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重生公主到天可汗》十一月天

89、第 89 章

　　鼎元三十八年春，三月十二。

　　“公主要分娩了！”林素心的声音陡然拔高，此刻的她，俨然便是运筹帷幄的将军，
　　两个产婆，两个丫头还有鹿庭，立刻依令行事，端着热水、净布往来穿梭，屋内虽忙碌，却丝毫不乱章法。

　　萧停云冲了进来，目光死死锁在床榻上的人身上。
　　林素心见状忙挥手拦他，眉头紧蹙：“你进来干什么？男子入产房不吉，莫要在这碍事！”
　　“我要陪着公主。”萧停云不肯退，只伸长了脖颈望着床榻，文含章额角满是冷汗，手筋绷得泛白，死死攥着身下褥子，指节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她一定在受锥心之痛。

　　林素心仍是不肯松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焦灼：“你可知晓？千年下来，从无男子踏足产房的规矩，产时血污恐引血光之灾，冲撞了神灵与公主可如何是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再者，女子生产场面惨烈，你这般模样，日后若留了心理阴影，反倒不妥。”

　　“她需要我，我必须在她身边。”萧停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坚定，眼底的执拗与担忧，任谁都瞧得真切。
　　林素心望着他眼底的恳切，终是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了路。萧停云快步趋至床前，小心翼翼地握住她汗湿的右手。
　　“章儿，我在。”他俯身，声音压得极柔，似怕惊扰了她，却又带着足够的温度，“我一直都在。”

　　文含章曾在万军之中取右贤王首级，毫无惧色，可此刻临到生产，心底终是免不了惶恐，她怕自己撑不住，更怕护不住腹中的小性命。
　　可握住萧停云掌心的那一刻，那份慌乱便散了大半，心底落了两分踏实。

　　屋内的痛呼与安抚声交织了许久，忽闻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屋内的紧绷，脆生生地撞在屋壁上。

　　“是个姑娘！母女平安！”林素心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漾开真切的笑意，高声宣布道。
　　萧停云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浑身的力道似被抽去大半，这才发觉自己的掌心早已被文含章的指甲掐出几道深深的红痕，却半点不觉疼。
　　他俯身，用额头轻轻蹭了蹭她汗湿的鬓角，声音沙哑得厉害：“章儿，辛苦了。”

　　文含章余光瞥见他抬手抹泪的模样，心底暗自失笑，这人竟比她还要脆弱，比她更爱哭。初见时那般清冷孤傲、拒人千里的模样，如今在她面前，竟已卸得一丝不剩。
　　原想开口好好嘲笑他几句，可浑身乏力，到了嘴边，只剩一声虚弱却带着暖意的：“瞧你。”

　　萧停云握住她的手，指尖仍带着后怕的微颤：“章儿，我们只要这一个就好，再也不让你受这般苦楚了。”
　　纵是她武功卓绝、驰骋沙场，生产时也只是一个虚弱的女子。

　　“嗯，”文含章轻声说道，“我也打算只生她一个。”
　　她抱着女儿，静静瞧了片刻，小家伙眉眼间有几分像她，终究还是像萧停云多些，眉峰微挑的雏形、鼻尖的弧度，都带着他那份清隽，是个清秀的小丫头。
　　女儿刚吃完奶，闭着眼安睡，小眉头微微蹙着。
　　片刻后，她将女儿交给乳母，眼底的温情褪去，重新又覆上往日的决断与锐利，抬眼对萧停云道：“你模仿我的笔迹，替我给父皇上一封奏章。”

　　“章儿，你刚生产完，要不休息一下，我们明日......”萧停云见她额头微微见了汗，不忍心她这么操劳。
　　“不行，越快越好。”文含章轻轻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我们必须先握住主动权。
　　”她顿了顿，缓声道，“替我上书，便说匈奴近来暂无异动，正是收服西域四十国的良机——父皇素来好大喜功，这般建功立业的机会，他绝不会错过。”

　　萧停云勉强压下心头的忧虑，点头应道：“好，你安心歇息，我来写。”
　　他望着她，轻声道，“此举一来，是向皇上证明我们镇守边关尚有大用，暂可安身；二来，也是想借收服西域之事，联络朝中诸将，试探他们的立场，对不对？”

　　“没错。”文含章闭上了眼睛，“我们要的是拖，未必是真的开战。奏折往返京城，一来一回需得一月有余，那时，我恰好出月子，便可从容应对后续诸事。”

　　“可那时你才刚出月子，身子还未养扎实。”萧停云的声音里满是心疼。
　　文含章淡淡颔首，未再多言，她与父皇终将决一死战，她没得选。

　　萧停云握紧她的手，温声道：“晏儿我来照顾，别的事情我也会处理，这一个月你只管安心养身子。”
　　他们的女儿，取名文晏，言笑晏晏，无灾无难。

　　自此之后，昔日清冷持重的萧停云，仿佛换了个人，天天抱着晏儿不撒手。请来的乳母倒是清闲了许多。
　　哄孩子的事文含章从未操过心，只时常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嘴角噙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

　　大将军决意收服西域四十国的风声，瞬间掠遍了整个西域。
　　她麾下次席谋士伍什伍大人府邸的门槛，当真快要被踏破了。
　　门僮收各式匣子、箱笼收到手臂发酸，库房的角落堆得满满当当。羊脂美玉、宝石金器、珍稀香料、异兽皮毛。
　　西域四十国，无论是忧心忡忡的使者，还是嗅觉灵敏的大商贾，都试图从这位据说“来者不拒”的北线负责人这里，叩问出一线生机，或一丝缝隙。
　　毕竟，那位总揽南线、清风明月般的首席谋士萧停云大人，可是住在公主府邸里的，礼物根本送不进去。
　　还好，伍大人这里，门扉是敞开的。

　　他们带来的问题内里都一样，只是包裹着不同的急切与惶恐：
　　“伍大人，大将军天威将至，究竟……是何时辰？可否通融？”
　　“大人您看，咱们一直在做生意。这‘收服’二字，是否可化干戈为玉帛？商贸畅通，岂不比兵戈更利民生？”
　　“不知大将军是想要西域的忠心，还是……仅仅想要西域？”

　　伍什总是穿着半旧的曲裾，袖口沾着点不易察觉的墨渍，仿佛只是个忙于文书的小吏。
　　他既不反驳，也不承诺，只是含着那抹令人琢磨不透的淡笑，静静听着。末了，便抬手为客斟上一盏新煎的茶，言语间便滑向了敦煌的新奇案子，或是某味香料今年的成色。
　　客人心急如焚，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但目光瞥见角落那些未被拒收的礼物，惊惶的心又略略沉下些许，伍大人收了礼，总归是份人情，有条门路。

　　直到估摸着四十国的“心意”大致送齐了，伍什才在某日傍晚，对管家轻声吩咐：“去，将里头最精粹、最不凡的物件挑出来，不必多，装两箱即可。明日，我带去给公主过目。”
　　管家依言行事，却在最后看见伍什从一堆璀璨夺目的珍宝中，独独捻起一个质朴无华的小小的羊皮拨浪鼓，随手揣进了袖中。
　　“大人，这……”管家愕然。公主殿下什么奇珍没见过，怎会看上这个？
　　伍什但笑不语，小晏儿正是对声响好奇的年纪，这个拿去正好给她玩儿。

　　翌日，伍什带着那两箱精挑细选的厚礼，踏入了大将军在敦煌的帅府。消息灵通的西域来客们很快得知，心头大石又落了几分——伍大人果然守信，收了礼，是真办事的！

　　“伍大人，您来了。”孙彦佑站在府邸侧门迎候，他如今是公主身边的亲随。

　　“前些日子有胡商送我一把宝刀，吹毛断发，说是西域名匠所铸。”
　　“你看我这一介文人，要这宝剑做什么？镇纸都嫌它沉。正好遇见你小子，宝剑就该配你这等少年英雄。”伍什摸着胡须笑眯眯地说道。
　　这小子是公主收养的五百多个孤儿当中的佼佼者，伶俐机敏又深得公主信任。
　　公主和萧大人以后不会在西域久留，他亦是如此，日后西域的事务，怕是要落在这小子身上。

　　伍大人身后的管家递上来一把宝剑，孙彦佑推辞不过，只得接了。
　　他心中暖热，伍大人待他们这些从公主收养的孤儿，始终如一。
　　莫说他是公主的亲随，便是那几百个兄弟姐妹中，有人资质平平转而务农和经商，伍大人也从未忘却，逢年过节，五百多份压岁钱或节礼，一份不曾少。
　　这份长情的照拂，比宝剑更重。

　　“听说来了好多将军？”伍什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已投向府邸深处。

　　“是。”孙彦佑神色一正，低声详禀，“骠骑将军李景李大人、前将军赵破虏赵大人、右将军苏信苏大人、左将军公孙治公孙大人、后将军梁师友梁大人，还有其余十余位位列杂号、偏裨的将军，此刻都聚在前厅用茶。”

　　“公主和萧大人呢？”

　　“公主殿下在偏厅处理事务，萧大人……”孙彦佑声音更压低了些，“在后院书房。”

　　“伍大人可要先去前厅？”

　　“不急，晾他们一会儿。”伍什抬脚走向后院。