报》第四版,登了一则启事。
「文生泽、闻峋启事:两造前经立嗣,今经双方同意,于本月终止收养关系,各归本宗。此后两家往来,一如亲故。特此声明。」
早饭的时候,从莲把报纸搁在饭桌上,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
爹拿起来看了一眼,搁下了,喝粥。
娘拿起来看了一眼,搁下了,剥鸡蛋。
她拿起来,从头看到尾。
一如亲故。
她把报纸折起来,压在碗底下。
饭桌下首,那个位子空着。
他天没亮就走了,去厂里搬东西。
-
东西不多。
衣裳两只箱子,书一只箱子,还有一只樟木的小匣子,锁着,不知道装的什么。宁伯叫了两个伙计来抬,抬到楼梯口,闻峋说放着,我自己来。
她站在自己屋门口,看着斜对面那扇门。
门开着,屋里空了一半。床上的被褥卷起来了,书架上空了,只剩下窗台上一盆文竹,叶子黄了几片。
他蹲在地上,往那只书箱里装书,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
“外人的屋子,”他头也没抬,“文小姐不该进来。”
“我没进来。”她说,“我站在门口。”
“门口也不该站。”
“这是文家的屋子。”她说,“你还没搬出去,就还是文家的。我在我家的走廊上站着,谁管得着?”
他抬起头来看她。
她站在门槛外头,斗篷没披,穿着一件家常的夹袄,左边袖子里还缠着绷带,鼓出来一块。
“祠堂门口那道门槛,”他说,“你昨天一只脚已经跨过去了。”
“跨过去又怎么样?”
“三叔公没看见。”他说,“我看见了。”
她的脸红了。
“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要冲进来,替我挡那第三下。”
“谁替你挡了?”她说,“我是要进去跟三叔公讲道理。打人犯法,刑法里有伤害罪的条文——”
“第几条?”
她噎住了。
“……我回去查。”
“不用查了。”他从书箱里拿出一本书,举起来,“我查过了。”
是她那本法律汇编。
“你借我的。”他说,“昨天夜里看完了。”
“一夜看完了?”
“背上疼,睡不着。”
她看着那本书,又看看他。
“看完了,还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书递给她。
她伸手去接。
书递到一半,他没松手。
两个人一人攥着书的一头,隔着一道门槛。
“利息呢?”他问。
“什么利息?”
“你说的,三块一封。”
“那是译信。借书不收利息。”
“我付。”他说。
他松了手。
她把书抱在怀里,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她抽出来看,是他的字。
夹在亲属编那一页,第一千零八十条底下。
「书面为之。已办。」
她攥着那张纸条,抬起头来。
他把一只樟木匣子搁进箱子里,扣上搭扣,头也没回。
“那支钢笔,”他说,“你还收着?”
她一怔。
“收着。”
“在哪儿?”
“黑丝绒盒子里。”她说,“箱子底下。”
“去拿来。”
她看着他的背影,转身回了屋,从箱子最底下摸出那只盒子,打开,钢笔躺在里头。深色的笔杆,笔帽上一圈细细的金线。
她攥着钢笔回到他门口。
他已经转过身来,靠在书架上,抱着胳膊看她。
“送你的钢笔有机关,”他笑着问,“你没打开?”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支笔。
“什么机关?”
“握住笔杆中间,旋。”
她握住笔杆,轻轻一旋。
笔杆上露出一道细缝,里头是一个小小的空格。空格里,卷着一张窄窄的纸条,卷得紧紧的。
她的心开始发颤。
四年。她从没用过一笔。但她天天看着它,从来不知道,笔杆里头卷着一张纸。
她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是他的字。
「以此描摹岁月,静候吾妹长成。」
“等我长大——”她轻声问,“长大以后呢?”
他从书架边上走过来,一步,两步,走到门槛跟前,低下头看着她。
“文小姐。”他说。
“四年,”他说,“可真难等。”
她仰着脸看他,喉间一涩:
“你……”
“我自我反省,”他说,“以前大概是手段太温和了一点。等了四年,等得你差点嫁进宋家。你觉得呢?”
他说着,把樟木箱子上那条铁链拎起来,往门边的桌上一按,哗啦一声,抱起胳膊看她。
她看看那条铁链,又看看他。
“你想做什么?”
“我啊…”他眼睛露出一点恶劣的光。
文与霏目移。
“锁箱子。”他说,“文小姐想到哪儿去了?”
她攥着那支钢笔,脸一下子烧到了耳根。
他已经转身回去,接着装书了。
“闻峋。”
“嗯。”
“三叔公说,三个月。”
“嗯。”
“三个月之内,你不许踏进文家的大门,提那个字。”
“嗯。”
“那你……”她顿住了,没往下说。
他把最后一本书码进箱子里,合上盖子,扣上搭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叔公说的是,我不许进文家的门。”他说,“没说文小姐不许出门。”
她看着他。
“厂里的信,伙计每天下午送来。”他说,“伦敦的、巴黎的、怡和的,一个月少说也有二三十封。三十块钱,另加三块一封。”
“所以?”
“所以文小姐要是嫌伙计送来送去麻烦,”他说,“可以自己去厂里译。账房隔壁那间屋子,我叫人收拾出来了,朝南,有窗户,桌子是新打的。”
“你……”
“上工下工,按钟点。”他说,“我是东家,你是翻译。东家跟翻译说话,提的都是生意上的字,一个字都不犯三叔公的规矩。”
她瞪着他。
瞪了半天,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早就算好了。”
“我是做生意的。”他说,“不算,怎么过这三个月?”
他弯下腰,提起那只书箱。
提起来的时候,背上那两道杖伤一扯,他咬了一下牙。
她伸手要去扶。
手伸到半空,停住了。
他看着她停在半空的那只手。
她也看着。
谁都没动。
楼梯口,有人咳了一声。
两个人一齐扭过头去。
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露着半张脸。
门缝合上了。
门里头,铜铃叮地响了一声。
“宁伯!”爹在门里喊,“大少……闻先生的箱子沉,叫伙计上来抬!他背上有伤,抬什么抬!”
-
他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箱子装上了车,伙计坐在前头。他站在文公馆的大门口,门里头,宁伯、从莲、娘站成一排。
爹没下楼。
他冲着门里鞠了一躬,转身要上车。
二楼书房的窗户,吱呀一声开了。
爹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来,冲着底下喊。
“厂里的饭,不好吃!”
闻峋站住了,抬起头。
“礼拜天,”爹说,“回来吃饭!”
巷子里有邻居探出头来看。
“文伯父,”闻峋说,“三叔公说,三个月之内,我不许进文家的门。”
“三叔说的是提那个字!”爹说,“没说不许吃饭!外人也得吃饭!”
窗户砰地关上了。
闻峋站在大门口,仰着头,看着那扇关上的窗户。
看了半天,他低下头,笑了。
他回过头,往门里看了一眼。
她站在娘身后,半个身子挡在娘的肩膀后头,只露出一张脸。
他冲她抬了抬下巴。
她冲他眨了一下眼。
意思是:礼拜天。
他上了车。
车开出巷子,拐过那盏路灯,看不见了。
娘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还站着?”娘说,“人都走了。”
“我知道。”
“知道还站着。”
她把怀里那本书抱紧了,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娘。”
“嗯。”
“今天礼拜几?”
娘看着她,叹了口气。
“礼拜三。”娘说,“还有四天。”
第十三章
礼拜四,她去厂里上工。
娘不放心,要陪着,她不让。爹也不放心,叫宁伯开车送,送到胥门外的厂门口,宁伯不走,说老爷吩咐了,等小姐下工再接回去。
“宁伯,你在这儿站一天?”
“老爷说了,站一天。”
“那你站着吧。”
她进了厂门。
门房认得她,叫了一声文小姐,叫完了,眼睛往账房那边瞟了一眼,又瞟回来,脸上的笑收不住。
院子里晾着刚染的布,几个伙计蹲在布底下抽烟,看见她进来,一个个站起来,烟头往鞋底下一踩,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她从他们跟前走过去。
走过去了,身后有人嘀咕。
“就是她……”
“报上登了,大少爷出族了……”
“出族了还不是天天在一处……”
她没回头。
账房隔壁那间屋子,门开着。朝南,有窗户,桌子是新打的,桌面上刷了一层清漆,漆味还没散。桌上搁着一摞信,最上头一封,是伦敦来的。
信封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他的字。
「下午三点以前要。东家。」
她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压回信封底下,坐下来,拆信。
-
晌午,伙计来收译稿。
伙计把译稿和那张纸条一起拿走了。
过了一刻钟,伙计又回来了,送来一碗馄饨,搁在她桌上,不撒葱。碗底下压着那张纸条。
她抽出来看。
她写的那行字底下,又添了一行。
她写的是:「东家催稿,翻译加价。」
他添的是:「加多少?」
她拿起笔,在底下写:「东家自己来问。」
叫伙计送回去。
伙计一脸为难地站在门口,攥着那张纸条:“文小姐,账房就在隔壁,一堵墙……”
“隔一堵墙也是隔着。”她说,“去吧。”
伙计去了。
隔壁,有椅子挪动的声音。
然后没动静了。
过了一会儿,伙计又回来了,纸条上添了一行。
「东家不能来。三叔公说,三个月。」
她盯着那行字。
“三叔公说的是不许进文家的门。”她对伙计说,“这是文记的厂子,不是文家的门。你去跟他说。”
伙计哭丧着脸:“文小姐,您自己说吧,隔着一堵墙,您喊一声,他听得见……”
她没喊。
她把纸条翻过来,又写了一行,折好,递给伙计。
伙计送过去了。
这一回,隔壁没有椅子挪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久到馄饨都凉了,伙计也没回来。
她低头吃馄饨,一个一个吃完了,汤也喝了。
门口有人敲门。
她抬起头。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一只手扶着门框,手里捏着那张纸条。
“你写的什么?”他问。
“你看见了。”
“我要你自己说。”
她把碗推到一边,看着他。
纸条上,她写的是:「那我去东家那儿。」
“我写,那我去你那儿。”她说,“你不能过来,我过去,不犯三叔公的规矩。”
他扶着门框,半天没说话。
“账房里有账房先生,有两个伙计,有一个来对账的染坊掌柜。”他说,“你过去,满屋子的人看着。”
“看就看。”
“看了出去说。”
“说就说。”她说,“反正满苏州城都在说。多几个人,少几个人,有什么不一样。”
他看着她。
门外院子里,那几个蹲在布底下抽烟的伙计,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他回过头,冲院子里扫了一眼。
伙计们一齐低下头,抽烟的抽烟,扯布的扯布。
他转回来。
“文小姐。”他说,声音提高了,院子里都听得见,“伦敦那封信,第三段,交货的条款,你译得对。下午那封巴黎的,也按这个办。”
“是,东家。”
“馄饨钱,从你的工钱里扣。”
“扣多少?”
“一毛。”
“东家算得真细。”
“做生意的,不算细不行。”
他把那张纸条揣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走到院子当中,他站住,没回头,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只有门口的人听得见。
“不撒葱的,我交代了三回。”
-
礼拜天,他回来吃饭了。
进门的时候,拎着一只采芝斋的点心匣子,一只稻香村的,还有一包陆稿荐的酱鸭。宁伯在门口接过来,接得满怀。
“闻先生来了。”宁伯说。
叫完了,宁伯自己先怔住了。
闻峋冲他点点头,进了门。
饭厅里,桌子已经摆好了。爹坐上首。娘坐左手。她坐右手。
下首那个位子,没有了。
桌子另一头,靠门的地方,另摆了一张椅子,离她那个位子,隔着整整一张桌子。
“闻先生请坐。”爹说,“客人坐客位。”
闻峋看着那张椅子,又看看爹。
“文伯父,那个位子挨着门,有风。”
“有风好。”爹说,“醒脑子。”
闻峋坐下了。
隔着一张桌子,她坐在那头,低着头喝汤。
宁伯端上来一碗腌笃鲜,搁在当中。
闻峋站起来,要去拿爹的碗。
“坐下。”爹说,“客人不用动手。宁伯盛。”
宁伯盛了一碗,给爹。盛了一碗,给娘。盛了一碗,给她。盛了一碗,给闻峋。
盛给她那一碗,汤上漂着一层油花,咸肉切得厚厚的。
她看着那碗汤,没动。
隔着一张桌子,闻峋看着那碗汤,也没动。
“宁伯,”他说,“她伤口长肉,不能吃咸——”
“闻先生。”爹说。
闻峋闭上了嘴。
爹拿起筷子,把她碗里那两块咸肉夹出来,夹到自己碗里,又拿调羹,把汤上那层油花撇了,撇干净了,把碗推回她跟前。
“喝吧。”爹说。
她看着爹。
爹低头扒饭,没看她。
桌子那头,闻峋低下头,嘴角动了动。
娘夹着一只酱鸭腿,放进爹碗里。
“你不是不能吃咸的?”娘说。
“鸭腿不咸。”
“咸肉呢?”
“咸肉也不咸。”爹说,“今天的菜,都淡。”
-
吃完饭,爹叫宁伯沏茶,在客厅里坐着,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门口那张椅子上的人。
闻峋坐了一刻钟,起身告辞。
爹也站起来。
“我送。”
“文伯父不用——”
“我送。”
爹拄着拐杖,把他一直送到大门口,送出了门槛。
她站在楼梯上,看着门口。
门口,爹跟他说了句什么,说完了,拍了拍他的胳膊。
他点了点头。
爹转身回来,从她身边走过,上楼。
“爹,你跟他说什么了?”
“说下礼拜天,酱鸭买两只。”爹说,“一只不够你娘一个人吃。”
娘在客厅里,一口茶喷了出来。
-
礼拜一傍晚,她下工。
宁伯的车停在厂门口,宁伯站在车边上,替她拉开车门。
她刚要上车,厂门对面,停着的另一辆车,车门开了。
一个人从车里下来。
一身灰色的西装,外头罩着一件呢子大衣,手里拿着一顶礼帽。人比四个月前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睛底下有一片青,嘴角还是那副笑,温温和和的。
宋持。
她站在车门边上,没动。
宁伯一步跨过来,挡在她跟前。
“宋少爷,”宁伯说,“我们老爷说了,宋家的人,不必再进文家的门。”
“宁伯,”宋持笑了笑,“这是文记的厂门,不是文家的门。”
宁伯的脸涨红了,一时竟答不上来。
宋持没往前走。他站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土路,看着她。
“回来了?”她说。
“前天回来的。”宋持说,“天津的案子,结了。”
“结了?”
“海关查了一个多月,单据上那几个印,是天津一家报关行的人私刻的,跟宋记没有关系。”宋持说,“报关行的掌柜跑了,海关把货发还了一半,罚了一笔钱,放我回来了。”
他说得不紧不慢,北平那时候也是这样,一句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他。
“恭喜。”她说。
“不必恭喜。”宋持说,“我回来,听家母说了,你退了婚。”
“是。”
“退得好。”宋持说,“换了我是你,也退。”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怔了一下。
宋持低头转着手里那顶礼帽,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回宋家的。”他说,“只是有一件东西,想当面还给你。”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隔着土路,递过来。
宁伯不接。
她走过去,接了。
是一枚翡翠的坠子。
是娘的。
娘走的时候,留下一对翡翠坠子,爹托宋持捎到北平去的那一对。她回苏州那天戴着,戴着去了宋公馆,戴着去了惠灵女中,戴着去了报馆。
报馆门口,枪响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左边耳朵上,空的。
她这些天一直以为,是挨枪那天,在医院里丢了。
“这是……”
“报馆门口捡的。”宋持说,“我托人在苏州打听你的事,那人在报馆门口的石板缝里捡着了,寄到天津,交给我。”
他把礼帽戴上了。
“我想,这东西,该还给你。”
她攥着那枚坠子,看着他。
“谢谢。”
“不谢。”宋持说。
他转身往自己的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回过头来。
“对了。”他说,“听说闻峋出族了。”
她没答。
“报上登了,我看见了。”宋持说,“回西山,姓他的闻,好事。”
他的嘴角往上动了动。
“西山那座宅子,盖得好。”他说,“闻家的牌位,也立得好。他爹娘,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个地方受香火了。”
他冲她点了点头,上了车。
车开走了,开上河边的土路,扬起一阵灰。
她站在厂门口,攥着那枚翡翠坠子。
坠子是凉的,凉得扎手。
宁伯在边上叫她:“小姐,上车吧,天黑了。”
她没动。
西山那座宅子,她去过一回。正房当中那一间,供着两块牌位,黑底金字,门楣上那块小匾,写着闻氏宗祠。
报上的启事,只登了各归本宗四个字。没登西山,更没登牌位。
这件事,除了闻峋和那几个工匠,就只有她知道。
宋持人在北平时也没去过。
他怎么知道?
厂门里,账房的灯亮着。窗户上映着一个人影,坐在书桌后头,低着头写什么。
她攥着那枚坠子,转过身,没上车,往厂门里走。
“小姐!”宁伯在后头叫,“老爷说了,下工就回去——”
“宁伯,你等我一刻钟。”
她穿过院子,穿过那一排晾布的竹竿,一直走到账房门口,抬手,敲门。
门里,笔停了。
“谁?”
“翻译。”她说,“有生意上的事,要跟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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