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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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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内,公孙治捻着茶盖,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所有人听见:“诸位,大将军把我们从各边镇召来,就把我们晾在这儿喝茶。听说,大将军缠绵病榻好几个月了,这还能统帅三军,攻打西域么?”
“胡说八道!”赵破虏须发皆张,砰地放下茶碗,“老子每个月都能见到大将军批阅的军报手令,字字铿锵,决策如流,公孙治,你安的什么心?!”
“赵将军息怒,”苏信按住老友,冷冷看向公孙治,“大将军抱恙仍心系军务,更显忠勤。召我等前来,必有深意,耐心等候便是。”
此时,厅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文含章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银白软甲,虽面色微显苍白,但双眸湛然,步伐坚定,毫无病弱之态。
萧停云与伍什一左一后随行。
她目光扫过全场,在公孙治脸上稍作停留,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公孙治心头一凛,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让诸位将军久候。”文含章声音清越,“西域之事,非一日之功。然兵不可一日不练,将不可一时懈怠。既然齐聚于此,自明日起,合兵演练‘鱼鳞阵’,‘锋矢阵’。本帅亲自主持,也正好看看,各军精锐,如今是何等风貌。”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接下来的日子,渊安县城外演武场尘烟滚滚。文含章虽不亲自下场搏杀,但每每立于高台,观察入微,精准点出疏漏,众将士无不心悦诚服。
全军上下,士气大涨,操练得热火朝天。公孙治心中不满,却也不敢公然违抗军令。
操练间隙,公孙治寻到后将军梁师友,将他拉至僻静处,压低声音道:
“梁将军,你看出来没有?公主这哪里是要打西域?分明是借演练之名,行集结大军之实!咱们这十万精锐,就在这儿干耗着粮草。谁不知道,她年年跟西域四十国做生意,赚得盆满钵满,岂会自断财路?”
“若是攻打西域四十国,咱们要练的是攻城方略,而不是这些阵法。”公孙治又抛出来一个关键性的证据。
梁师友皱眉:“公孙将军的意思是……”
公孙治眼中闪过一丝诡光,声音更低:“我担心的不是西域,他们四十个小国一盘散沙,能掀起什么风浪。别说咱们十万人,就是五万人也能攻下。”
“梁将军,你说,公主会不会是以西域为幌子,暗中将我们这些能打的将领和兵马都攥在手里,训练好了,然后……勾结东宫,掉转矛头,直指京城啊?”
梁师友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这……这话可不能乱说!公主她……”
“她是太子的胞妹,如今太子在京城代陛下处理政务,公主手握重兵,可怜皇上在甘泉宫被子女蒙蔽。”
“我们若跟着她,将来成了叛逆,可是要诛九族的!”公孙治拍拍他的肩膀,“梁将军,前程性命,可要想清楚,我可不想做那助纣为虐的千古罪人。”
梁师友手心冒出冷汗,不敢再吭声,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就在公孙治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一骑绝尘,直闯入中军大帐!
“报——!紧急军情!大将军,羌人先零、封养、牢姐等部纠集骑兵十万,绕过祁连山,大举进犯陇右诸镇,匈奴同样在浚稽山纠集五万兵马!”
帐中诸将闻言,无不面露惊色。陇右号称“关中之肩背”,陇右失守,则长安震动,河西走廊将被拦腰截断,西域孤悬。
匈奴和羌人两边夹击,如之奈何!
“羌人竟联合匈奴大举进犯?”
“十万之众?陇右守军坚持不了几天。”
“我们这十万人该如何分兵回援?”
一片惊疑中,只有文含章岿然不动。羌人在两个月前就开始鼓动匈奴,十日前乌鹿更是传信来羌人具体动手的日子。
她抬起手,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众将,如今羌人是心腹大患,匈奴是癣疥之疾。有谁领兵去挡住匈奴?只不过,我只能分给他一万人。”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诸位将军谁都不敢应声,这一万人摆明了就是要缠住匈奴人,当炮灰。文含章看了一眼公孙治,他立刻低下了头。
这时萧停云从她身后走出:“臣愿为公主和诸位殿下分忧。”
公孙治当即抚掌道:“久闻萧大人神机妙算,此番定能旗开得胜!”
没想到公主接着说道:“羌乱迫在眉睫,十万主力须尽赴陇右。萧停云率本帅亲卫营并谷灵、渊安二县民兵,北上抵御匈奴。”
竟以私军与民兵御敌!众将闻言,无不动容。公孙治亦怔然,面上闪过一丝愧色。
分兵完毕,文含章起身,披上玄色战袍,登上校场点将台。下方,十万将士盔明甲亮,肃然而立,旌旗猎猎。
她的话没有过多华丽辞藻,却铿锵有力:
“将士们!羌贼背信,犯我疆土,欲夺我陇右,断我商路,掠我乡亲!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山呼海啸。
“我们身后,是关中父老,是丝绸之路,是大夏国门!一寸山河一寸血,今日,便让羌人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随我,击破强虏,卫我河山!”
“击破强虏!卫我河山!!”士气如虹,直冲云霄。
就在这战意沸腾到顶点的时刻,一队穿着宫廷服饰、与边军格格不入的人马,在一名宦官带领下,径直闯入校场,高呼:
“圣旨到——!文含章接旨——!”
全场肃然。文含章眼眸深处微光一闪,似有预料,她稳步下台,单膝跪地:“儿臣接旨。”
那宦官展开明黄卷轴,用尖细而刻意拔高的声音,当众宣读:“诏曰:大将军邕阳公主文含章,久镇边陲,不思君恩,擅启边衅,以图西域之利而耗国家之饷;更兼拥兵自重,其心叵测。着即革去一切官职爵禄,锁拿回京,边军事务,暂由骠骑将军李景节制。”
圣旨的内容,一字一句,如同夏日豆大的暴雨,落向刚刚被热血点燃的全军将士。
擅启边衅?羌人十万大军正在入侵!
拥兵自重?她正在动员全军保家卫国!
荒谬!无耻!昏聩!
校场陷入一片死寂,唯闻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红了眼眶。
赵破虏上前扯住那名宦官:“皇上知不知道,如今羌人叛乱,直逼陇右。”
那宦官哪经受得住赵破虏身上的煞气,腿脚不住地哆哆嗦嗦,面如土色颤声道:“小人没在皇上近前伺候,并不知晓。”
苏信连忙扯住他,放开那宦官,这毕竟是天子近臣,接着说道:“上差,可否通融一下,你回去禀明皇上,如今羌乱迫在眉睫,军中离不开大将军。“
“这......”宦官支支吾吾,临来前,干爹苏黄门特意嘱咐他,一定要将大将军带回去,这边将士群情激奋,这可如何是好。
又一队宫使闯入,高呼:“诏曰:太子与大将军勾结谋反,朕特赐尚方斩马剑,着大将军邕阳公主立刻带回京城。”
这竟是连冠冕堂皇的理由都不说了。
李景面带怒色,如今全军将士尽归他调度,他成了边关最高军事将领,于李家而言,乃是光耀门楣的极致荣耀。
但他一点也不高兴,因为他知道全军上下包括他自己,期盼的是大将军带他们奋勇杀敌。
“上差,可否宽限两日,让大将军安顿好这边的军务,再随你们离开。”伍什上前说道,他是公主心腹谋士,这番话,便是文含章的意思。
第二名来姓宦官将尚方斩马剑抱在怀里,神色倨傲,眼皮都未抬一下,昂首道:“公务在身,奉旨行事,半分不能通融。公主需即刻动身,误了圣谕,谁也担待不起。”
诸多将领身形一凛,暗暗将手搭在腰间剑柄上,他们皆是跟着文含章出生入死的弟兄,如何看不出皇上的算计?
太子与公主谋反更是枉谈!太子春秋鼎盛,等几年皇上驾鹤仙去即可顺利登基。
谋反的帽子扣上,直接削去公主的兵权,性命堪忧。
第三队使者在此时抵达,为首的人竟是皇上身边的苏黄门,他来了就代表皇上亲至。
文含章瞳孔一缩,父皇为了缉拿她可真是不遗余力啊。
苏黄门没有宣读圣旨,捏着嗓子说道:“公主,请吧。”
文含章没有愤怒,没有辩驳,脸上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决绝的平静。她转向十万将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我文含章,十七岁束发从军,至今八载。此心一如赤子,可昭日月天地。今日,羌贼在前,国难当头,我本应与你们并肩死战,马革裹尸,亦是无上荣光。”
“然,君命不可违。”她声音微哑,却更显坚定,“我若抗旨,便是坐实了‘拥兵自重’的罪名,便是将你们置于‘附逆’的险地。我不能让戍边卫国的忠勇之师,因我一人而蒙羞。”
她凝住一口气,似将周身气力与未尽之言都压入肺腑:“我,文含章,自愿进京,向父皇,向天下,剖白此心。”
“李景领十万兵马,诸将跟随,以解羌患,萧停云领一万兵马,务必拦住匈奴,谷灵渊安二县事务,交由伍什处理。”
说完,她毅然转身,走向那队宫廷侍卫,伸出双手。侍卫犹豫了一下,上前欲加枷锁。
“谁敢!”赵破虏一声暴吼,如同受伤的雄狮,猛地拔出佩刀,挡在文含章身前。
他这一动,身后哗啦啦一片,无数将领、亲卫、甚至前排的士兵,都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怒视天使队伍,一股惨烈的杀气弥漫开来。
宫廷侍卫和呼和宦官们吓得连连后退,苏黄门面皮紧绷,眼神锐利地扫过全场,但背在身后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
文含章厉声道:“赵破虏!放下刀!所有人,听令!”她目光如电,看向她的将军们,她的士兵们,“记住你们的职责!是守卫边疆,是抗击外虏!今日我走之后,若有人敢因我之事,擅离职守,滋生事端,便不再是我文含章的兵!便不配为这大夏的军人!”
赵破虏老泪纵横,噗通一声跪下,以头抢地:“公主——!!”
紧接着,苏信跪下,李景跪下,梁师友跪下,黑压压的将士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一片接一片地跪倒在地。
公孙治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此时他怀疑公主谋反的小心思化为齑粉,面带愧色,亦单膝跪下。
没有口号,只有压抑的、令人心碎的哽咽与粗重的呼吸,还有那冲天而起、几乎化为实质的悲愤与忠诚。
文含章最后看了一眼她一手带出的军队,眼中似有万千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深潭。她主动从侍卫手中接过那副轻巧却象征着屈辱的刑枷,自己戴上。
“走吧。”她对苏黄门说道,声音平静无波。
玄衣远去,枷锁轻响,终消失在辕门之外。风卷起沙尘,掠过空荡荡的点将台。十万将士仍跪伏于地,无人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