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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爱他 汉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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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病了三个礼拜。
博习医院的大夫说是湿温,暑气和湿气郁在里头,又熬了心血,烧得一天比一天重。头一个礼拜,她烧得昏昏沉沉,一会儿醒,一会儿睡,醒的时候也认不清人,把从莲叫成娘,把宁伯叫成房东太太。
第二个礼拜,烧退下去一点,人能认得了,可是浑身没有一点力气,抬手都抬不起来,吃一口粥,要喘半天。
他每天来一回。
早上去厂子以前,他进来,站在床脚,问从莲夜里烧到几度,药喂了几回,粥吃了几口。问完了,看一眼床上的人,转身就走。
他不坐。他从来没在她床边坐下过。
有一回,她醒着,他站在床脚,问完了从莲,没走,看着她。
“宋家今天又送了东西来。”他说,“两支高丽参,一盒燕窝。钱嬷嬷亲自送的,在楼下坐着,说宋太太叫她来看看文小姐。”
她看着他,没力气说话。
“钱嬷嬷跟从莲打听,”闻峋说,“问文小姐从小身子是不是就弱,问大夫说没说,这病往后要不要紧,伤不伤根本。”
从莲站在边上,眼圈都红了。
“伤不伤根本。”从莲说,“宋家要问的,是这个。”
她躺在枕头上,看着帐子顶。
伤不伤根本。宋家要的是一个能生养的少奶奶。她病成这样,钱嬷嬷是来看一看,这一桩生意,还做不做得。
“从莲。”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小姐。”
“扶我起来。”
从莲扶她坐起来,在她背后塞了两个枕头。她喘了半天,才喘匀了气。
“钱嬷嬷还等着么?去请钱嬷嬷上来。”
闻峋站在床脚,没动。
钱嬷嬷上来了,站在门口,看见她坐着,脸上堆起笑来,说文小姐好些了,太太惦记着呢。
“嬷嬷。”文与霏说,“劳烦你跑一趟。东西,我收下了,谢谢伯母。”
“哎,应该的,应该的。”
“嬷嬷回去,替我带一句话给伯母。”文与霏说,“大夫说了,我这病,是累出来的,养好了,不伤根本。伯母要是不放心,等我好了,我自己去宋公馆,站给伯母看。”
钱嬷嬷脸上的笑僵住了。
“一个钟头也好,两个钟头也好。”文与霏说,“站到伯母放心为止。”
钱嬷嬷站在门口,张了几回嘴,最后福了一福,说老奴一定带到,转身下楼去了。
门关上了。
她靠在枕头上,喘着气,额头上又冒出一层虚汗。
闻峋站在床脚,一直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搁在床沿上,离她的手不远不近。
“你这个人。”他说,“病得起不来,还要跟人家顶嘴。”
他转身出去了。
她看着床沿上那块手帕。
灰色的,叠得四四方方。
她伸出手,拿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手帕上,一股淡淡的药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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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她常常醒。
醒过来,屋里黑着,从莲趴在床边的小榻上睡着了,打着轻轻的鼾。窗外的雨还在下,落在桂花树的叶子上,沙沙地响。
她躺着,听着雨。
听着听着,楼梯上有脚步声。
一级,一级,上来,走到她门口,站住了。
门没有开。
那脚步声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然后,又一级一级地下去了。
第二天夜里,又是这样。
第三天夜里,她没有睡,睁着眼睛等。
等到两点钟,脚步声来了,走到门口,站住了。
她看着那扇门。
门开了,她闭上眼睛。
她烧得昏沉,有一只手搁在她额头上,凉的,指腹有茧。
手要拿开,她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口。
“松手。”他说。
她没松。
“看清楚,我不是宋持。”
“我知道你不是。”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不动了。
“北平那天,在文记,”她攥着那一角袖子,嗓子烧得沙哑,“我说我喜欢他。那句话,是假的。”
黑暗里,他低头看着她。
“我不要你怎么样。你定你的周家,我嫁我的宋家,往后我还叫你哥哥。”她说,“我就是不想你一辈子当那句话是真的。”
说完了,她才觉得心惊胆战,手还攥着,不肯松。
他站了很久。
“文与霏。”他说,“你知道你说晚了多久?”
他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病好了,这话就忘了吧。”
门关上了。她躺在黑暗里,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来问从莲夜里烧到几度,药喂了几回,问完转身就走。那天夜里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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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那天,他一早出门,去了周家。
下午,从莲送上来一封信。她月初寄去上海给娘的那一封,原封退回,信封上一行毛笔字:查无此人。
她把信压在枕头底下,想哭,但眼泪好像流干了。
娘找不着了。
她闭上眼睛,想,就这样吧,病好了,等宋持回来,嫁过去,站规矩。站十年,站一辈子,总有站惯的一天。
但好像,如此下去,她不能长寿了。
第二天一早,从莲没敲门就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张报纸,脸上是从未见过的惊慌失措。
“小姐……”
是一张《苏州明报》,头版。
天津海关查获宋记私运东洋呢绒二百余匹,冒用英商牌号,货单系伪造。宋记少东宋持已被海关传讯。
底下还有一栏,标题是:宋记未婚妻曾为东洋货作保。
「前年冬,北平学生查抄宋记分号,疑其所售系东洋货。时有北大英文系女生文与霏,立于宋记阶前,当众以己名为宋记担保,学生遂散。文女士系吴县文氏之女,现已许字宋记少东,婚期未定……」
她把那一栏看完了。
二百多匹。冒用英商牌号。货单伪造。
那天她站在宋记的台阶上,手里拿的就是那一沓货单,洋文打的,一张一张,都有洋行的印。她当着满街的学生,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们听,念完了说,我是北大英文系的文与霏,这些货单我看过,是英国货。
学生们散了。
原来……她真的错了。
楼下大门外,有人在喊。她扶着窗框往下看,巷子里站着七八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举着白布条子,布条子上墨笔写着:抵制东洋货,严惩奸商。有人捡起一块砖头,砸在文公馆的大门上,咚的一声。
爹在隔壁屋里,咳得喘不上气,宁伯在喊大夫。
她转身,从衣柜里拿衣裳。
“小姐!大夫说不能下床——”
“给我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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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扶着扶手下楼,下到一半,楼下大门开了,他从外头进来,手里也攥着一张报纸,西装肩上沾着一点砖灰。
他看见她,站住了。
“上去。”
“我去报馆。”
“你去报馆做什么?”
“登更正。”她说,“那天站在台阶上的人是我,名字是我自己报的。我要登一个启事,说我那天错了,货单是我看的,是我没看出来。我跟北平那天的学生赔不是,跟苏州城里的人赔不是。”
“你登了,那些人就会信你?”闻峋说,“你是宋持的未婚妻,你说你不知道,谁信?”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登不登是我的事。”她说,“我不能叫爹躺在楼上,替我挨这些砖头。”
他看着她。她扶着扶手,站都站不稳,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头发散着,几缕贴着面颊。
“我说过——”
“你说过。”她打断道,“你说我不该轻易担保,不该——替他担保。你对了,我错了。”
他不说话了。
她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他跟前,要从他身边过去。
他没拦,转身跟在她后头。
“我也去报馆。”他说,“文记要登一个启事,跟宋记划清。”
她一怔。
“文记的货走过宋记的线,伦敦的买家看了报,下个月的订单就没了。”他说,“我去报馆,是为了厂子,不是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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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馆在护龙街,二楼。登启事的柜台后头坐着个戴眼镜的编辑,认出了她,脸色古怪,递过来一张稿纸。
她坐下来写。
「鄙人文与霏,前年冬在北平,曾为宋记分号所售呢绒作保。鄙人当日仅凭货单印鉴,未加详查,轻信妄言,致学生受欺,国货蒙羞,鄙人难辞其咎。今宋记私运之事已彰,鄙人愿当众认错,向北平、苏州诸位同胞谢罪。此事系鄙人一人之过,与吴县文氏、文记各厂无涉。」
写完了,她把稿纸推过去。
他站在她身后,一直看着她写。看到最后一句,他伸手把那张稿纸按住了。
“与文记各厂无涉,”他说,“这句划掉。”
“为什么?”
“文记的启事,文记自己登。用不着你替文记撇清。”他说,“你一个人把事揽下来,叫满城的人都冲你一个人去?”
“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事。”
他没跟她争,拿起柜台上的笔,把那一句划了,划了两道。
编辑看看他,又看看她,收了稿子,收了钱,说明天见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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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楼的时候,她腿软,扶着楼梯的墙。他走在她前头一级,回过身,伸出一只胳膊。
她扶住了。
隔着西装的袖子,他的胳膊绷得紧紧的。
报馆门口停着文家的汽车。宁伯站在车边上,替她拉开车门。
街角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灰布学生装,手揣在怀里。
“文与霏?”他喊了一声。
她回过头。
那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黑的,对着她。
“汉奸婆!”
“砰!砰!砰!”
枪响了。
她没觉得疼,只觉得左边肩膀底下被人狠狠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后一仰,撞在车门上。
街上的人尖叫着跑开了。那年轻人扔下枪,扭头钻进了巷子里。
她顺着车门往下滑。
一双手接住了她。
“与霏!”
他跪在地上,把她抱在怀里,一只手死死按在她肩膀底下。血从他指头缝里冒出来,一下就把他的袖口泡透了。
“宁伯!开车!博习医院!”
他抱着她上了车,车门没关严就开出去了。
她靠在他胸口上,这才觉出疼来,疼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冷,从脚底下往上冷。
“别睡。”他的声音就在她头顶上,“文与霏,你看着我,别睡。”
她看着他。
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也是白的,按着她伤口的那只手在抖,抖得厉害,按不稳,他就用另一只手压着那只手。
四年了,她没见他抖成这样。
她扯起嘴,想笑。
忽然觉得自己真可怜,回苏州后唯一难得的温情竟然是从这里获得。
害怕死吗?
她没觉得怕。
她很不幸福。
但是她应得的。
这片刻温情,也会很快消散吧……
“你别忘了……”文与霏说。
“什么?你说什么?”闻峋急忙靠近了些。
“周家……”她张了张嘴,“你今天……还要去周家……”
“没有周家。”他说。
“我跟周家根本没什么。”他一口气说下去,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周二小姐她娘逼她嫁上海一个死了老婆的,她来找我,我们俩说好,互相挡着。爹想给我说亲,周太太想把她嫁出去,我们俩一处走一处吃饭,两边就都不提了。月饼是给周太太的,礼单是做给爹看的,中秋那顿饭,我去说的是,两家的事,往后都不必再议。”
车颠了一下,她疼得一缩,他把她搂紧了。
“我故意的。”他说,“我故意带她回家,故意叫你看见。你在北平叫我哥哥叫了四年,我想叫你也尝一尝。”
“你……”
“我混账。”他说,“你骂。等你好了,随你怎么骂。别睡。”
她想笑,一笑,伤口扯着疼,眼泪就下来了。
“那天夜里,”她说,“你说晚了。”
“不晚。”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我骗你的。不晚。你听见没有?不晚。”
她的手抬起来,抬了一半,没力气了。他一把抓住,攥在手心里。
车子拐进了博习医院的大门。
她听见他在喊大夫,听见担架轮子在地上滚,听见有人掰开他攥着她的那只手。
他不松。
“先生,松手,要进手术室了!”
他松开了。
门在她眼前合上之前,她看见他站在走廊里,一身的血,两只手垂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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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做了三个钟头。
他站在手术室门口,没坐。宁伯拿了一件干净衣裳来,他没换。
走廊尽头的楼梯上,有脚步声上来,不急不慢,一级一级。
一个女人走到他跟前。
短头发,剪到耳朵底下,鬓角白了一片,一件阴丹士林蓝布旗袍,手里拎着一只旧藤箱,藤箱的提手上,搭着一张折起来的报纸。
她看了看手术室门上亮着的灯,又看了看他袖口上的血。
“你是闻峋?”她问。
他看着这个女人。眉眼他不认得,可那双眼睛,他认得。
“我在上海,看见报上她的名字。”女人说,“坐了一夜的车。”
她把藤箱放在地上,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上,攥着那张报纸。
“我是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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