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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爱他 她倒下去的 ...


  •   车进了胥门,宋持才开口。
      “你去厂子里,”他说,“谈的什么生意?”
      “文记要一个翻译。”她说,“我去应了。”
      宋持转过头来看她。
      “三十块一个月,洋行的信,我经手。”她说,“厂子是文家的厂子,伯母要是问起来,我自己去回她。”
      宋持没马上说话。
      车子开过景德路,路边一家茶食店刚出炉一笼定胜糕,热气从店门口冒出来,粉红的一屉一屉,码在竹匾上。
      “你哥哥肯?”他问。
      “他是做生意的,有便宜的翻译,为什么不肯?”
      宋持笑了。
      “也是。”他说,“文家自己的厂子,家母说不着什么。”
      他把草帽摘下来,搁在膝上,拿手指头掸了掸帽檐上的灰。
      “只是往后,你给文记译的信,”他说,“伦敦的,巴黎的,什么价钱,什么码数,你心里都有数了。”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宋持说,“宋记也做洋行的生意。往后一家人,你哥哥那边,怕是要防着你一些。”
      她看着他。
      他脸上还是笑,温温和和的,说的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家常话。
      车子拐进了巷子,在文公馆门口停下来。
      -
      七月二十八,天没亮,文公馆里就忙开了。
      大门两边挂上了红灯笼,门楣上贴了喜字,天井里摆了二十几张八仙桌,铺着红桌布,厨房从半夜起就没熄过火。三叔公带着族里几个长辈,一早就到了,坐在正厅里喝茶。五婶也来了,穿一身簇新的绛紫色绸衫,进了门就往楼上张望。
      她按规矩,不能下楼。
      从莲替她梳头,梳了三遍,插上一对金簪,又往她脸上扑了一层粉。
      “小姐脸色白,”从莲说,“扑点粉,看着喜气。”
      她坐在镜子前头,由着从莲扑。
      镜子里那张脸,粉扑得厚,眼睛底下那一圈青盖住了,还沿眼睫描一道黑痕,嘴唇上点了胭脂。从莲退后两步看了看,说小姐今天真喜气。她看着那张脸,觉得不认得。眼睛放大了,鼻子变小了,血色也好了。
      十点钟,巷子口响起了鞭炮。
      一挂接一挂,噼里啪啦,炸了足有一刻钟,硝烟从巷子口漫过来,漫进天井,漫上楼梯。从莲扒着窗户往下看,一边看一边数。
      “十六抬,十七抬……小姐,三十二抬!三十二抬聘礼!宋家真舍得!”
      她没去窗户边上。
      楼下天井里,人声嚷成一片。司仪拉长了嗓子,念着礼单,念一样,底下的人就叫一声好。
      金镯四对。
      好!
      龙凤喜饼一百二十盒。
      好!
      聘金……
      她坐在床沿上,听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楼下飘上来,钻进门缝里。
      “小姐。”从莲回过头来,脸上的笑收了一些,“大少爷在底下接礼呢。”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天井里黑压压的全是人。正厅门口,摆着一张铺红布的长条桌,桌上搁着笔墨,一本大红的礼簿。他站在桌子后头,一身黑色的长袍马褂,胸前别着一朵红绸花,冲着抬礼进来的宋家伙计,一抬一抬地拱手道谢。
      宋持站在他对面,也是一身长袍马褂,胸前也别着一朵红绸花。
      司仪念完了最后一样,冲着长条桌喊:“请女家收礼!”
      他提起笔,在那本大红的礼簿上写字。
      从楼上望下去,看不见写的什么,只看得见他低着头,手腕一动一动,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了,他把笔搁下,把礼簿合上,双手捧起来,交给宋持。
      宋持接过去,冲他深深一揖。
      他还了一揖。
      底下的人又叫了一声好。
      她站在窗户后头,手扶着窗框。
      楼下的人都在笑。三叔公在笑,五婶在笑,宁伯在笑,爹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由人扶着,咳一声,笑一声。
      只有他没笑。
      他把礼簿交出去,转过身,把那支笔插回笔架上。插了一回,没插进去,笔掉在了桌上。他又捡起来,插了一回。
      插进去了。
      他转过身,冲宋家来的客人拱手,脸上是笑的。
      -
      婚期定在十月十二。
      宋家的媒人说,请城隍庙的先生合过八字,十月十二,宜嫁娶,宜纳采,大吉。
      过礼以后,宋家主母叫钱嬷嬷捎来一句话,说新妇过门以前,要学一学宋家的规矩,每逢一、四、七,到宋公馆来。
      一、四、七,一个月九天。
      她去了。
      头一天,钱嬷嬷领着她,在正院的穿堂里,学怎么奉茶。茶碗要双手捧,捧到眉心那么高,膝盖要弯,弯到裙角刚刚着地,太太接过去了,才能直起腰来。
      她学了三遍,钱嬷嬷说手抬高了。
      第二天,学布菜。太太爱吃什么,忌什么,鱼要剔刺,虾要剥壳,一样一样,钱嬷嬷说一遍,她记一遍。
      第三天,学站。
      主母用午饭,她站在主母身后,跟那几位姨娘站在一处。主母吃了一个钟头,她站了一个钟头。
      八月里,正是最热的时候。花厅里没有电扇,两个小丫头站在主母身边,一左一右打扇,扇的是主母。站着的人,一丝风都没有。她背上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汗顺着脖子往下流,流进领口里,痒,不敢抬手去挠。
      六姨太就站在她旁边。
      站到半个钟头的时候,她听见旁边的人喘气的声音不对了,一口一口,又短又急。
      她侧过头去。
      六姨太的脸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嘴唇发紫,身子晃了一晃。
      “六姨娘——”
      话没说完,六姨太一头栽了下去。
      文与霏伸手去扶,扶住了半边身子,两个人一起跌在地上。六姨太的头磕在她的胳膊上,眼睛闭着,身上烫得吓人。
      花厅里乱了。几个姨娘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一个敢动。
      主母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
      “抬下去。”她说,“中了暑气,灌一碗十滴水就好了。”
      两个婆子过来,一个抬头,一个抬脚,要把人抬走。
      “请大夫。”文与霏说。
      婆子们站住了,回头去看主母。
      “文小姐,”主母说,“府里的事,你还不必操心。”
      “她烧得厉害,不是中暑。”文与霏跪在地上,托着六姨太的头,“伯母,请个大夫来看一看,花不了几个钱。”
      “我说了,抬下去。”
      婆子们又弯下腰。
      文与霏没松手。
      她抬起头,看着太师椅上的人。
      “伯母。”她说,“今天要是人抬下去,灌了十滴水,夜里出了事,明天苏州城里的人要说,宋家的姨娘,在主母跟前站着伺候饭,站死了。宋家的脸往哪里搁?”
      主母的脸色,第一回变了。
      花厅里静得只剩下那两个小丫头手里的扇子,一下,一下,扇着。
      “钱嬷嬷。”主母说,“叫人去请徐大夫。”
      钱嬷嬷应了,小跑着出去了。
      婆子们把六姨太抬起来,往后院去。文与霏跟着站起来,胳膊上叫六姨太的头磕青了一块,衣裳的下摆沾了地上的灰,显得有些狼狈。
      她冲主母福了一福。
      “晚辈失礼了。”她说,“晚辈跟过去看看。”
      她没等主母开口,转身跟着婆子们出了花厅。
      -
      六姨太住在后院最西头的一间厢房里。屋子朝西,下午的日头晒在窗户上,屋里闷得透不过气。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只掉了漆的衣柜,桌上搁着一尊白瓷的观音,观音前头一只香炉,香早就燃尽了。
      婆子们把人往床上一放,就走了。
      文与霏推开窗户,拿桌上的一把蒲扇,坐在床边扇。
      门口响起脚步声。宋帆然冲进来,脸涨得通红,一身的酒气,看见床上的人,站住了。
      “娘!”
      他扑到床边,抓起六姨太的手,手是烫的。他回过头,瞪着文与霏。
      “你在这儿做什么?”
      “徐大夫马上来。”她说,“去打一盆凉水,拿条手巾。”
      宋帆然张着嘴,看着她。
      “去啊!”
      他吓得跳一下,跑出去了。
      徐大夫来的时候,六姨太已经醒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看儿子,又看看文与霏,嘴唇动了动。
      徐大夫诊了脉,开了方子,说是暑热引动了旧病,肺里有积热,再这么热下去,人就熬干了。
      宋帆然拿着方子跑去抓药。
      屋里剩下她们两个。
      六姨太伸出那只满是旧疤的手,摸到她的手腕,握住了。
      “文小姐,”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回去吧。”
      “我等药煎好了再走。”
      “你回去吧。”六姨太说,“今天的事,太太一定记下了。”
      她的手很瘦,指节一个一个凸出来,握在文与霏的手腕上,没有一点力气。
      “我十七岁那年进了这个门。”六姨太说,“进门那年,我也跟太太顶过一回嘴。”
      她没往下说。
      她闭上了眼睛,握着文与霏的那只手,慢慢地松开了。
      -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没吃饭,进屋就关了门。
      从莲端着饭菜在门口站了半天,敲门,她说不饿。从莲又站了一会儿,把饭菜搁在门口的凳子上,下楼去了。
      她坐在书桌前头。
      桌上摊着一叠洋文信,是厂子里送来的,伦敦两封,巴黎一封,等着她译。她拿起笔,译了两行,笔尖停在纸上,一滴墨洇开来,洇了一大片。
      她把那张纸揉了,另铺一张。
      又译了两行。
      但是隐隐的,眼前有些发花,耳朵也一阵耳鸣。
      她把笔搁下了。
      胸口那里又沉闷得喘不过气。从回苏州的头一个晚上起,这口气就没顺到过底。起先她以为是火车坐久了,后来以为是天热,再后来,她不去想它是为了什么,只是每天晚上躺下去,胸口压着,压到后半夜,睁着眼睛,听窗外桂花树上的蝉一声一声叫,叫到天亮。
      饭也吃不下了。从莲端上来的东西,她吃两口,就咽不下去,嗓子眼里有东西顶着。
      她没跟任何人说。
      跟爹说,爹要着急,爹一着急就咳。跟从莲说,从莲转身就会去告诉宁伯,宁伯就会去告诉他。
      她不要他知道。
      -
      可他还是知道了。
      过了两天,早上下楼,他坐在饭厅里看报,报纸挡着脸,她在对面坐下来,舀了一口粥,又放下了。
      报纸放下来了。
      他看着她面前那碗粥。
      “宋家的规矩还没过门,”他说,“先学会省饭了?”
      “我不饿。”
      “昨天晚上不饿,前天晚上也不饿。”他说,“从莲说,你门口那张凳子上的饭,端上去什么样,端下来还是什么样。”
      “从莲多嘴。”
      “从莲没跟我说。”闻峋说,“她跟宁伯说,宁伯跟厨房说,厨房的刘妈跟周家的车夫说,周家的车夫跟周二小姐说。周二小姐昨天来厂子里,问我,文小姐是不是病了。”
      她攥住了调羹。
      “周二小姐问你,你怎么说?”
      “我说,她在宋家学站规矩,站累了。”闻峋说,“学几个月,就站惯了。”
      他把报纸叠起来,搁在一边,站起身,拿过宁伯递过来的帽子。
      走到门口,他没回头。
      “厂子里那两封伦敦的信,”他说,“礼拜六以前要回。你要是站累了,译不动,跟我说一声,我寄到上海去。”
      她坐在那儿,看着他出了门。
      他没问她哪里不舒服。他没说叫大夫来看一看。他说的是信,是礼拜六以前要回。

      -
      八月中,顾议明来了一趟。
      他拎着一包采芝斋的松子糖,坐在客厅里,吃了半包,才从怀里掏出一张报纸,拍在茶几上。
      “你看看这个。”他说,“满苏州城都在传。”
      是一张《苏州明报》,折成了四折,折在第三版。第三版的右下角,登着一块方方正正的启事,四周围着一道黑框。
      「声明解除婚约启事:鄙人与吴县陈氏之子,系幼时由双方家长议定婚约,鄙人既未同意于前,复不能隐忍于后。兹自本月十五日起,双方婚约,即行解除,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恐未周知,特此登报声明。沈蕴华启。」
      “沈蕴华。”顾议明说,“振华女中的,比我们低两届,你记得不?”
      她不记得。
      “她爹是开米行的,订的陈家,是吴县的大户。”顾议明说,“她自己跑到报馆里,花了八块钱,登了这么一块。她爹看见报纸,当场就晕过去了。陈家拿着报纸,打上门去,说沈家欺人太甚,要沈家把聘礼原样退回来,还要赔陈家的脸面。”
      “后来呢?”
      “后来?”顾议明拿起一颗松子糖,丢进嘴里,“她爹醒了,把她关在楼上,锁了门。听说要送到乡下去,送到她外婆家,等风头过了,再找个远地方的人家嫁了。”
      他嚼着松子糖,嚼了半天。
      “你说,这算解除了,还是没解除?”
      她没答。
      她看着那块黑框框着的启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鄙人既未同意于前,复不能隐忍于后。
      八块钱。登在报上,满苏州城的人都看得见。
      她要是也去报馆,也花八块钱,也登这么一块——
      爹会怎么样?
      爹会晕过去。爹的肺上有火,大夫说,最怕急怒攻心。三叔公会拄着那根藤杖,坐在祠堂里,说文家的女儿,在北平四年,学了一身的洋派头,回来就给祖宗脸上抹黑。宋家会打发人上门,把那三十二抬聘礼一抬一抬点清楚,要文家原样抬回去。文家的下人抬着金镯子、喜饼、绸缎,从文公馆出门,穿过半个苏州城,送进十全街宋家的大门,一路上叫满街的人看着。
      文记呢?
      文记跟宋记,一条街上做生意,伦敦的买家,天津的船位,宋家要是存心使绊子……
      还有他。
      他是文家的嗣子。妹妹登报退婚,满城的人会问,文家大少爷怎么管的家?那些从前就有的闲话,北平传回来的那些,他们兄妹俩怎么怎么样的,会一句一句,全翻出来。
      沈蕴华登报,一个人关在楼上。
      她要是登报,关在楼上的,不止她一个。
      “哎,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顾议明凑过来,“我就是当个新鲜事说给你听,你可别多想。”
      “我没多想。”
      顾议明看着她,把那张报纸收了回去,折好,揣进怀里。
      “与霏,”他说,声音低下来,“你要是真不愿意——”
      “我愿意。”
      顾议明张着嘴,没说出话来。
      -
      八月二十三,宋持来了文公馆。
      他没穿长衫,穿的是一身灰色的西装,手里拎着一只皮包,进了门,先去楼上看了爹,跟爹说了一刻钟的话,下楼来,才叫宁伯请她。
      她下楼的时候,他站在客厅的窗户边上,看着天井里那棵石榴树。石榴结了一树的果子,青的,还没红。
      “我明天一早北上。”他说。
      她站住了。
      “天津海关,扣了宋记一批货。”他说,“二百多匹呢料,从仁记的船上卸下来,没出码头,叫海关封了。”
      “为什么封?”
      “单据上出了点差错。”宋持说,“海关的人较真,要货主亲自去一趟。”
      他说得很淡,脸上没有一点着急的样子。
      她看着他。
      北平那年,宋记的伙计码回架子上的呢料,她点过,四百一十匹。她经手的信,加起来,三百二十匹。
      她把那张纸烧了,蹲在灶膛前头,跟自己说,到此为止。
      “要去多久?”她问。
      “说不准。”宋持说,“海关的事,一层一层,要打点,要等。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
      他没说下去,转过身来,看着她。
      “与霏,婚期怕是要往后挪一挪。”
      她站在客厅当中,没动。
      “家父的意思,”宋持说,“十月十二那天,我要是赶不回来,总不能叫你一个人拜堂。方才在楼上,我跟文伯父说了,文伯父也答应了。日子先不定,等天津那边的事了了,再请先生重新择一个。”
      日子先不定。
      她感觉自己心里,有一样东西松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松下去的那一刻,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跟着,一阵羞愧从脚底下涌上来,涌到脸上,烧得耳朵发烫。
      人家的货叫海关扣了,人家要千里迢迢去天津,要打点,要等。她在这里,松了一口气。
      可是那口气松下去,又提起来了。
      日子先不定,不是不嫁。是往后挪。挪到哪一天,谁也不知道。一个月?三个月?半年?那一本册子,那一、四、七,那张太师椅跟前站着的一个钟头,一样也没挪走。只是那一天什么时候到,她不知道了。
      “你别多想。”宋持说,“天津的事,我心里有数。”
      他从皮包里拿出一只小纸包,搁在茶几上。
      “稻香村的枣泥酥,苏州买不到,托人从北平捎的。”他说,“你从前爱吃。”
      她看着那只纸包。
      “谢谢。”
      宋持笑了笑,拎起皮包,冲她点了点头,出了客厅。
      她送到门口。
      他上了汽车,摇下车窗,又冲她摆了摆手。汽车开出巷子,拐过那盏路灯,看不见了。
      她站在门口。
      身后,有人说话。
      “推了?”
      她回过头。
      闻峋站在天井里,石榴树底下,手里拿着一只公事皮包,看样子刚从厂子里回来,走的后门。她没听见他进来。
      “推了。”她说。
      “推到哪天?”
      “没定。”
      闻峋点了点头。
      “天津海关,”他说,“二百多匹呢料。”
      “你都听见了?”
      闻峋说,“不用听。仁记的沈买办,昨天打了一通长途电话到厂子里,问文记往后北边的货,还走不走仁记的船。”
      “推了,”他说,“你高兴?”

      “我有什么高兴的。”
      “那你笑什么?”
      她一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她没笑。
      她明明没笑。
      闻峋瞧着她那只手,自己倒笑了。
      “逗你的。”他说,“你没笑。”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楼梯口,上了两级,又站住了。
      “不过你神情,”他看了看她肩膀,说,“比前几天自在些了。”
      他上楼去了。
      她站在天井里,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她脚边,一树青果子,在晚风里轻轻地晃。
      他看她肩膀的眼神意有所指,文与霏回想起自己方才松了口气时,肩膀是往下卸了卸力。
      他从后门进来,站在石榴树底下,看着她送宋持,看着她站在门口。
      看了多久?

      -

      婚期往后挪的消息,不到三天,都知道了。来探消息的,一个一个寻由头上门来,五婶是头一个来的,拐着弯儿问:外头都说,不是推婚期,是宋家太太在找借口退亲。真的假的?
      文与霏架着她的胳膊把她架了出去。
      爹那一阵咳,到夜里也没压下去。
      半夜里烧起来,烧得满脸通红,说胡话。宁伯去敲东厢的门,闻峋披着衣裳出来,叫车夫连夜去请博习医院的大夫。大夫来了,听了诊,打了一针,说是肺上的火引出了热症,要静养,要有人守着,夜里烧起来,拿温水擦身子,药要按钟点喂。
      她守了。
      白天,宋公馆的一、四、七照旧去,日子推了,规矩不推,钱嬷嬷捎话来,说太太说了,正好趁这几个月,把规矩学扎实。不去的日子,她坐在爹的床边,译厂子里送来的信。夜里,她拿温水给爹擦身子,按钟点喂药,爹睡着了,她就靠着床柱子打个盹,爹一咳,她就醒。
      晚上七点到九点,厂子后头那间库房,她也去。
      头一个礼拜,来了三个绣娘。第二个礼拜,来了七个。第三个礼拜,那个绣兰草的老绣娘也来了,坐在最后头,手里攥着一支铅笔,神情认真到过于紧张了,一个字描了二十遍。
      描完了,她抬起头,咧着没了两颗牙的嘴,冲文与霏笑。
      “小姐,这个字,念啥?”
      “念钱。工钱的钱。”
      老绣娘低下头,又描了一遍。
      那是那些日子里,她唯一笑出来的时候。
      -
      那天夜里,她从爹屋里出来,已经过了一点。
      楼梯口的灯灭了,楼下黑沉沉的,只有一楼东厢的窗户,还亮着。
      她站在楼梯口,看着那扇窗户。
      自从厂子里那一回,他们没再好好说过一句话。早上在饭厅里碰见,他看他的报,她喝她的粥;他问一句伦敦的信译好了没有,她答一句译好了,搁在你桌上。
      他再没提过宋家,再没提过她吃不吃饭。
      她下了楼。
      穿过天井,走到东厢门口,站住了。门缝里漏出一线光,里头有翻纸的声音,一页,一页。
      她抬手敲了门。
      翻纸的声音没了。
      过了一刻,门开了。
      他站在门里,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手里还拿着一支笔,看见是她,眉头动了动。
      “爹怎么了?”
      “爹睡下了。烧退了些。”
      “那你来做什么?”他疑惑。
      “巴黎那封信,”她说,“我译好了,明天一早你要带去厂子里。”
      她把那张译稿递过去。
      闻峋接过来,没看,捏在手里。
      “明天早上你搁在饭厅的桌上,我一样拿得到。”他说,“半夜一点,你站在我门口,要说的就是这封信?”
      她没答。
      她的眼睛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张书桌上。
      桌上摊着一张红纸,一支笔搁在砚台边上,墨还是湿的。红纸上头一行字,写得端端正正:周府中秋节礼。底下一样一样,已经写了七八行。
      原来他半夜不睡,写的是这个。
      闻峋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又转回来,看着她。
      他没去遮。
      “正好。”他说,“你替我看看。”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那张红纸,递到她跟前。
      她没接。
      “中秋去周家吃饭,礼不能空着手。”他说,“周太太讲究,单子薄了,要说文家不上心;厚了,又像上赶着。你在北平念了四年书,宋家的妆奁单子都是你自己改的,这一张,你比我在行。”
      他就这么举着,等她接。
      她接过来了。
      红纸是新裁的,边上还毛着。头一行,杭缎两匹。第二行,金华火腿一对。第三行,稻香村月饼八盒,底下加了一行小字:周二小姐不吃豆沙,换枣泥。
      她的手指头按在那行小字上。
      不吃豆沙,换枣泥。
      他连这个都写上了。一张给人家长辈看的节礼单子,他把周二小姐不吃豆沙这样的事,一笔一笔写上去,写得跟杭缎、火腿一样郑重。
      她低着头看那张单子,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得很慢,看到最后一行,又从第一行看起。
      她得找出点什么来。找出一个错字,一样不妥当的东西,好叫她开口说一句话,说一句跟这张单子有关的、正正经经的话。这样她站在这里,才站得有个由头。
      可是单子上一个错都没有。
      他写的东西,从来不出错。
      她站在他门口,半夜一点,穿着一身睡不着的衣裳,眼睛底下一圈青,原本是想来问一句什么的。问什么,她一路从楼上下来,也没想清楚。也许是想问周家那顿饭,是不是就要定下来了。也许什么都不问,只是想看他一眼,看他开门,看他皱眉,看他还肯跟她说两句话。
      如今她看见了。
      他肯跟她说话。他叫她替他看单子,看他给周家二小姐预备的月饼,枣泥的,不要豆沙。
      “怎么样?”他问。
      “体面。”她说。
      “没有要添的?”
      “没有。”
      “那就好。”
      他把红纸从她手里抽回去,抽得很轻,她的手指头还按在那行小字上,叫纸边划了一下。
      不疼。只是痒,痒得她把手攥了起来。
      “回去睡吧。”他说,“你这副样子,等宋持从天津回来,还当是文家亏待了你。”
      门在她跟前关上了。
      门缝里那一线光,没有灭。
      她听见里头拉椅子的声音,听见笔在砚台上舔墨,听见他接着写。
      一行,又一行。
      她站在门外,听着他写给另一个女人家里的节礼,听了很久,久到腿发麻,才转身上楼。
      她来的时候,心里是有一句话的。
      走的时候,那句话还在,只是她知道了,往后用不着说了

      九月里,下了半个月的雨。
      苏州的秋雨细细密密,一下就是一整天,下得满城的青石板路都是湿的,屋里的被褥摸上去,潮得能拧出水来。
      爹的烧退了,咳嗽还没好,大夫说再养半个月。
      宋持从天津来了两封信。头一封说,海关那边还在查,要等;第二封说,又托了人,再等一等。两封信都写得很端正,末尾都是一句,望善自珍重。
      她把两封信夹进了那本法律汇编里。
      月初,她往上海寄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的是上海四马路一家书局的地址,转交。那是娘最后一封信上留的地址。娘说她在给一家妇女杂志写稿,信寄到书局,书局会转给她。那封信,是她考上北大那年收到的。后来四年,再没有了。
      她写了很长一封信,写了五张纸,写完了,又撕了三张,只留下两张。
      「娘:女儿已毕业,回苏州了。父亲身体尚可。女儿已许了宋家,婚期未定。娘若方便,请回一封信,告诉女儿,你在哪里。」
      信寄出去了。
      她每天等。
      -
      九月十七,又是一、四、七的日子。
      早上起来,她就觉得身上发冷。从莲摸她的额头,说小姐你烧了,今天别去了。她说没事,换了衣裳,叫了车。
      那天宋公馆的花厅里,主母留她用午饭。
      站着用的。
      她站在主母身后,站了一个钟头,又站了半个钟头。主母吃得慢,吃一口,放下筷子,跟钱嬷嬷说两句话,再吃一口。六姨太没有来,她那间朝西的屋子,门关着。
      花厅里那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打着扇。
      她看着那两把扇子,一下,一下,眼前慢慢地花了。
      她咬住了里唇的肉。
      疼。眼前又清楚了。
      主母吃完了,漱了口,起身去后头歇午觉,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文小姐今天脸色不好。”主母说,“回去歇着吧。下回来,早些到。”
      她福了一福:“是。”
      -
      车到文公馆,雨又下起来了。
      她下了车,没打伞,穿过天井。石榴树上的果子红了,叫雨打落了几个,滚在青砖上,裂开了口子,露出里头一粒一粒的籽。
      她走到楼梯口,扶着扶手往上走。
      一级。两级。
      楼梯怎么这样长?她回家来走了这么多次的楼梯,从来没有这样长过。
      走到最上头一级,脚底下一软。
      她伸手去抓扶手,没抓住。
      楼梯口有人。
      那人从爹的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印盒,看见她,印盒掉在了地上,“与霏!”
      她倒下去的时候,有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勺。
      那只手是凉的。
      “与霏!”
      是他的声音。
      她想答应,嘴张开了,没有声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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